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都临淄,春阳铺地,淄水缓流绕城郊。都城外一方夯土高台朴素粗砺,为齐地春秋旧制,专供国人士子论事议政、陈说民情国策,无后世稷下浮华之风,正是齐襄公在位时,民间士人私论时政的寻常去处。
天光清朗,风拂野陌,高台之上立着十数名各地士子。皆是春秋早期布衣士族装束,束发质朴,布襦素裳,无繁丽冠服。有年长宿儒怀持木简,沉声道论安民之策;有游仕策士立身直谏,痛陈朝政得失;有乡野贤才慷慨直言,辨析邦交利弊、兵戈利害。众人各抒胸臆,或谏君上慎行,或言宽待百姓,或论慎对诸侯、止息妄战,声声坦荡,字字赤诚。
最前一士拱手朗言:“齐国根基在民,君当修德守礼,轻徭省役,莫纵私怨、莫兴无名之兵!”
旁侧士子接踵而语:“齐鲁比邻,诸侯制衡贵在信义,频生事端、随性征伐,必累家国!”
台上众人轮番陈说,言辞恳切,皆是真心为齐室社稷考量。
高台之下,沿街而立的国人百姓、乡中父老、市井匠人静静伫立。听得安民之论,纷纷颔首低和;闻守礼立信之言,众人低声赞许;逢劝谏慎战之语,田间农人、市井百姓皆是面露欣然。一时台上台下,人声温厚,万众同声呼应,一派士人直言、百姓听政的开明景象。
正当众士酣畅论道、民心附和之际,平地骤起一阵甲叶脆响,破了满堂温声。
黑压压的齐国甲士列队奔涌而来,戈矛森森,铁甲映着白日寒光,快步合围整座高台。先前还松散站立的空地,瞬息被兵士层层封死,无一人可退、无一人可逃。
喧闹议论的百姓骤然噤声,方才的和鸣之语戛然而止,全场死寂。
持戈校尉踏阶而上,声线冷硬威严,响彻高台之上:“诸君妄议君上,私论朝政,惑乱民心!奉公侯之命,尽数收押!”
未等台上众人分辩半句,两旁甲士即刻冲上高台。冰冷的铁锁应声套住一众士子的脖颈手腕,方才还慷慨陈词、心怀社稷的贤士,转瞬被蛮力拖拽推搡。有人愕然瞠目,有人仓促抗辩,有人满脸不甘,却尽数被兵士压制,半点无从反抗。
方才纵论治国大道、畅谈家国前程的高台,顷刻间沦为拘人之地。
一众士子被两两押制,步履踉跄跌下夯土台阶。台下原本附和的百姓纷纷惊惧后退,缩肩屏息,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只剩满目惶恐与愕然。
所有论道士人尽数被兵士围押簇拥,两两成行,被粗暴驱赶着穿过长街,一路押向都城大牢。铁门沉锁早已敞开,阴冷黑暗的牢狱静静等候,方才一腔赤诚的治国政见、坦荡忠言,终究换得一身枷锁、囹圄囚身。
春风依旧拂过高台,卷动地上散落的木简残片,簌簌轻响。方才开明论政、人心所向的盛景转瞬崩塌,只余下空荡的高台、惊惧的万民,与乱世王权之下,一语不慎、便获重罪的寒凉。
暮霜站在高台下看着眼前一片狼籍的场景,心中涌起阵阵波澜。
当今襄公当政,他用强压手段压制民声的不满,包括他与妹妹文姜的那些事。
不知什么时候大雨倾盆而下,雨丝穿过屋檐落在青石板地上。风吹拂高台处的青叶,天青色晕染了烟雨。
临淄少雨,不似南蛮处雨丝婆娑。像今日这样大的雨很是少见。
似天公为齐国的国运作哀,暮霜这样想着。
周围的人早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有一个人视线聚集她一人,她不知道有人撑伞在她身后。
直到思绪飘回,直到她瞥见那一丝被雨浸湿的头发。
“公子小白。”
“暮霜。”
不知道谁先开口,谁先扰动谁的心。
“二公子,别来无恙啊,怎么来收拾你哥哥的残局啊?”
