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夹杂着夏末的热气，裹挟着新书本的油墨香，扑在星城一中高二教学楼走廊上。
分班名单前人头攒动，沈微站在人群稍外围，像一棵挺拔的竹子。
蓝白校服熨的一丝不苟，乌黑浓密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两边的碎发被风吹过，一张清丽的脸略微带着一点毫不违和的活泼。
目光平静地扫过名单顶端：高二（1）班沈微。她唇角极轻向上牵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理科重点班，是她选定的战场，她喜欢物理世界里严密的逻辑和挑战未知的兴奋感。
拿出手机拍了名单要发给林溪，刚点开微信，一股带着汗味的热气就凑了过来。
“沈微同学！太巧了，我们又是一个班！”王铭那张堆满笑的脸凑过来，眼镜片反光，手里的冰水正往下滴水。
沈微眼皮都没抬，高一他就没少借请教问题套近乎，然后说一些超出学习的话题，她每次都礼貌远离，怎么还是往前凑，“嗯，你好。”她声音平平，发完消息收了手机就想走。
“恭喜啊！又是第一！”王铭笑容更盛，往前凑近小半步，那瓶水几乎要塞到她眼皮底下，“刚买的，冰的，解解暑？”
沈微目光平静地扫过饮料，脚步微微向后退了半步，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谢谢，我带了水。”
说完，再次点头示意，转身便走。步履从容，马尾辫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背影挺拔，没半点犹豫，透着一种温和的坚定。
王铭的笑容僵在脸上，手尴尬地悬着。看着沈微干脆利落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堪和隐隐的不忿，低声嘟囔：“……至于么。”旁边同伴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沈微仿若未闻，这样的场景她已不陌生。不同的面孔，相似的试探和示好。她每次都明确划清界限，她只想专注于自己的目标。今年父母被外派工作，自己早就学会处理好这些小插曲。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简单明了的“不”字，总会被曲解成欲拒还迎？已经看清了，说一万句，不如躲远点。
快走到1班门口，手机震动。
是林溪的消息，配着嚎啕大哭表情：
【微微！我果然在5班！你真不来文科班陪我啊？理科班男生堆成山了！万一又撞上那个恶心的张浩怎么办？他也选理了，还到处吹自己肯定能进重点班！靠！愁死我了！】
沈微指尖轻点屏幕，嘴角无奈又带点宠溺地扬起：
【林小溪，操心长皱纹！你知道我喜欢物理，怎么可能因为别人就改路线。】她眼神平静无波，【别的影响不了我！安心！】
林溪秒回一个“给大佬递茶”的表情包:
【行吧行吧！反正你小心点！我还是好担心，你那么扎眼……】
附上一个“自求多福”的搞怪表情。
沈微轻笑着摇摇头：
【扎眼是因为成绩单够漂亮！我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安心啃你的历史去啦！】
发完，收起手机，推开了1班教室门。
教室宽敞明亮，沈微目光扫过剩余的空位，径直走向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这里靠窗光线好，又偏离教室中心，相对清静。
快打铃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身影带着室外的热气，踩着铃声晃了进来。
是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穿着同样洗得干净但版型略显松垮的蓝白校服外套，微卷的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地垂在前额，他看着所剩无几的空位，把最后一排的座位留给即将进来的好友，径直走向沈微旁边的空位。
“咚”，书包被塞进桌肚。“啪”，崭新的书被随意翻开，丢在桌角。整个动作流畅潇洒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感。他拉开椅子，椅腿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让沈微不太舒服，她下意识抬眼，恰好撞上对方调整姿势时抬起的视线。
沈微看到的是深褐色的眼眸，眼窝略深，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却没有折射出多少神采，但因为五官的立体，脸上的阴影轮廓都显得硬朗。
