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 129 章

楚沨渃轻轻推开自己房间厚重的木门,那缕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淡雅小苍兰馨香便暖暖地包裹上来,房间里的一切都纤尘不染,维持着她上次离开时的样子,连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磨旧了的书都还摊开在那一页,她几乎是把自己扔进柔软床垫里的,身体深深陷进去,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

疲惫感刚松懈一丝,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划开屏幕,当陆璟珩的名字和一串未读信息跳入眼帘时,她的指尖瞬间僵住了。

消息窗口里密密麻麻:

【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看到回我。】

【沨渃,接电话!】

【告诉我你在哪?】、【我很担心】

最后一条,孤零零地显示在半小时前:【我在楚家庄园门口,等你。】

心口像是猛地被攥紧,楚沨渃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立刻回拨过去。

铃声几乎在瞬间接通。

“风渃?是你吗?”电话那头传来陆璟珩的声音,平日里清朗的声线此刻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沙哑和深入骨髓的急切。

“是我。”她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一丝没能及时回应的歉意,“刚才在和爷爷谈很重要的事,手机一直静音…,让你担心了。”她能想象到他在那边焦灼等待的样子。

电话那端明显是松了一大口气的静默。“没事就好,我…就在你家庄园的大门口,方便出来吗?还是…我进去找你?”

楚风渃掀开厚实的窗帘一角,冰冷的雨幕中,远处紧闭的黑色雕花铁艺大门外,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地蛰伏着,车灯穿透雨帘,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两束孤寂而倔强的光柱。

“你就在那里等我!别动…我马上出来!”

她几乎是飞奔下的楼。

推开沉重的家门,冰凉的雨气混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陆璟珩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外昏黄的光晕里,撑着一柄宽大的黑色直柄伞,冰冷的雨点噼啪敲打在伞面上,碎裂的水花四溅,几乎在她身影闪出门廊的瞬间,他便大步迎了上来。

“哗啦!”

伞面毫不犹豫地大幅地朝她倾斜过来,瞬间将她完完整整地纳入干燥温暖的空间之下,全然不顾冰冷的雨水瞬间浇湿了他大半边肩膀和后背的外套。

“你怎么……这么傻?外面这么大的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陆璟珩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锁着她略带苍白的脸,没等她话音落下,手臂已用力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圈进自己怀里。他的怀抱带着暖热的体温和独属于他让人安心落定的气息,瞬间隔绝了风雨的喧嚣和世界的冰冷。“你当时走的那么急,我放心不下。”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地、充满后怕地在她头顶响起,“打你电话不通,我只能打给楚暮晨……”

楚沨渃整张脸都深深埋在他被雨水浸得微凉的衣襟上,鼻尖是混着雨水和他独特味道的气息,耳畔是他沉稳有力一下下真实搏动着的心跳,那些强撑了一整天的紧绷、压抑、愤怒、担忧,在此刻终于如潮水般汹涌崩塌,化成了无边的疲惫和令人酸软的依赖,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揪紧了他后背被雨水打湿的衣料。

“我真的……没事,只是……有些事,很棘手,可能接下来……会忙得顾不上你了。”

陆璟珩微微后撤少许,腾出一只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却或犹豫,只有全然的专注和坚定:“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陆璟珩只当她又是楚暮晨的妹妹,又是霍辰硕的妹妹,两边她都沾着关系,她的担忧都是情有可原的。

楚风渃看着他写满真挚的脸,眼底的沉重悄然化开一丝涟漪,苍白的唇瓣微微向上弯起一个略显疲惫却异常真实的弧度:“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你做……”她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陆璟珩,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在我身边就好。”

陆璟珩的目光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凝住了片刻,那脆弱而倔强的模样,他没有丝毫犹豫,倏然低下头。

一个温热、湿润、带着无限怜惜的吻,极其轻柔又珍重无比地印在了她颤动的眼睫之上。

“我在。”

暴雨倾盆,将城市笼罩在凄厉的水幕中,某顶级会所顶层的VIP室内,水晶吊灯投下炫目却冰冷的光,突然,“嘭”的一声巨响!

一只奢华的水晶烟灰缸被狠狠掼砸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瞬间碎裂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狼藉。

火光在裴玉英俊却戾气横生的脸上跳跃,他烦躁地一把扯松了勒得过紧的领带,脖颈侧面一道新鲜暧昧的红痕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指间把玩着一个冰凉的鎏金打火机,“咔嗒…咔嗒…咔嗒…”开阖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室内规律地响着。

“ 那场火烧得可真够漂亮啊,半天…… 才半天就他妈被人按灭了? ”啪地一声,他猛地合上打火机盖子。

他抬眼,直直射向角落里沉默如影子的王彬:“王磊那个废物,他的嘴, 真的够紧吗? ”

王彬低垂着视线,恭敬地立在厚重的阴影里。

“裴少放心,他不敢,也没什么可说的,这事…确实没人动手,只是那周博文,自己心里的火苗太旺,烧塌了理智罢了,顶多…算个知情不报?跟指使这个词儿,可沾不上半点边儿。”

