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 160 章

楚沨渃睁开眼时,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蚕食着天光,休息室的沙发硌得她腰背发酸,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深灰色的羊绒毯。

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屏幕亮起时林奇的名字跳了出来,她盯着通话键看了很久,久到锁屏界面自动暗下去,又因为她的触碰重新亮起。

"林奇,回君德。"

"现在?"

连他都学会欲言又止了。

“嗯。”

她走出休息室,电梯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却映不出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

车停在君德酒店门口时,门童明显怔了怔,这位楚小姐已经很久没来了,久到他们都以为那间顶楼套房会永远空下去,电梯匀速上升,她看着数字一个个亮起。

推开门,大概是保洁每周都擦拭的缘故,套房保持着恒温,但空气里少了点人气。

落地窗外的花园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她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寒风卷着迷迭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花架上那株白玫瑰居然还活着,在在寒冬腊月里倔强地打着朵儿。。

好像在说,连植物都比人长情。

露台有藤编躺椅,从这个高度望出去,整座城市的灯火像被打翻的星河,其中某处亮着灯的窗户,或许正映着某个熟悉的身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没急着看,夜风越来越冷,吹得花园里的绿植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她拢了拢衣领,忽然发现角落里那盏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三年前随手插的太阳能灯,居然还在尽职地守候。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会变。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花园里的风忽然停了。

楚沨渃站在白玫瑰前,指尖悬在花瓣上方,却终究没有碰下去,月光很淡,像一层霜,覆在那些半开的花苞上,一滴水珠从花瓣边缘滚落,她怔了怔,抬头才发现是自己在哭。

眼泪掉得很安静,那株玫瑰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想替她擦泪,又怕刺伤她。

角落里那盏太阳能灯忽然闪了闪,她蹲下身,看见灯座下爬满了新生的三叶草,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横在花园小径上。

原来最痛的哭,是没有声音的。

夜风吹过时,满园的花草都朝她弯下腰。

后来她再没哭过,只是眼睛常常下雨,连阳光都晒不干。

楚沨渃站在落地窗前,晨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昨夜残留的泪痕照得无所遁形。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练习了三次微笑。

"马修。"电话接通,"我觉得我们很适合一起工作。"

电话那头的马修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楚小姐,得加钱!牛顿的苹果砸我头上都没这么突然,虽然那只是个比喻,毕竟地心引力我五岁就搞明白了。"

楚沨渃的嘴角不自觉松动:"给你双倍经费,前提是别再拿薛定谔的猫当借口偷咖啡。"

"噢,我亲爱的楚小姐!"听筒里传来试管碰撞的叮当声,背景音里还有离心机运转的嗡鸣,"你比我的量子计算机还会算计,顺便说句,你上周改的粒子对撞参数简直性感得像爱因斯坦的头发。"

"明天见,马修博士。"窗外的晨光突然变得没那么刺眼了,离心机还在转,数据流仍在跳,但某个齿轮似乎终于咔嗒一声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实验室里,清脆的试管碰撞声与仪器沉稳的低鸣交织成日常序曲,楚沨渃伫立在嗡嗡作响的电子显微镜前。

“楚丫头!”隔壁实验台的周明伟猛地探出头:“来瞧瞧,这数据曲线的尾巴翘得,像不像老爱同志那传世的吐舌头鬼脸?”

话音未落,马修已如一阵旋风般,借着实验椅轮子在地面刮出的尖啸滑至近前。“老爷子,您这比喻太老古董啦!”他一把抢过红光,熟练地在雪白的墙壁上投射出炫目的复杂光斑,“这分明是费曼图里的小妖精在跳踢踏舞,节奏感十足,楚,你说是不是?”

楚沨渃嘴角微扬,不等他们反应,她的手指已利落按下控制台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按钮,实验室穹顶的全息投影仪应声启动,刹那间,三种截然不同的物理图景在清冷空气中具象化,周明伟引以为傲的经典物理模型化作精密咬合的金色齿轮群,闪耀着古典秩序的辉光,马修推崇的量子理论则坍缩,跃动成一片变幻莫测的幽蓝光点,充满野性的不确定性,而楚沨渃自己精心构筑的新算法,在齿轮的缝隙间与光点的跃动中坚韧穿梭缠绕融合,试图将这两种分属不同世界的语言缝合。

“都错了。”她指尖轻敲键盘,只见投影中心轰然爆开一片绚烂的粒子火花,瞬息万变,转瞬即逝。“看到没?这是超导晶格在用最璀璨的光,嘲笑我们三个可怜巴巴的想象力。”

“上帝粒子在上!”马修盯着屏幕上剧烈反弹,直冲天际的数据曲线,难以置信地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我说……我们该不会是误打误撞,在培养皿里造了个虫洞的雏形?”

