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坦诚

天色熹微,熏炉里吐出寥寥残香。

宫女们捧着盥洗物什鱼贯而出,才洗漱完,皇后眉眼中尚还有一丝慵懒。

辜嬷嬷觑她神色,低声道:“娘娘,婉小姐昨夜回了卷荷轩。”

皇后正打哈欠,闻言一顿,眸光清明了一些,“皇上如何发落?”

“暂时不知道。”辜嬷嬷扶她在铜镜前坐下,亲自给她梳妆,“不过,昨夜周嬷嬷传了信,说……”

她停顿下来,左右瞥了两眼,“皇上昨夜亲自去了含思殿。”

“当真?!”镜中那双凤眸骤然睁大,眼中惊疑不定。

辜嬷嬷俯身贴近她的耳朵,“千真万确!皇上屏退了左右,也不知谈了什么,足足一刻钟呢!”

铜镜映出皇后沉思的脸,良久,她缓缓点头,“那依你的意思……”

“奴婢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皇上本不用亲自去的,可是他仍去了。说明他对婉小姐……”

她顿了顿,将一直赤金点翠步摇插入皇后的发间,“咱们得乘胜追击啊。”

皇后指尖轻点,“嬷嬷有什么好计策?”

辜嬷嬷沉吟片刻,“清晨的御花园莲池上多会起一层薄雾,皇上喜欢去。”说着,她的语调放缓,“何不把婉小姐也引过去?”

皇后眉心微蹙,思索道:“那丫头有点小聪明,要是察觉到什么……”

辜嬷嬷唇角浮起一抹笑意,眼角深纹里都是精明,“不如您称病,让王院判诊脉,说您神思不属,用晨露来煎药最为适宜,咱们只需让婉小姐知道这个消息即可。一来试探一下她对您的心意,二来可将她引到御花园。即便她察觉什么不对,是她自个儿去的,也说不出什么来。”

皇后缓缓点头,“这倒是个好计策,只是……”

她凝视着镜中辜嬷嬷的身影,“若锦瑶知道了,岂不也跟着去?”

辜嬷嬷轻拍她的肩,“奴婢有办法,娘娘您就放心吧。”

皇后终于满意颔首,“就这么办吧。辜嬷嬷,待会儿让人把夏时婉带来,经历了这一番,本宫得好好关心她。”

“奴婢明白。”辜嬷嬷躬身道。

皇后缓缓起身,“记得送封信给父亲,让他观望观望,若能借机打击陈家就好了。”

辜嬷嬷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又劝道:“娘娘,朝堂的事有老承恩公和国公爷操心,您可以放宽心。”

*

午后,日头斜射进雕花窗棂,落在窗前的梨花木小几上。

夏时婉指尖捏着一枚细小的绣花针,针线在素白的锦缎护腕上游走,可她的思绪却渐渐飘远。

昨夜皇上的意思是要将此事压下去,然而也绝不会什么处罚都没有。虽然她还不知道皇上的决定,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淑妃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跟夏锦瑶同为伴读,当然不能跟一个宫妃作对,但若能早日让夏锦瑶为嫔妃,或许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若有一日当你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你就会会恨了!”

梅贵人绝望又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夏时婉指尖骤然顿住。

恨吗?

她问自己。

恨,她恨透了这样的斗争。

可是她明白,来日夏锦瑶得势也不会放过淑妃。

皇后和夏锦瑶与淑妃之间绝不是为了皇上的宠爱那么简单,这中间是夏家与陈家的斗争。

而她不过是顺带的那个。

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死结。

夏时婉缓缓放下护腕,蹙眉沉思。

鸳儿忽进来道:“小姐,瑶小姐来了。”

夏时婉回过神,“快请她进来。”

帘影微动,夏锦瑶便带着文嬷嬷踏进殿中。夏时婉起身相迎,两人一起坐下。

“妹妹可还好?那日搜出布娃娃属实把我给吓到了。怎么样,皇上可有罚你?”

