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北京,风里还裹着最后一丝料峭,阳光却已软了几分。
离开纽约前一晚,昭宁几乎没合眼。和Sire交接完手头工作,又赶去Lisa为她张罗的饯行宴。
James和好些同学都来了,一屋子人闹到凌晨,Lisa才肯放人,临别时攥着她的手说:“亲爱的,两个月,最多两个月,我一定飞去中国看你!”
回到公寓匆匆用完早餐,她便拖着行李直奔肯尼迪机场。
一登机,熟悉的倦意便如期袭来。
她蹬掉鞋子,系好安全带,回完最后几条消息,便在窗边贴了张“请勿打扰”。
飞机开始滑行时,她已沉入梦乡。
整个航程空乘都没来惊扰。
待她终于睡饱睁眼,舱内灯光昏蒙,前方小桌板上静静立着瓶矿泉水。她拧开喝了一小口,腕表指针显示已是次日清晨。
抬手掀开遮阳板,朝阳瞬间泼洒进来。舷窗外,云絮被染成淡淡的胭脂色,层层叠叠铺展到天际,有种绚烂夺目的美。
这时广播轻柔响起,预告飞机即将降落。
昭宁推着行李车转过闸口,流动的人影与嘈杂声浪里,一眼便瞧见了那块写着她名字的接机牌。
举牌的是一对男女。
年轻男人一身黑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气质出众,精明能干。
他正微微侧首,低声与身旁的女孩说着什么。
那女孩抱着一束花,踮着脚,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急切地扫视着迎面而来的人潮。
昭宁推着车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
西装男子最先发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稳,没有审视的意味,只是确认。
他稍稍侧身,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恭敬却不显拘谨:“上官总?您好,我是GB总裁助理,钟庆。”
昭宁伸出手:“你好,钟助理。我是上官昭宁。”
她与他轻握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熨帖的衣领和袖口。是个细致周到的人。
钟庆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车把手,退开半步,示意身侧的女孩:“这位是公司为您安排的助理,舒婷。”
叫舒婷的女孩立刻绽开笑容,递上手中的花束,声音清亮:“唔,上官总好!欢迎来北京。”
昭宁低头看了眼那束花——铃兰,带着露珠,娇娇嫩嫩的,是她喜欢的。
她接过,低头嗅了嗅,清冽的香气漫上来。
“谢谢。”她抬眸看向女孩,目光温和,“舒婷。”
这两个字从舌尖滑出来的时候,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超市货架上那些粉嫩的包装——深蓝底上“苏婷”两个字泛着柔光。她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忍住了的笑,又像只是换了个呼吸的节拍。
钟庆见昭宁绷着脸,也紧紧抿着唇,忍住笑。
舒婷浑然不觉,笑着解释:“名字有点普通,是我妈妈取的,她说‘希望我一生从容优雅、亭亭直立。”
“好名字。”昭宁点头,心里那点滑稽感被这句话悄然化开。
她看着女孩弯弯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联想,对眼前这个带着母亲祝福的女孩,实在有些不敬。
“是啊,”舒婷的眼睛弯起来,“虽然总有人听错成‘苏婷’——好像有个牌子叫这个?”
她自己也提到了,语气轻松,好像并不在意似得。
昭宁微微一莞尔,没接这个话茬,只又看了一眼怀里的花:“这花挑得很好。”
舒婷的眼睛更亮了:“钟助理说您喜欢铃兰。”
昭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钟庆。
后者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车就在门外,这边请。”
三人穿过玻璃自动门。三月底北京的傍晚,风里还带着凉意,拂过脸颊时昭宁轻轻拢了拢披肩。
保姆车平稳驶出停车场。
钟庆侧过身,语调清晰而温和:“公司为您准备了Bey Grand的套房,先住几日看看是否习惯。长安街附近的公寓正在做最后整理,生活用品都会备齐,您若有什么特别偏好,随时告诉我就好。”
先住酒店,再搬公寓?