“以老夫六十载的实验场经验,这个震荡频率更接近于……”

君德酒店顶楼的空中花园餐吧,冬夜的风裹挟着寒意,掠过楚沨渃单薄的身影,她凭栏而立,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正被新年烟花点燃,一簇簇、一团团,在墨蓝的夜幕中炸开绚烂的光华,金红、靛蓝、银白,璀璨夺目。

热闹是别人的喧嚣,她只有满身的风。

冷冽的空气里,混杂着酒店特意喷洒的节日香氛,那是一种过于甜腻混合着肉桂与浆果的暖香,她抬手,解开了挺括西装外套的最后一粒纽扣,任由更猛烈的寒风直接灌进衬衫敞开的领口,冰冷的触感瞬间刺透皮肤,这近乎自虐的清醒,至少能让她确认,这副躯壳还活着,还在感知。

楼下广场的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某个跨年派对似乎正攀上狂欢的顶峰。

“楚小姐,需要帮您续杯吗?”侍者温和的声音自身后适时响起。

她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手中那只纤细的香槟杯上。杯底残留着一点浅金色的液体,曾经欢腾雀跃的气泡早已死寂,只留下无味的残骸,像极了某些曾经璀璨的承诺,空留一个徒有其表的容器,内里早已干涸。

手机屏幕在掌心无声亮起,实验室的群聊图标跳动着,马修发来一张照片:他和周明伟戴着滑稽的年轮的眼镜,背景是堆满披萨空盒和散落草稿纸的操作台,两人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输入框里,新年快乐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送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程式化的烟花表情。

这大概就是爱过的后遗症,从此每一个本应团圆的节日,都像一场盛大的客串,她站在别人的故事边缘,扮演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夜风骤然转急,带着呼啸的哨音,猛地卷走了她束发的丝带,如瀑般的黑发瞬间挣脱束缚,在风中肆意飞扬,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就在发丝散落的同一刹那,远处城市中心古老的钟楼,沉稳而悠扬地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当~当~当。”

十二下震荡,穿透寒冷的空气,一声声叩击在心头,她忽然想起那日,有人用围巾裹住她冻红的耳朵,说余生都要陪她听钟声。

现在她知道了。

余生原来可以这么短。

短到只够听一次那样的承诺。

楚沨渃仰起头,将杯中那点冰冷苦涩的残酒一饮而尽。

“新年快乐。”她对着虚空,对着风中消散的承诺,举了举早已空了的酒杯。

窗外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在她脸上快速流转,记录着无人知晓的落幕。

楚家大庄园内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外墙被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得金碧辉煌,门前的台阶上铺着厚厚的红毯,两侧摆放着精心修剪的松树和鲜花,显得格外庄重而华丽。

楚沨渃站在门前。

多久没回来了?

大厅里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她眯起眼。

楚易站在水晶灯下,谁能想到这个在商界杀伐决断的男人,在家宴上会给小辈们变魔术。

"爸。"

楚沨渃的声音让楚易转过身来。

"科研所伙食不好?"他捏了捏女儿的后颈,语气像在训斥又像在心疼,"手底下的人是怎么做事的…啧,又轻了…."突然顿住,意识到说漏了嘴,站在后面的楚晟忍不住轻笑,原来三弟还在让人定期汇报女儿体重。

楚晟脸带笑容:"军工厂的项目听说很烧钱啊,不过沨渃喜欢就好。"

楚朔突然轻咳一声,他太熟悉大哥这种以退为进的试探,"科研经费走的是特别账户,老爷子当年立的规矩,知识投资永不封顶。"

"大伯的远洋贸易最近利润增长37%,如果对量子通信感兴趣,我可以让马修团队做份可行性报告。"

这时,楚暮晨和楚允知也走了过来,楚暮晨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面容英俊,气质沉稳:“沨渃,好久不见,听说你在科研上有了不少突破啊。”

楚允知则是一身休闲装,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拍了拍楚沨渃的肩膀:“妹妹,新年快乐,听说你最近忙得连家都不回了,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听说你解决了量子退相干难题?