就在这时,刺啦,一道惨白的巨大闪电撕裂了墨黑的天空,将裴玉近在咫尺的侧脸照得苍白、扭曲,带着非人的冷峻,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炸雷在楼顶轰然爆开。

在这令人心悸的雷鸣声中,裴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加密号码的指尖,已然悬停了不知多久的指尖,猛地按了下去。

短暂的忙音之后,听筒里传来的并非预想中的人声,而是一种极度失真、仿佛金属摩擦挤压后产生的、冰冷而毫无波动的电子合成音。

“是我。”

“你、保证过的, 万无一失!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极其怪异,桀桀笑声:“呵呵呵……裴少,我们的目标,难道…… 不是已经达成了吗? ”

“那把小火?不过……一道开胃的小菜而已。”

“你确定,确定他们摸不到我这里?”他烦躁得几乎想把手机砸出去,那股非人的桀桀怪笑让他从生理上感到反胃,像有无数小虫在啃噬神经。

“呵呵呵…裴少,您当然什么也没做过,电话,是我的,钱,是我给的,就算掘地三尺…查到的,也只会是空气罢了。”

“好,那…下一步棋,怎么走?”

“接下来,需要裴少您…亲自去见一个人。”

“谁?”

“李强”

裴玉的呼吸骤然停滞,啪地一下狠狠切断了通话。

一只剔透的水晶杯被他粗暴地抓起,倒了满满一杯烈酒,金色的酒液在水晶棱角中折射出光怪陆离光影,映着他眼中狂暴的血丝和无法宣泄的暴戾,他仰头欲饮。

“楚沨渃,今天,去了哪儿?”

“早上…先回了霍家老宅,傍晚…是去了楚老爷子那儿,出来的时候,是陆家的车子等在门口…开车的人,是陆璟珩。”

“王彬。”

王彬立刻微微前倾身体:“裴少。”

“去找陈天佑,让他去盛耀军工厂……立刻、马上、去给我找一个叫李强 的人出来。”

“……是!”王彬深深低下头,应声后迅速转身,步履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拢。

王彬站在门外冰冷的走廊上,无声地叹了口气,为了那个谢淮之……裴家这位小爷,哪里还只是拴不住的疯狗?那根本是……自断缰绳,拖着整个裴家一起往地狱狂奔的烈焰战车。

几天后,关于霍辰硕的调查尘埃落定,结论毫无悬念,火灾纯属周博文与陈杰之间积怨过深的私人报复行为,与军工厂管理流程无任何直接因果关系,一份轻飘飘的书面检讨,便将这位前途无量的上校从舆论漩涡中心摘了出来。

议室厚重的门缓缓闭合。

贺涛动作流畅地从考究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烟盒:“老霍,来一根?”

霍恒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了下手腕:“早戒了,上回在特种设备例行督查之后……”后面的话他故意戛然而止。

两人身后庞大的随行队伍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默契地停步在原地,垂首静立。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意外地漏进一束微弱的阳光,清晰地划开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贺涛忽然在光影交汇处驻足。

“说起来,查档案时,倒发现件小事,那个周博文,去年曾申请调动,目的地似乎是……你管辖下的军备研究院?”

“年轻人嘛,心气儿高,想换个环境开阔眼界,人之常情,就像贺部长当年……从装备司那么一个金饽饽岗位,决然调任到这千头万绪的安全部,”他侧过头,目光似笑非笑地对上贺涛的眼睛,“那份魄力和…追求更好发展的雄心,如今想来,仍令人记忆犹新啊。”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口。

贺涛率先按下下行键,“哦,对了,着火那会儿……是不是正巧有批进口的高精设备刚送抵厂?”他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设备部那边…验收单上的字,签得……都还顺利吧?”

“一板一眼,照章办事,该签的字,一个都少不了,倒是…星辰生物最近动静不小?听说人事处那边,把人查了个底掉?”

“企业内部风险排查,常规流程而已,安全嘛,小心点总没错,是吧?就像军工厂那边,设备再好管理再细密,也挡不住飞来横祸…这本就是正常管理范畴内无法预估的损耗,老霍你说…对也不对?”

“叮。”

电梯抵达一层,门无声滑开。

霍恒身形不动,脚下却毫厘不差地领先半步迈出电梯门。

“管理再严,预案再多,也总有…挡不住的黑天鹅事件,不是么?”

门外,两位等候多时的秘书几乎同步拉开了高级轿车的后座门,车门打开的角度都惊人相似。

贺涛弯腰欲上车,动作却忽然一顿,一手扶着车门框,侧身看向即将上车的霍恒,脸上又挂上了那抹无可挑剔的笑意,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暖意:“差点忘了,下周的安全扩大会议……”

霍恒一只脚踏进车厢,动作并未停顿,沉稳的声音清晰传来:“贺部放心,必然准时参加,毕竟,安全生产…无小事,你强调的这一点,我始终铭记在心。

两辆黑色的轿车背向启动,无声而迅疾地驶入车流。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一道冰冷的水痕,仿佛无声的棋局上,被黑子划开的楚河汉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朝暮与眸
连载中笔落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