昭宁调整了下坐姿,心中掠过一丝疑问,却并未在面上显露分毫。她只是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安排得很周到,谢谢钟助理。”
窗外,北京的街景正缓缓后退。
昭宁靠进座椅,怀里的铃兰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Bey Grand套房位于酒店顶层。
推门而入,客厅宽敞得近乎奢侈,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已星星点点亮起。昭宁走过柔软的羊毛地毯,指尖拂过沙发扶手的丝绒面料——如果不是酒店往来客人繁杂,其实住这儿也很舒服的。
洗完澡,她裹着浴袍陷进沙发里。从昨日登机到现在,胃里早已空得发慌。平板电脑上菜单琳琅满目,她指尖划过一道道菜名,正犹豫时,手机在玻璃茶几上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亮着“名晏芝”三字。昭宁唇角不自觉弯起,按了免提。
“到了没?安顿在哪儿了?”那端的声音爽脆利落,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刚到不久,住在Bey Grand。”昭宁目光仍流连在奶油蘑菇汤的图片上,“你要不要过来?”
“现在可脱不开身,一堆事儿摞着呢。”名晏芝轻笑,“你先好好吃顿饭、倒倒时差,晚上都给你安排好了,给您接风。地址待会儿发你手机上。”
“知道了。”昭宁眼里笑意更深,“晚上见。”
挂断电话,她终于选定了意式蔬菜汤与松露烩饭。
餐车推进来时香气温热,她慢慢用完,困意便如潮水漫上来。
蜷进卧室那张宽大得过分的床上,竟一觉无梦,直到夕阳余晖将窗帘染成金红才悠悠转醒。
浴室镜前,充足睡眠滋养过的肌肤透出珍珠似的光泽。她只薄薄拍了一层保湿水,给唇瓣点上浅浅的粉,一头微卷的长发便任由它流水般披散在肩后。
更衣时选了件白色开司米长裙,腰际束着纤巧的黑皮带,又搭了条米色羊绒披肩。最后蹬上黑色的高跟鞋,拎着手包出门。
傍晚时下了一场绵绵的春雨,霓虹灯影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成小溪。
昭宁踏进那条窄胡同的时候,雨丝正巧渐渐收住。路旁杨树新发出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翠盈盈地绿得晃眼。
饭店门口那对石狮子,头顶早已被来往行人摩挲得光滑,这会儿叫雨水一淋,更是油亮亮的。
昭宁迈步上前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石狮的脑袋,一抬眼就瞧见了门边木牌上那几个滚金的字——「随缘斋」。
字写得极好,笔意舒展,她不由驻足多看了两眼,直到里头传来明晏芝唤她的声音,这才不紧不慢地往里走,进了东边的小厅。
明晏芝是这儿的熟客,老板亲自迎出来招呼,语气熟络:“明小姐来啦?今儿实在不好意思,周公子早就订下了这厅宴客,十天前就定妥了……只好委屈您几位在偏厅将就一下。”
昭宁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只含笑向旁边的邵明点了点头,又同元启和长河几个相熟的主管寒暄两句。
许是因为她这位老板在场,起初大家还有些拘着,直到一道道菜上桌,席间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明晏芝点了店里自酿的桃花酿,明知昭宁酒量浅,还是笑盈盈替她斟了一杯。
那酒液泛着淡淡的金粉色,煞是好看。不过元启研发团队那几个科技小将和外国同事,似乎对这甜酒不太感兴趣。
昭宁也不勉强,示意邵明带他们另选合口味的酒。待几人回来,大家便自斟自饮,聊起工作里的趣事,笑声阵阵,酒也喝得自在。
上好的桃花酿,即便不胜酒力的人看了也难拒绝。昭宁瞧着杯中那抹浅粉,忍不住小啜一口——淡淡的桃子香,甜丝丝的,很顺口。
她与明晏芝、邵明三人聊得兴起,不知不觉又抿了好几口,渐渐觉着颊边发热,身子也暖融融的。
她随手将散下的发丝挽起。
这时手机响了,是母亲来电。昭宁略带歉意地离席,缓步踱到外面的游廊上。
母亲照例问吃饭了没、刚到北京习惯不习惯,又担心她适应不了北方的气候容易上火。昭宁一一应着,又听了会儿弟弟璟宸学习偷懒的趣事,边说边顺着游廊慢慢走到了后院。
电话挂断后,她在院中站定。
方才喝的桃花酿这会儿泛上后劲,微醺的感觉漫上来,教人有些飘然。不是醉,只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着,脚底软软的,像踩在棉花糖上。
雨后的小院弥漫着湿润的凉意。她仰起脸深深吸了口气——春雨的清冽、青草的鲜润、迎春花的淡香,还有……
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她轻咳一声,转头望去。
木格栅的玻璃窗落着,屋内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在院中投下一片朦胧的暗影。
屋里谈笑风生,而那暗影之中,竟立着一个更沉的人影。
昭宁下意识退了半步,细高的鞋跟踩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右脚猛地一滑,整个人就朝后仰去。