楚允知突然从侧面探出头来,他伸手揉了揉楚沨渃的发顶。

"小没良心的,"他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手工巧克力,包装上印着某家百年老店的烫金徽章,"特意让国外分行的经理空运来的。"

"两位哥哥倒是难得意见一致,"她接过巧克力,"一个负责打探商业机密,一个负责投喂甜食。"

楚暮晨闻言轻笑,从内袋取出个纯黑U盘:"Y国交易所的量子计算研报,就当是新年礼物。"

楚允知则突然凑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老爸书房第三个抽屉,有你想要的军工厂审计报告。"

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守护。

管家第五次敲响银铃时,楚沨渃发现自己的餐巾下压着两样东西,楚暮晨留的加密芯片,楚允知塞的私人金库门禁卡,她抬头时,两位堂兄已经默契地分头走向宴会厅两侧,一个去应付三姑六姨,一个去拦住劝酒的三叔公。

大厅的东侧,楚菡正倚在一架三角钢琴旁,月白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荡开涟漪般的弧度。

四十五岁的楚家大小姐依然保持着少女时的仪态。

秦郎落后妻子半步,他推眼镜的动作和二十年前在大学任教时一模一样,镜片后的目光在看到楚沨渃时瞬间亮了起来。

"听说你改进了粒子加速器的冷却系统?"楚菡的声音像清润,"你姑父这几天对着论文废寝忘食呢。"

秦睿突然从父母身后探出头来,少年人的白衬衫领口还别着科技比赛的徽章,却掩不住眼里跃动的光:"姐!我设计的量子通信模型拿了金奖!"他献宝似的掏出手机。

楚沨渃伸手揉了揉表弟蓬松的卷发:"这个嘛..."

"姐!我连代码都重写了三遍,你看这是我新设计的..."他从沙发上的包里掏出的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公式。

"哈哈哈,"楚沨渃终于破功,接过图纸时瞥见页眉处熟悉的笔迹,那是姑父批改的痕迹,"姑姑姑父这么优秀,你当然青出于蓝。"

当秦睿兴奋地围着楚沨渃讨论量子算法时,谁都没注意少年偷偷把姐姐的香槟换成了果汁。

阳光穿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为他蓬松的卷发镀上一层金边,他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秦郎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学者修长的手指在少年挺括的肩线上停留了一瞬,这个总是严肃的教授此刻眼角堆起细纹,镜片后的目光在楚沨渃和秦睿之间来回游移,像是看着两个最得意的研究成果。

楚菡突然轻笑出声:"上个月他偷偷改装了学校的3D打印机,就为了给你打印礼物。"她朝钢琴旁努努嘴,那里摆着个精致的粒子对撞机模型。

"妈!说好保密的!姐...那个模型还能改进的,我最近新学了..."

少年人的梦想总是闪闪发亮。

"下次来实验室,我教你编写量子算法。"

秦郎和楚菡交换了个眼神。

楚沨渃伸手捏了捏秦睿的脸颊:"我们小睿这张脸,怕不是天天收情书收到手软吧?"

秦睿的耳尖瞬间红得能滴血,他慌乱地抓住楚沨渃作乱的手腕:"姐!我都十八了!"

"是是是,大学生了呢~"楚沨渃转手就揉乱了他的头发,"上上周是谁在物理实验室哭鼻子来着?因为超导体..."

"那、那是液氮太熏眼睛了!"他突然从包里掏出个透明盒子,"你看,我连姐去年给的石墨烯样本都做成项链了。"盒子里躺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薄片,用纳米纤维绳穿着。

楚沨渃噗嗤笑出声,指尖轻点盒盖:"拿价值八十万的实验材料当饰品,姑父知道要心疼死了。"她突然凑近,近到能看清少年鼻尖上几颗淡褐色的雀斑,"不过...比女朋友送的领带酷多了。"

"姐!!"秦睿手忙脚乱地把盒子塞回口袋。

钢琴旁的楚菡掩唇轻笑,羊绒披肩滑落半边,秦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上扬的嘴角,灯光在姐弟俩周围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将两个年轻的身影融成一幅温暖的剪影。

大厅里人声鼎沸,楚晟正和几位叔伯围在古董座钟旁,手里的雪茄在空中划出夸张的弧线:"要我说啊,今年咱们楚氏集团的股价......"话音未落就被三姑的惊呼打断:"哎哟,老四,你这领带怎么和我家窗帘一个花色!"