夏时婉亲手斟了盏茶递给她,“姐姐放心,皇上已经查明真相,还我清白了。”

“哦,这样……”夏锦瑶接过茶盏,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盏上的纹路,她看着夏时婉那张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笑颜,心中突然有些烦躁,“我都知道了。”

“什么?”夏时婉眉心微动。

夏锦瑶将茶盏往几上一搁,听得一声清脆声响,“那夜淑妃是想陷害我和侍卫私通。”

夏时婉面上笑容一滞,“姐姐……”

“为何不告诉我?”夏锦瑶直接打断她的话。

夏时婉攥紧手帕,低头沉默片刻,“我并非故意不告诉姐姐,而是担心误了姐姐。”

“哦?”夏锦瑶脸色不快。

夏时婉看向她,眸色清亮,“姐姐若提前知道淑妃毒计,难免心绪不宁,要是影响了舞姿就得不偿失了。”

“是这样……”夏锦瑶若有所思,神色稍缓。

夏时婉视线却落到她眼底的青黑,心生纠结。

到底要不要说呢?

她想,既然阻止不了别人陷害,那就应该和夏锦瑶齐心协力,免得互相猜疑。可这么一会儿,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又轻易打散。

她真的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吗?

她可以相信夏锦瑶吗?

夏时婉在心里不停的分析,权衡利弊,久久未能开口。

瞧着她一副为难的样子,夏锦瑶气不打打一处来,“你还瞒着我!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如此不着调!”

夏时婉赶紧握住她的手,“姐姐别生气,你我姐妹一场,我有什么好瞒着姐姐的?只是想说的事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啊!”

“那就一件件说!今日我有的是时间。”

夏时婉看了眼她身后的文嬷嬷,不语。

“你不必担心,文嬷嬷是我娘送来的,值得信任。”

夏时婉声音轻下来,“并非是我不信,只是想跟姐姐说一些姐妹间的知心话而已。”

夏锦瑶犹豫片刻,朝文嬷嬷摆摆手。

文嬷嬷面色不变,朝两人行了个礼,躬身退出去时,目光在夏时婉脸上停留了一瞬。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几上的清茶热气腾腾,雾气遮住了两人的面庞,夏锦瑶看不清夏时婉的神情。

“这句话从得知我要入宫伴读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盘旋在我心里,却始终没有机会对姐姐说明。”夏时婉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进宫以来,姐姐对我颇为照顾,我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不安,今日,我想对姐姐说明,姐姐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姐姐答应我,这番话是你我姐妹之间的秘密,请姐姐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夏锦瑶听她语气郑重,眉心微蹙,手中帕子紧了紧,“好。”

夏时婉深吸一口气,“姐姐,我不想入宫,不想成为皇上的嫔妃。”

夏锦瑶瞪大眼,不可置信道:“什么?”

“请姐姐相信我,这是我的真心话。”夏时婉迎上她的目光,“姐姐也知道,我娘只是一个侍妾,在府上日子艰难,我并不想留在宫里,我只想回府陪着她。”

夏锦瑶眼中还带有一丝怀疑,“可是……可是你迟早有一天会嫁人的,况且,当了皇上的嫔妃,你父亲也会高看你姨娘一眼的。”

夏时婉缓缓摇头,“不,我相信我娘,她并不在意这些,如果我能陪在她身边,她会更高兴的。至于嫁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嫁得离家近一些,找一个值得托付的男子,而不是留在宫里。”

夏锦瑶看着她,沉默不语。

“所以,我很感激娘娘安排我当女官辅佐你,至少总有一天我能出宫。姐姐不必担心,我的心跟皇后娘娘一样,都盼望姐姐能够获得皇上宠爱。”夏时婉笑道:“还有皇后娘娘,她对我这么照顾,我愿意伺候在她身边,就当我对她的回报。”

夏锦瑶怔怔望着她的笑颜,“……所以你知道淑妃要陷害我私通,才顶替我出面?”

