第5章 生死一瞬

回到围场时,已经临近午时。

萧凌川与茹依同乘一骑,沿御道缓缓行至帐前。原本聚在一处闲谈的妃嫔闻声回首,见是御驾,连忙敛衣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萧凌川翻身下马,回身将茹依扶了下来。她借着他的手落地,站稳后仍与他并肩而立,神态亲昵自然。萧凌川似乎也习惯了她如今的亲近,低声同她说了句什么,便领着她往御帐去了。

几名妃嫔垂首恭送,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后,才有人悄悄抬起头。

宫中谁不知道宁贵妃最得圣心。只是这些年,陛下待她再如何不同,也未曾换来她在人前这样一次亲近。如今不过病了一场,竟像是连性情都一并换了。

“她倒是真的变了。”

旁边有人嗤了一声:“欲擒故纵罢了。男人么,越是得不到的,越惦记。”

“要我说,还是宁贵妃有本事。这么多年,宫里来来去去多少人,谁又越得过她去?”

几声低笑压在衣袖之后。

“什么本事?说到底,不过是些狐媚手段罢了。”

“背后说得这样热闹,方才陛下在的时候,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说话的是定国公府的小女儿谢云岫,与宋昭宁自幼相识,素有闺中情谊。她牵着马从旁经过,一身窄袖骑装,马鞭随意握在手中,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有人脸色难看:“你——”

她已经翻身上马。

“有本事,便当着皇上的面说。”

话落,一勒缰绳,径直往猎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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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围场号角长鸣,秋猎正式开始。

茹依这回没有再与萧凌川共乘。上午跟着他跑过一程,她已经摸到了些控马的门道,便自己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马。萧凌川替她调了调缰绳的长短,又将马鞭递到她手中,嘱咐道:“别跟得太远。”

茹依接过马鞭,笑着应了声:“知道了。”

号角声落,林中的猎物被驱赶出来,原本聚在一处的人马很快四散,马蹄踏过草木,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茹依起初还跟在萧凌川身后,后来渐渐壮了胆,见前方几骑追着一头鹿转过山坡,也催马跟了过去。

萧凌川早已策马追至前方,待那头鹿从灌木间跃出的刹那,挽弓搭箭。只听弦声骤响,羽箭破空而去,正中猎物。

茹依赶到时,那头鹿已经倒在草丛里。她勒马停下,看了看地上的猎物,又转头去看萧凌川。

“想试试?”萧凌川见她看得出神,便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连同手中的弓一起递了过去。

茹依接过来,照着方才见过的姿势试着拉弦,弓身纹丝不动。她偏过脸,正撞见萧凌川眼中未及掩去的笑意。

“你笑什么?”

萧凌川神色一正:“回宫以后,朕让人照你的臂力另做一张。”

茹依正要问他是不是故意瞧不起自己,前方忽然有人高声报了一句:“陛下,西边有鹿群!”

萧凌川闻声转头,已有数骑先一步追了过去。

“走。”

两人随众人转过山坡。前面的道路渐渐收窄,骑队也随之拉开。茹依正控着马绕过横生的树枝,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她循声抬头,只见山壁上方尘土飞扬,一块巨石裹挟着碎枝乱石,正沿着陡坡滚落下来。

“护驾!”

惊呼声骤起,马群瞬间惊乱,纷纷挣脱队列,朝四下奔逃。

茹依□□的马猛然扬起前蹄。她猝不及防,身体向后一仰,险些从马背上跌落。待她勉强抓稳缰绳,那马已受惊狂奔,竟沿着山道直冲而去。

“昭宁!”

萧凌川霍然回首,见她被奔马带向滚石落下的方向,脸色骤变。

茹依竭力勒紧缰绳,试图让马停下来,可那马受了惊,哪里还肯听她使唤。耳畔尽是呼啸的风声与纷乱的马蹄,她几乎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只觉得自己随时都要被甩下马背。

萧凌川猛地一夹马腹,黑马疾驰而出,转眼便追至她身侧。

“昭宁,松手!”

他高声唤她,见她仍困在失控的马背上,已顾不得许多。巨石一路撞过山壁,碎石飞溅,沉重的轰鸣越来越近,受惊的马仍在往前冲。眼看巨石逼近,他松开缰绳,纵身扑向茹依,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马鞍,两人随即借着冲势重重摔向路旁。

转眼间,巨石已轰然撞来。

茹依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萧凌川的身体随之狠狠一震,环在她身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巨石擦撞过他的肩背,裹挟着泥土碎石继续滚下山坡,接连撞断几株树木,最终轰然坠入下方的密林。

四周尘土弥漫,断枝落叶纷纷坠下。茹依被萧凌川护在怀中,尚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便察觉他原本紧紧护着自己的手臂渐渐失了力气。

“萧凌川?”

茹依见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任凭自己如何唤他,也不见半分回应,心中顿时生出一阵恐慌。

“萧凌川!”

附近的禁军已纷纷策马赶来。一时间,马蹄声、急促的脚步声与传令的呼喝声此起彼伏,附近的侍卫纷纷赶来,山道上顿时一片嘈杂。

“陛下!”

“快!护驾!”

茹依顾不得周围的动静,伸手探向萧凌川的肩背,掌心触到一片温热的濡湿。她将手收回来,才发现五指间已沾满鲜血,殷红得触目惊心。

“太医呢?”

