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觥筹交错。
萧执均目光掠过殿下群臣,嘴边噙着一抹惯常的淡笑。
忽然,张德全悄声行至他近前,低声耳语。
萧执均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扬起一抹笑,让群臣们继续宴饮,自己则先去更衣。
等踏出太和殿,萧执均面色骤然冷下来,“再说一遍。”
张德全小心道:“是柳贵人身边的宫女来报,说发现夏小姐在御花园和侍卫……私通。”
萧执均眸色一沉。
夏小姐……夏家可是有两位小姐。
还不待他吩咐,角落里的柳贵人便急步上前,跪下道:“方才臣妾酒醉头晕,让奴才们扶着臣妾去御花园走走,无意间却发现夏小姐在假山里和一个侍卫……臣妾惶恐,不敢隐瞒,也不敢擅自惊扰皇后娘娘,只得禀报皇上。”
萧执均静默片刻,目光掠过她恭顺的面庞。
“带路。”
*
御花园小径,皎洁的月光被树影剪碎,洒在石子路上。
皇后扶着辜嬷嬷的手,步履沉稳间带有一抹急切。
她面色阴沉,语气极为不悦,“青倚院一事的教训还不够么?无凭无据,跟造谣生事有什么区别?”
淑妃落后半步,闻言只轻笑一声,“臣妾怎敢?不过是柳贵人眼见为实,臣妾代她转达罢了。清者自清,若夏小姐行的正,又何惧一见?”
皇后冷哼一声,呼吸之间佯装镇定。然而,扶着她手的辜嬷嬷却察觉到了她手心的冷汗。
众人穿过石子路,转角处忽然出现明黄色的仪仗。
皇后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掐入辜嬷嬷手心。
淑妃率先跪下,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臣妾参见皇上。”
皇后心下一凝,缓缓跟着跪下。
“都起来吧。”萧执均淡淡摆手。
“怎惊动了皇上!”淑妃佯装不悦,看向柳贵人。
柳贵人则惊慌跪下,“这等大事,臣妾不敢擅自做主,只得禀告皇上。”
淑妃这才顺理成章地看向萧执均,“皇上,兹事体大,还请您裁决。”
这一会儿,萧执均已不经意扫过一众嫔妃,果然未发现夏时婉和夏锦瑶二人的身影。
薄唇紧抿,他看着淑妃脸上那抹难掩的得意,心里不大畅快,冷声道:“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穿过一片杏林,远处假山的轮廓在月色下十分清晰。
一抹石榴红色身影立在假山的阴影处,格外扎眼。那红色身影对面,赫然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侍卫!
淑妃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瞬,紧紧攥着的手彻底松开,面上恰好浮现出一抹惊慌,“那身衣裳,确实是夏锦瑶今日所着的衣裙。皇上,众目睽睽之下,她怎敢……”
闻言,萧执均眉心一挑,脚步停了下来,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抹石榴红。
夏锦瑶?
他的目光掠过那身影的轮廓,那乌黑如墨的青丝,还有站立的姿态,心头忽涌起一抹熟悉感来。
这身影……
淑妃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摁住夏锦瑶的肩头,用力将她翻过来。
急切的喜悦使得她的面色有些狰狞,“皇上,您看,是夏锦……”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狰狞的模样也瞬间僵在了脸上。
宫灯昏黄,灯火摇曳,缓缓地照亮了那张清雅绝尘的脸。
夏时婉对上淑妃呆滞的面庞,唇角缓缓勾起。
她上前半步,目光依次掠过众嫔妃的身影,落到最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而后跪下行礼。
萧执均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夏时婉不疾不徐道:“臣女惶恐,不知皇上和众位娘娘前来,所为何事?”
柳贵人悄声瞥了眼淑妃,冷声道:“你跟一个侍卫,孤男寡女在这儿幽会,该当何罪!”
夏时婉抬眸,不见丝毫惊慌,“贵人何出此言?臣女的衣裳湿了,出来换衣裳,恰巧看见这侍卫在此处,心下起疑这才上前查看。何来的幽会?”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带着奴才们,独自一人来假山处,跟一个侍卫面对面,不是幽会是什么!”柳贵人转向萧执均,“皇上,您一定要好好审问一下,以正宫闱!”
她看向夏时婉,两人静静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执均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夏时婉轻笑道:“那……皇上不妨问问这个侍卫?”
话音刚落,侍卫便上前跪下,“奴才该死,今日主子们都在御花园水榭,奴才奉命保护,巡视时发现有一个宫女和太监鬼鬼祟祟地来了假山,奴才觉得她们可疑,便将她们扣住,还未等审问,夏小姐便听见声音前来。请皇上明察!”
萧执均摆手示意,侍卫立马起身至假山处,片刻后竟空手而归。
“奴才该死,方才那两人竟、竟悄悄逃脱了。假山后有条小路,许是从那边溜走了。”
淑妃看着柳贵人平静的面色,心下冷笑。
“柳贵人。”萧执均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众嫔妃都不禁放轻了呼吸。
柳贵人一脸惊慌,“臣妾路过看见夏小姐和侍卫两人站到一起,这才……臣妾知罪,但臣妾并没有坏心啊!”
见状,皇后上前一步,厉声道:“捕风捉影,言行无状,一句没有坏心就能轻轻揭过去吗?”
说着,她朝萧执均屈膝道:“皇上,前些日子青倚院一事是如此,今日也是如此,若不是婉儿行的正坐的直,只怕就要落入奸人的陷阱!皇上,您一定要差得水落石出,严办奸人,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嫔妃中间的王贵人吓得惊叫一声,见众人都朝自己看来,忙捂住嘴。
萧执均语气微沉,“你言行无状,惊动圣驾,还扰乱宫闱,实在不能放过。”
柳贵人“扑通”一声跪下,求饶道:“皇上,臣妾知罪,但看在臣妾初心是维护宫规的份上,饶了臣妾一次吧!”