角落的三角钢琴旁,楚允知正教几个小辈玩扑克,筹码是用巧克力金币代替的。"跟注!"十二岁的堂妹把全部家当推出去时,发间的蝴蝶结都激动得歪到一边,楚允知憋着笑亮出同花顺,却被小丫头抓到他袖口藏着的备用牌。

"作弊!"孩子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往他西装口袋里塞爆米花。

楚菡被几位妯娌围在沙发区,"小睿这次奥数比赛啊..."她刚起话头,秦郎就被推搡着展示手机里儿子的获奖照片,物理教授手忙脚乱地划错相册.

"哎呦~"姑婶们顿时笑作一团。

"小心!"阎峰推着五层蛋糕从进来,差点撞上正在比身高的双胞胎表弟。两个少年为了证明谁更像年轻时的父亲,连领结都扯松了,此刻正踮着脚往古董镜框上沿贴身高标记。

楚沨渃站在喧嚣中央,原来喧嚣也能这么温暖。

钟声响起时,满室欢声突然安静了一瞬。楚沨渃望着周围亲人沾着奶油、顶着彩带的笑脸,窗外,新年的第一朵烟花正在绽放,将所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大理石地面上,最终交织成完整的家徽图腾。

大厅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连蹦跳的虎斑猫都乖乖蹲坐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主位,楚明礼端坐椅上,银白的鬓角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手中的犀角杯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老爷子一个眼神就能让室温降三度。

楚易举杯的动作顿了顿,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父亲..."

楚明礼苍老的手指在杯沿摩挲,杯身上忠孝传家的阴刻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他目光扫过满地金箔彩带,扫过孩子们沾着奶油的嘴角,最后停在楚易的眉眼间。

"哼。"鼻间溢出的冷哼让几个小辈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老爷子突然抬手,阎峰立刻捧着紫檀木盒过来,盒盖掀开的瞬间,整块和田玉雕成的酒壶泛着温润的光,这是楚家传承了几代的除夕专用器皿。

"倒酒。"

阎峰的手一如既往的稳,酒线却精准地落入杯中,一滴未洒。

满厅人屏息看着老爷子缓缓起身,龙头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秦睿不自觉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却见楚明礼突然举起酒杯,杯底沉淀的琥珀色酒液微微晃动。

"喝。"简简单单一个字。

楚易瞳孔微扩,这是三十年来,老爷子第一次允许在正厅用非礼制酒杯共饮。

破天荒的宽容比严苛更让人心惊。

楚明礼仰头饮尽杯中酒,他目光扫过满堂儿孙,在楚沨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闹腾。"老爷子撇嘴嫌弃,却把龙头拐杖往旁边一搁,虎斑猫趁机蹿上他膝头,竟也没被赶下去。

窗外,新年的烟花突然照亮了老爷子半边脸,皱纹里藏着的,分明是纵容的柔光。

楚易坐在沙发的主位上,他习惯性地挺直腰背,只是领带结稍稍松开了些。

"暮晨,东明市边那边的雨季没影响工期?"

"提前准备了防潮方案,多亏三叔去年引荐的建材商。"

楚晟突然倾身向前,他伸手替儿子整理本就不存在褶皱的西装领口。

"你呀...上次视频会我看你办公室的咖啡杯都堆成塔了。"他故作轻松地调侃,手指却在儿子肩头多停留了两秒。

楚暮晨垂眸,视线落在父亲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楚沨渃被一群小萝卜头团团围住,裙摆上瞬间挂满了七八双小手,最小的堂妹踮着脚往她身上爬,发间的蝴蝶结蹭到她下巴,痒得她直笑。

"姐姐姐姐!"十岁的楚玥高举着粉色手机,屏幕还粘着没擦干净的果酱,"我们班男生都说我吹牛!"她急得小脸通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快跟我拍张认证照!"

"别动别动。"两个小只的表妹一个举着梳子,一个握着卷发棒,架势比实验室里操作电子显微镜还认真,"要卷个和姐姐一样的波浪卷。"

楚沨渃挑眉叹气,这群小鬼头比量子对撞机还难应付。

角落里,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弟弟假装在打游戏,眼睛却不住地往这边瞟,年纪最大的楚玮突然清了清嗓子:"姐...那个...能给我签个名吗?就写...写给我同学..."