她猛地抬头,泪水糊得眼前一片模糊,冲着围上来的人喊:“太医怎么还没来!”

“萧凌川,你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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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在内殿施救,茹依被留在外间。隔着一道帘幕,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她只顾盯着紧闭的殿门,在廊下不停踱步。窗外的风吹动檐下铜铃,清脆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搅得人心神不宁。

青禾端着茶走上前,低声劝她歇一歇,她恍若未闻,依旧在原地徘徊,这无声的等候,每分每秒都难捱至极。万千可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钻,压得茹依心口沉甸甸的。她闭了闭眼,在心底默默祈求。

什么归途,什么原本的世界,她此刻全都不要了。只求萧凌川能够醒过来,只要他平安,她愿意永远留在此地,做这的宋昭宁。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闭的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为首的太医领着几名医官走了出来。茹依当即迎上前去,见他神色凝重,一颗心又悬了起来,急声问道:“陛下怎么样了?伤势可有大碍?”

“娘娘宽心。”太医俯身行礼,缓缓道,“陛下虽伤势不轻,所幸未曾伤及要害,几处外伤也已妥善处置,眼下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陛下失血过多,内里又受了震荡,尚需仔细调养,万不可掉以轻心。”

听见“暂无性命之忧”几个字,茹依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可她仍有些放心不下,忙追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太医斟酌片刻,答道,“陛下伤后体虚,醒转尚需些时辰,或许要等到明日。今夜尤为要紧,若不发起高热,伤势也无反复,便可安稳许多。臣等会在外间随时候命,请娘娘放心。”

茹依听罢点了点头:“有劳大人了。”随即越过众人,朝内殿走去。

内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气,萧凌川静静躺在榻上,肩背的伤已经仔细包扎妥当,脸上却仍不见多少血色。茹依在榻边坐下,望着他紧闭的双眼,心中才稍稍平息的惶恐又翻涌起来。

暮色渐沉,昭华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入夜后,太医又先后来诊过两次,所幸萧凌川并未起热,脉象也尚算平稳。茹依守在一旁,听他们细细交代伤后的忌讳,生怕遗漏半句。青禾见她一日未曾好好歇息,几次劝她回房睡一会儿,都被她婉言回绝。最后只好依她的意思,在榻旁添了一把椅子,又取来一件披风,替她拢在肩头。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渐渐驱散了殿中的昏暗。茹依仍守在榻边,忽然瞥见萧凌川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片刻之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萧凌川?”她俯下身,试探着唤了他一声,见他的目光逐渐聚拢,终于望向自己,茹依忙转头唤道:“青禾,快请太医!陛下醒了!”

外间顿时传来匆促的脚步声。萧凌川尚且虚弱,听见她的声音,费力地偏过头去。见她双眼红肿,他艰难地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放心,昭宁。”他的嗓音低哑,气息尚有些不稳,却仍勉力宽慰她,“朕死不了。”

茹依的眼泪险些又掉下来。她握住他的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偏又怕他牵动伤处,只得低声嘱咐:“你别乱动,太医马上就来了。”

说话间,几名太医已匆匆赶到。茹依退至一旁,看着他们轮番诊脉、查看伤势,直到为首的太医终于直起身,面上露出几分宽慰,她才敢开口问道:“大人,陛下的伤可是好些了?”

“回娘娘,陛下既已醒转,便算熬过了最险的一关。”太医躬身答道,“只是此次伤筋动骨,内里又受了震荡,元气损耗颇重,接下来仍需卧床静养,切不可劳神动气。待臣等再开几剂调养的方子,细心将养些时日,方能慢慢恢复。”

萧凌川听罢,略一颔首,随即唤道:“高让。”

一直候在外间的高让闻声入内,俯身应道:“奴才在。”

“去传陆沉,让他即刻来见朕。”

高让领命退下。茹依闻言看向萧凌川,见他虽已醒转,眉宇间仍难掩疲惫,不免有些担忧:“太医才说了不能劳神,你有什么事,不能等养好了伤再说?”

“有些事须得尽早料理。”萧凌川望着她,语气缓和了几分,“昭宁,你也守了一夜,先回去歇息吧。”

茹依知道他有要事处置,便不再多问,只替他掖好被角,随几名太医一道出了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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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参见陛下。”

“查清楚了?”

“臣带人重新搜过出事的山坡。那块巨石原本嵌在山壁之间,底下几处承托的岩石都有被人撬动的痕迹,石缝里还留着铁器凿过的印记。”陆沉道,“出事之后,臣即刻命人封锁了附近山林,在北面的林子里抓到了两个人。”

“审了没有?”

“已经审过了。”

陆沉略一停顿。

“是三皇子府的旧人。”

陆沉继续道:“这几年他们一直藏在盛京城外。此次秋围之前,有人替他们弄到了围场附近的身份文牒,又借运送草料的车混了进来。”

“谁替他们弄的?”

“还在查。”

萧凌川靠在榻上,面色仍因失血而显得苍白。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六年前从三皇子府里活下来的那些人,重新查一遍。”

“臣遵旨。”

陆沉略顿了顿,又道:“抓到的那两人,当年在三皇子府中都近不得身,所知有限。能问的都已问过了,眼下再审,恐怕也问不出更多。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杀了吧。”

陆沉俯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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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我如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