他的目光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只是在她脸上停下一瞬。接着，他目光转向窗外。阳光将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线条勾画得更加利落分明，却也加深了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沈微收回视线，低头看笔记，刚才画好的坐标系旁，因为噪音，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小小蹙了下秀气的眉头，不是生气，而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打乱她“完美开局”的小意外，本能地感到一丝烦躁。她讨厌计划外的失控感，哪怕只是纸上的一个小点。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忽略这小小的不完美，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觉得她的新同桌有点眼熟。
“卧槽！屿哥！缘分啊！”后排的两个人趁着老师还没来迅速落座，李想嗓门贼大，一巴掌拍在周屿肩上。
赵磊也往前探身，越过周屿看沈微，挤眉弄眼：“哟，新同桌？沈大学霸？屿哥，你这手气可以啊！”
沈微听到“屿哥”那两个字，脑子里跳个名字：周屿。
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主席台上被教导主任训斥时微低着的头，凌乱的碎发下看不清表情，最后只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一中的“名人”不少，但以“校霸”和“考试交白卷”闻名的，他是独一份。
当时她和林溪在大会后讨论道：“他的入学成绩，我记得很高。”沈微记得她去拿资料时看到过周屿的名字，和她一起位列尖子生之列。
“那谁知道呢！高一整年就看他打架、迟到、交白卷了。上学期期末他那零分试卷还被拿来当反面典型！”林溪做了个夸张的捂心口动作，“微微，你不是看上这款了吧！”
“没有啦！”沈微笑着佯装要打她，“只是大家都说是因为他家有钱才进来的，但是……”
话没说完，就被上课铃打断了，沈微对周屿的印象也就到此为止了。
而周屿在她蹙眉的瞬间，目光刚好从窗外收回，短暂扫过她的侧脸。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十分透亮，鼻梁很翘，长长的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蹙起的眉头让她清丽的脸庞添加了一丝生动和娇俏。
好漂亮。他心里下意识评感叹一句。随即，一种熟悉的警惕感升起，重点班的漂亮女生，成绩好，规矩多，心思会不会也麻烦。
看到她在笔记本扉页的名字：沈微。
他在排名顶端见过，思绪不自觉飘过，胡乱猜想对方接下来可能有的举动：要么是带着优越感的不屑和审视，要么是故作矜持的偷瞄，甚至可能……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以前被女生堵在教室门口送情书的画面。
他立刻将这念头掐断，同时心底掠过一点羞耻。妈的，想什么呢？重点班排名在前的女生，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他这种“问题学生”？感受到耳朵有点烫，他重新将脸转向窗外，将那股莫名的烦躁和自嘲压下去，听着赵磊和李想在后排的叽叽喳喳。
这时，班主任徐明远夹着名册，步伐沉稳地走上讲台。目光锐利扫视全场，喧闹瞬间安静。
“我是班主任徐明远，也是你们的物理老师。”声音带着掌控力，“现在先点名，认认人。”
“林砚之。”
“到。”
“苏晓冉。”
“到！”
“沈微。”
“到。”
“周屿。”
“……”
这个被念到名字的人几秒后才慢吞吞抬起头，目光地在讲台方向聚焦片刻，声音低沉沙哑：“到。”没有情绪，然后重新将脸转向窗外。
徐明远的目光在周屿身上停顿两秒，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他拿起红笔，在名册“周屿”名字旁，用力画上醒目的红色圆圈。
开学第一天，高一期末因“考试态度问题”在主席台被教导主任点名时的沉默身影，入学之初成绩单上的高位，矛盾的两个符号，坐到了沈微旁边。
被周屿暗自胡乱捏造成：不会是把“年级第一”刻在脑门上的优等生书呆子形象的新同桌，坐在了周屿身旁。
讲台上，徐明远的声音铿锵有力。沈微专注看着讲台，窗外的光安静流淌。旁边的人安静得像不存在。只有那本被随意摊开的书页，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一角，像是新坐标无声的确认。
沈微收回视线，笔尖落在纸上，专注于徐明远关于高二学习重要性的训导。
周屿单手拖着脸，窗外的光晕勾勒着周屿微侧的身影，两人之间好像有一堵隐形的空气墙，安静是此刻唯一的底色，但那个小小的墨点，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可能性：两条平行线，也可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