话没说完就被其他男孩起哄声淹没。

"要拍认证照是吧?"她突然单膝蹲下,左手搂住最小的玥玥,右手接过手机。

"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实验室里严谨的楚博士做了个鬼脸,照片里她长发间别满亮晶晶的发卡,肩上趴着偷吃糖的堂弟,背后还有几个男孩假装不经意入镜的侧影,楚玥盯着屏幕突然哇地哭出来:"姐姐太好看...像...像仙女下凡..."

楚沨渃手忙脚乱的掏兜里的纸巾,却不慎带出兜里的石墨烯样本,初中生们顿时炸开锅:"这就是电视上说的那个...""能给我摸摸吗姐!""姐你比我们物理老师酷一万倍!"

原来当偶像比当科学家还累。

当最小的孩子把沾着口水的奶糖塞进她手心时,楚沨渃突然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仪器,至少离心机不会吵着要扎同款辫子,量子计算机也不会追着要签名照,她低头看着掌心黏糊糊的糖果笑出了声,原来被崇拜的感觉,比低温超导体还要奇妙。

姜南端着水晶果盘走来,她将果盘轻轻搁在茶几上。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位贵妇人。

她在楚晟身边落座时,"暮晨啊,"她唤儿子的尾音带着特有的柔软腔调,"书悦上次送来的婚礼方案我看了,玫瑰花拱门要换成铃兰才好。"

楚暮晨闻言轻笑:"书悦说铃兰的花期难控制。"他伸手为母亲斟茶,"最后折中用了永生花。"

"傻孩子,罗普的铃兰庄园是你外公旧交,要多少新鲜的花都有。"

楚晟突然咳嗽一声,这位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摸了摸鼻子:"南南,孩子们自己的婚礼..."

"你当年娶我的时候,"姜南突然用银叉戳起一块蜜瓜,"可是连教堂彩窗都按我眼睛的颜色重新烧制。"她将蜜瓜递到丈夫嘴边,眼尾漾起的笑纹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情话而非埋怨。

"书悦说.,要留一面墙挂您当年那幅婚纱肖像。"

姜南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阁楼里还收着当年戴的蕾丝头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掩唇轻笑,"不过你父亲当年在誓词环节同手同脚的样子,我可没让画师画进去。"

最动人的传承从来不是珠宝。

窗外,新年的烟花突然照亮了整面落地窗,楚暮晨望着母亲被烟火映亮的侧脸,恍惚看见十几年前年前那个在钢琴前教他识谱的年轻美人。

楚允知斜倚在钢琴边,随意地按了几个琴键,流淌出一段即兴的旋律。

"妹啊,"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指尖在琴键上轻轻一滑,带出一串俏皮的颤音,"实验室里那些冷冰冰的仪器,哪有知冷知热的男朋友贴心?"

"二哥,我可是听说二伯的秘书往你办公室送了整整一摞相亲资料。"她眨了眨眼,"听说最上面那份还是某财阀的独女?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这个从小到大的习惯性动作暴露了他的窘迫:"那个...其实是我在谈的并购案资料..."

"哦~~~"楚沨渃拖长了音调,"所以上周末在米其林三星偶遇的林小姐,也是并购案相关?"

"小没良心的,"他对楚沨渃露出个投降的表情,唇角惯常的温和笑意终于绷不住了,"亏我还特意给你留了咖啡豆。"

楚沨渃正要回击,突然瞥见二伯楚朔正朝这边走来,楚允知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我突然想起还有个视频会议!"他腾地站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楚沨渃做了个你等着的口型。

楚沨渃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楚允知的衣服的后摆。"二哥别急着走呀,二伯正找你呢。"

楚允知身形一僵,"爸,您找我?"

楚朔背着手踱步而来,他目光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听说你昨天把林董事长的千金送回家了?"

"顺路而已。"楚允知面不改色,"林小姐的车抛锚了,作为合作伙伴..."

"哦?"楚朔从口袋里慢悠悠掏出一张照片,"那上个月在慈善晚宴上,和赵家姑娘相谈甚欢也是合作伙伴?"