“小心!”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的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已揽住她的腰。
那手臂的肌理透过薄薄衣料清晰地印在她腰间,她的背脊密密贴上一副厚实温热的胸膛。
昭宁惊得连鞋子都掉了,两只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落在草地上,细细的鞋跟陷进湿润的泥土里。
廊灯“啪”地亮了。
随即有人快步走来,口中唤着:“贝先生!”来人迅速扫了眼两人,赶忙躬身拾起昭宁的鞋,整整齐齐并排放到旁边的红砖小路上。
那男人身量很高,手臂也十分有力。
他抱着她走到砖路边,才轻轻放下。目光掠过她雪白的脚背,看见那小巧的脚趾圆润莹亮,像初春新发的嫩芽,轻轻滑进鞋里。
他的手掌仍稳稳托着她的手臂,帮她维持平衡。
昭宁脸上绯红一片,轻声道:“谢谢,我可以的。”
他却低头看她脚踝:“先活动一下,看有没有扭着。”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常。
昭宁依言灵巧地转了转右脚,高跟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没事,没伤着,真的很感谢您。”说着,轻轻抽回了手。
指腹擦过他的袖口,只一瞬,她感受到他有力的小臂。
只听那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吴老板下雨天不知道在院里铺个防滑垫?”
他顿了一下。
“满院子带水的鹅卵石,就是一个个小滑板。”
昭宁抬眼看他。
他说话时语气实在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可偏偏那话里的意思,叫人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悦。
不是对着她的,是对着这个院子的主人。
“今晚,还真打算再放倒几个?”
“是是是,贝先生!我这就去拿垫子!”伙计连忙应声,转身就要走。
“是我不小心的,”昭宁忙道,“脚也没伤着。”
伙计笑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的熟稔:“我还是铺上吧,免得别的客人再滑着。”说完便沿着长廊匆匆去了,脚步声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空落落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面对面立着。
廊灯的光拢在一处,将两人之间那方寸地照得明明暗暗。
彼此静默地对视片刻,互相微微点头。
昭宁悄悄打量他。
深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纽扣,露出一截锁骨。袖子随意卷起,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松弛。
他背光而立,五官看不真切,却无碍昭宁感知到这是个极英俊也极有魅力的男人。
她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心想:难道……此贝先生就是彼贝先生?
她只顾暗自思忖,却没留意贝睿铭也在看她。
一袭柔柔的白色开司米宽松长裙,腰束纤带,一字领勾勒出平直肩线,乌发松松挽在脑后,衬得那段脖颈愈发白皙如脂。耳边垂落的几缕发丝漾着慵懒的韵味,脚下的黑色高跟鞋令身姿更显高挑玲珑。
暖色灯光映在她绯红颊边,那模样娇嫩得像春日初绽的一朵粉艳山茶。
贝睿铭有片刻失神。
不自觉地收拢手指,指尖擦过掌心,温热的一小片,是方才揽过她腰际时留下的余温。
这时,有人推门出来,是明晏芝。她朝昭宁招手,语气亲昵又随意:“昭宁,快回来呀!菜都要凉啦!”
昭宁对贝睿铭点了点头,柔声道:“今晚谢谢您,抱歉。”便从他身侧走过。
一缕微凉的青草与兰花香氛淡淡飘过。
比方才他揽她入怀时闻到的,要清淡得多、飘渺得多——方才那一瞬,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那香气是暖的,是浓的,是密不透风地将人裹住的。
现在这阵风过去,什么也留不住。
贝睿铭他站在原处,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才拈了拈刚才揽过她腰际的手指
廊灯灭了一盏,院子里又暗下来。
他转动打火机砂轮,“嚓”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点了根香烟。
烟雾缓缓散开,冲淡了那一丝香氛。
他靠在廊柱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院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有檐角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