夏时婉适时上前,跪下道:“皇上,臣女相信柳贵人并非存心构陷。正如贵人所言,夜色深重,远远望见臣女与侍卫交谈,心生误会也是人之常情。现在误会已经澄清,恳请皇上念在柳贵人是出于维护宫闱的份上,从轻发落。”
她字字恳切,萧执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皇后盯着夏时婉灼灼双眸,又看了一眼萧执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萧执均沉吟片刻,说道:“柳贵人酒后失仪,言行不谨,禁足三月,罚奉半年。”
皇帝一开口,此事已经做了结论。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回水榭时,夏锦瑶带着文嬷嬷匆匆赶来,看到这副场景,惊愕可想而知。
皇后适时上前一步道:“皇上,中秋家宴,锦瑶和时婉特地准备了一支舞,还请皇上一赏。”
萧执均看了皇后一眼,“那便依皇后所言。”
他率先抬步,“都去水榭吧。”
皇后紧随其后,接着是嫔妃们。
淑妃留在最后阴狠地盯着夏锦瑶和夏时婉二人。
夏时婉却丝毫不避让,甚至还朝她挑了挑眉。配上她那双含情目,整张脸像是一下子就活了过来,看着格外骄矜。
淑妃气的心头一梗,忽想起了什么,只微眯起眼,冷笑一声,便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不远处,才踏上石子路的皇后意味深长地盯着夏时婉难得这般生气勃勃的模样,眼尾掠过身旁转过头,明显呆愣了一瞬的萧执均,笑意越发深了。
而这边夏时婉的神色却缓缓淡了下来,心头涌起一抹不安。
此事就这样算了?
夏锦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咬唇上前道:“咱们要去献舞了。”
她明白一定发生什么了,只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献舞要紧。
夏时婉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
“嗡——”
槌子敲过编钟,温润清晰,似皎洁月光流过水榭。
小型建鼓低声应和,低沉的鼓声如闷雷响彻大地,与钟鸣相互交织。
水榭内烛火莹莹。夏锦瑶身着霁蓝银丝水纹纱裙率先旋身而入。
这身打扮衬得她身姿格外清雅,外披的霁蓝纱衣随舞步舒展起伏,裙摆银线绣就的水波纹在烛火下折射出动人的光芒。
她双臂轻抬,指尖微点,月白短襦上的白鹤似乎要乘风而起。腰间白玉带随着舞步轻晃,莲花纹映着光,更添几分温润雅致。
玉磬几声轻响,夏时婉一袭赤红蹙金舞衣,从旁侧翩然踏入。广袖挥甩,如一抹鲜艳的赤霞,绕着夏锦瑶翩然回旋,将那道清雅的身影衬得越发夺目。
乐声陡然拔高,夏锦瑶足尖一顿,双臂缓缓抬至头顶,脊背挺直,霁蓝纱衣曳地,宛如茫茫江潮之上迎面狂风、傲然飞翔的白鹤。
与此同时,夏时婉旋身至她身前,腰身向后弯折,广袖如垂落的羽翼铺展于地,赤红舞衣犹如盛放的牡丹。
她缓缓仰头,下颌线绷出优美的弧度,发髻上的金簪映着灯火,犹如凤凰引颈。
二人风格迥异,一立一仰,一青蓝一赤红,静立殿中,恰似一副河清海晏的盛世图景。
萧执均的目光难得有几分失神地落在夏时婉那截白嫩的脖颈,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她挑眉昂首的那一幕,心忽地乱了一瞬。
乐声渐收,两人起身跪地,一齐说道:“恭祝我皇福寿绵长,愿大齐四海升平,江山永固。”
水榭内陷入了一抹奇异的安静之中。
淑妃面色已全然阴沉,指尖攥得发白。最后一丝犹豫瞬间被掐灭,她朝身侧的月华使了个眼色。
几个低位嫔妃脸色苍白,纷纷攥紧衣袖,不安地打量上首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贤妃唇边的笑意越发深了。而她身侧的德妃则一扫往日恹恹,英气的双眸亮如星辰,似还在品味方才的舞。
萧执均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此舞甚佳,皇后有心了。”
皇后微笑颔首,“皇上喜欢便好。”眼底却含有一抹深色。
方才献舞时,她的余光可没错过夏时婉登场时萧执均眼中流过的一抹惊艳,还有她仰头引颈时片刻的失神。
皇后遥遥瞥了一眼跪伏在地上不曾抬头的夏时婉,唇角笑意幽深。
夏锦瑶从跪下的那一刻起便一直仰望着萧执均沉静的面庞,眸中暗含着期待与忐忑。
直到萧执均那句听不出情绪的“甚佳”,让她的眼眸瞬间黯淡几分。
心中难免生出一股气来,忍不住嗔怨道:这样挑剔!
“都平身吧。夏家教女有方,张德全,赏。”
萧执均话音刚落,一名小宫女面无血色地捧着一套衣裙冲进水榭。
张德全急忙拦住训斥,随即却面色惨变,双手捧着一个布包跪倒在殿中心,声音颤抖,“皇上,是、是……”
萧执均的目光落到那布包上,脸色陡然一沉,皇后霍然起身,面上血色尽褪。
德妃、贤妃两两相望,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淑妃的呼吸骤然急促,双拳紧攥,眼底闪过兴奋的幽光。
夏锦瑶和夏时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水榭内气氛突变。
死寂之中,萧执均缓缓站起身。
“封锁御花园,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离开半步。”
难得带上怒气,他的目光落到那个小小的布偶身上。
“给朕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