照片上,楚允知正彬彬有礼地为一位淑女拉开椅子,画面温馨得能直接当婚介所广告,楚沨渃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二哥当时的表情,分明是在计算这场社交的成本收益比。

沙发区那边,姜南轻抿着红茶,朝妯娌们使了个眼色,几位夫人立刻会意,纷纷调整坐姿,摆出看戏的最佳角度,姜南甚至不动声色地从手包里摸出把瓜子,优雅地分给姐妹们。

"爸,"楚允知战术性后撤半步,"其实我觉得事业上升期..."

"你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都已经会打酱油了。"

楚沨渃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确保自己处在最佳观战区,她甚至顺手从佣人托盘里拿了杯果汁,小口啜饮起来。

"二伯,"她突然插话,一脸天真无邪,"我听说陈叔叔家的女儿刚从Y国回来..."

楚允知猛地扭头,眼神里写满了叛徒,楚朔却眼睛一亮,立刻接茬:"对对对!那姑娘我见过,知书达理..."

"她养了三条杜宾犬。"楚沨渃补充道,看着二哥瞬间僵住的表情,坏心眼地又加了句,"还都是赛级犬。"

楚允知小时候被狗追过的糗事,可是楚家经典笑话之一,果然,他立刻战术性咳嗽:"我突然想起还有个跨国视频..."

"今晚十点,M国那边在睡觉。"楚朔精准拆穿,又从裤袋摸出张烫金请柬,"巧了,陈家下周正好有晚宴。"

姜南那边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几位夫人用手帕掩着嘴,肩膀直颤,楚允知绝望地环顾四周,最后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楚沨渃。

"妹..."他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恳求。

楚沨渃眨眨眼,突然正色道:"二伯,其实二哥最近在帮我处理一笔科研基金..."

"是吗?"楚朔挑眉,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转了一圈,"那正好,陈家姑娘学的是量子物理。"

绝杀。

楚允知彻底放弃挣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钢琴上,他哀怨地看了眼自家妹妹,后者正优哉游哉地吃着水果。

"下周六晚七点,"楚朔满意地把请柬塞进儿子西装口袋,顺手拍了拍他肩膀,"穿我送你的那套定制西装。"

看着二哥生无可恋的表情,楚沨渃终于良心发现。她轻咳一声:"二伯,其实..."

"沨渃啊,"楚朔突然转向她,笑得和蔼可亲,"周家公子最近回国了,你们小时候还..."

温情将水晶果盘轻轻放在茶几上,指尖在丈夫楚朔肩上点了点:"别说八字没一撇的事,暮晨的婚事你也不帮着操心。"

"小情,晨暮他们自有主张..."楚朔声音抬高了一些:"我们家那小子不像话,都二十七了还..."

温情轻轻撞了下丈夫的手肘:"你吓着孩子们了。"

楚允知正往这边偷瞄,见状立刻缩回脖子,却被眼尖的楚朔逮个正着:"臭小子..."

"阿朔,"姜南突然柔声唤道,指尖点了点果盘,"尝尝这个葡萄。"

楚朔只好笑道:"谢谢大嫂。"

温情趁机向儿子使眼色,楚允知立刻会意,凑到堂兄身边:"暮晨哥,书悦姐上次说的那个..."

"对,婚纱照选址!"楚暮晨反应极快,立即配合着提高音量,"二叔,书悦父亲想请教您那个..."

楚朔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始滔滔不绝讲起了的取景地,姜南与温情相视一笑,两位母亲默契地碰了碰茶杯。

妯娌联手,天下太平。

角落里,楚沨渃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刚掏出手机想偷拍二哥的窘态,就被楚允知从背后偷袭,抢过手机反而给她拍了张鬼脸照。

"删掉!"她扑过去抢,却不小心撞翻果盘。

楚朔闻声回头,正要训斥,姜南已经笑着摆手:"孩子们闹着玩呢。"她转头对丈夫眨眼,"晟哥,我们年轻时可比这疯多了。"

楚晟无奈摇头。

"允知这孩子啊,"楚晟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厚,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上次我在酒会上遇见林董事长,人家还特意夸他处事稳重。"他故意顿了顿,"我看啊,缘分这事强求不来。"

楚朔闻言挑了挑眉:"大哥说得是,不过..."他目光扫向正在和楚沨渃斗嘴的儿子,嘴角不自觉扬起,"这小子要是能有暮晨一半省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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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与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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