夏时婉缓缓点头,“姐姐将来要成为皇上的嫔妃,清白不容污蔑,而我没关系。我要辅佐姐姐,当然得替姐姐解决这些。就当是我想在皇后娘娘面前讨个好吧。”

两人俱沉默下来。

院里雀鸟忽惊起,扑棱着飞向远方。

“……我真的不懂你。”夏锦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当嫔妃有什么不好呢,旁人求之不得的。”

“人各有志。姐姐,并非是你不懂,就当是我没出息吧。”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半晌,夏锦瑶神色复杂,“好了,我要回去了……你放心,今日的谈话,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竹帘晃动,脚步声渐渐远去,夏时婉轻声叹息,重新拈起那枚绣花针,指尖却微微发颤。

*

飞鸟惊起,落日缓缓隐没在藏经阁高大的屋檐后。

“沈校理,你在看什么?”值守的内侍看着沈修砚这几日不住地往窗外看,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沈修砚身子微顿,转向他,俊秀的面庞在夕阳的渲染下越发温润,他轻声笑道:“我在想这些残卷该如何整理。”

内侍笑道:“您不必太当真,这些个残卷,都不怎么重要的。”

沈修砚却轻轻摇头道:“我虽然位卑职小,但食皇上俸禄,自然该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内侍讪讪一笑。

沈修砚望向窗外的天色,忽然问道:“来时曾听内侍说过,宫内还有一个藏经阁,不知在哪里?”

内侍道:“就在内务府附近。那是前朝所建。前朝昏帝在此行淫-秽之事为天下所不齿。先帝统一天下之后,藏经阁便渐渐荒废了。如今有什么经书典籍,都是在咱们文渊阁。不过那里倒也有些珍贵的文书古籍,您可要去看看?”

“内务府?”沈修砚眼眸中忽有细碎星子闪烁,他转向窗外,那悠长的宫道尽头内务府的屋檐若隐若现,脑海里浮现出他朝思暮想的那个身影。

思索片刻,他轻轻摇头,“不了。”

借着还算明亮的天色和案边的烛火,沈修砚拿起手边残卷,继续整理。

见他专心致志,内侍也不再打扰,静静侍立在侧。

*

汀兰殿,宫女们奉上茶水和点心,而后轻声退下。

“姐姐听说了吗?”贤妃面带沉重,“皇上下旨将淑妃贬为昭仪,责令她禁足三月。”

德妃脸色也不大好看,“不止如此,她身边的那个王贵人被皇上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了。”

她凑近贤妃,低声道:“她父亲是护军校,负责管理宫中侍卫,你再想想中秋那日,柳美人不是口口声声说有侍卫私通么。王美人父亲也被罢黜了!”

贤妃恍然大悟,“难怪皇上要如此重罚她。我原以为此事是她设计,没想到竟是她父亲以权谋私。”

德妃道:“皇上是最受不了这个的。”

贤妃缓缓点头,“不错……看来皇上是要将巫蛊一事压下去了。”

德妃幽幽道:“这是难免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压下去才是良策。”

两人安静了一瞬。德妃执起茶盏,啜饮一口。

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透着不同往常的赞赏,“那日中秋宴,夏锦瑶一支舞跳的极好。”语气里带了些回味。

贤妃挑眉,“难得姐姐喜欢。”

“喜欢。”德妃眼中闪过一道光,“乐曲声让我想起了在边疆的时候,军队里的号角声、擂鼓声……夏锦瑶立在中间,像是一只孤鹰,那样傲然,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还有她那身舞衣,还记得从前,我最喜欢穿蓝色了,边疆黄沙万里,爹说我身着一袭蓝衣,仿佛是将天裁下一角披在身上,是他眼中唯一的亮色。”

德妃的眼眸越来越亮,“他带我骑马,一路驰骋,奔向大齐最远的疆土,直到天边。他指着那座界碑告诉我,这是先帝曾到过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并肩作战……我不住地畅想,那是怎样的英姿。”

她的笑容渐渐黯淡下去。

后来她进宫成为了德妃,可还是会怀念在边疆的日子。

然而她也明白,她进宫是有意义的,她让皇上对父亲手中的军权放心,让父亲在边疆安稳驻守。

她一直明白。

贤妃靠近她,轻轻握住她手,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薄暮的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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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阙
连载中日墩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