公子小白笑了笑,这小姑娘不是知道他不受待见的事吗。
暮霜自从那日市井一别,便有三月有余未见着公子小白。她却从未认真看过公子小白。
都说他母亲是芮国的大美人,令齐王一见钟情。
暮霜想着这一次一定认真观察,好回去讲给她那些跟她一起在泥堆长大的苦命孩子。
他们有人说,那芮国夫人有一双含情眼,只需一眼勾得先王迷昏了头,也抢走了其他皇子的宠爱。这才让他被排挤多年。
暮霜仔细看着公子小白。
他有着清绝出尘的骨相,眉目舒展温润,面如朗月,鼻梁秀挺,唇线干净柔和,自带一身清雅贵气。雨丝漫过伞沿,落在他乌黑的发梢,添了几分疏淡温柔。可那双看似温和的桃花眼底,从无全然的温顺,抬眸垂目之间,细碎眸光沉沉敛势,藏着掩不住的凌厉与笃定。
“公子,以后,我们这种老百性还有议事的机会吗?总不能让那些个贵族把我们要说的话堵住了吧。”
暮霜眨了眨眼睛,冲他咧嘴笑了笑,好像生怕他会抓了她一样。
没想到公子小白放声大笑起来。
暮霜还是第一次看见公子小白发自内心的笑。
小白见她怔愣,笑意更深,轻声回应:“会的。”
他刮了下少女的鼻子:“我不会抓你。”
竹伞微微倾斜,大半遮向身前的少女。他望着萧瑟街巷,眸光坚定:“总有一日,我会扫尽贫瘠,让齐地万民,安居乐业。”
“让齐国成为霸主。”
“哎,这话不兴说。”
细雨绵密地洒在泥泞的乡路上,灰蒙蒙的街巷被雨雾裹得沉闷压抑。慕霜一身碧色长裙,在灰调的雨景里撞出一抹鲜亮的生机。她脚步轻快地往前蹦了两步,宽大的裙裾顺势轻轻扬起、摇摆开来,扫过路面浅浅的积水,溅起一圈圈细碎透亮的水花。
她全然不在意路面湿滑,眉眼弯着,唇角挂着松弛明快的笑意,像一缕穿透雨云漏下来的暖阳。灵动的眼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乌黑的发丝沾了几点细碎雨珠,非但不显狼狈,反倒衬得整个人鲜活明媚,少女独有的轻盈灵气扑面而来。
身后撑着竹伞的公子小白静静望着这一幕,温润的眉眼漾开浅淡的笑意。那抹流动的绿色,成了这条破败雨巷里,最亮眼的一束光。
次日,沿街的摊铺挤得密不透风,几条窄巷交错缠绕,土墙被年月熏得发黑,檐角挨得很近,漏下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石板路上积着雨后的浑水,来往行人擦肩而行,大多面色倦怠,忙着为一日温饱奔波。
暮霜刚被李家餐馆老板扣下整月工钱,满心委屈却没有沉下脸。恰逢街口高台有人宣讲,百姓围得满满当当,她趁着人群不备,轻巧挤上前,一步跃上高台,顺手拿过那人手里的卷帛。
旁人都以为她要闹事,可暮霜唇角依旧扬着轻快的笑意,眉眼还是往日灵动明朗的模样,清亮的嗓音清清楚楚散开在街市:
“诸位街坊帮我评评理!李家餐馆扣下我辛苦干活的工钱,我日日擦桌烧水、忙前忙后,到头来一分酬劳都拿不到,害得我只能拮据度日,这世道实在不公,还请老板把血汗钱还给我!”
底下原本喧闹的街市瞬间静了下来。百姓们纷纷抬眼,有人错愕地睁大眼睛,没料到一个笑着的姑娘会当众讨要工钱;几个常年受店家压榨的摊贩面露同感,慢慢交头接耳,细碎的附和声一点点涌了上来。
躲在人群里的李老板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扒开人群,大步冲上高台,伸手就要薅住暮霜往下拖。
暮霜笑声轻快,身子灵巧地一侧躲开,踩着裙摆轻快跃下高台,一头扎进蜿蜒拥挤的窄巷。
巷内空间逼仄,两侧摆满零碎小摊,赶路的、买菜的、闲坐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侧身避让。有人探着脖子目送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脸上挂着看热闹的好奇;有吃过李家餐馆亏的百姓低声议论,言语间偏向暮霜;还有老人倚着墙,轻轻摇头叹气。碧绿的裙摆在积水的路面扫过,带起点点飞溅的水花,少女脚步轻快灵动,一边躲闪身后气急败坏的老板,一边还不忘回头,依旧带着那股松弛明快的调子,高声重申着自己的诉求,在纷乱拥挤的市井里,跑出一抹鲜活明亮的影子。
“公,公子。”
暮霜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人身着一袭白衣,眼上蒙着一条白带,腰上别着象征贵族身份的玉佩。腰带与白衣袖口处痘着有红色与蓝色相间的花纹。
围观的百姓认出了这是宋氏的图纹。
“这不是那眼盲的宋氏大公子吗?”
“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姑娘”
暮霜直愣的看着宋尹。
“你这臭丫头,搅黄我的生意不说,还……”
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李老板。他看见了宋尹,顿时吓得浑身发抖。
那宋氏,是齐国官僚家族最为鼎盛的家族之一。齐国的朝堂由四大家族组成宋,陈,令狐,木。其中最令人所知所惧的便是宋氏,而最显为人知的便是木氏。
宋氏是当今王上齐襄公诸儿的母族,祖先曾在鲁国居住。诸儿的母亲是宋氏与鲁国王上所生的女儿,她嫁到齐国后,便将自己母族的亲人迁到齐国,并让他们把持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