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这下是彻底尴尬了,“楚娘子,那小的就先回去了。”
就算不走又能如何,不过是自取其辱,他一个小小奴婢,还没有胆子和襄阳王对着干。
他刚转身,后面的下人又叫住了他。
“等等,公公,这侍女也一并带回去。”
巧心皱眉,扬起下巴,“这位小哥,我可是路贵妃亲自赏赐给楚娘子的婢女,你可没有这个权利让我回去。”
那下人为难地看向阿盈,阿盈只得无奈地笑起,示意自己也没有办法。
王府的人只好任由巧心跟在她身后。
阿盈跟在下人身后,走进王府,侧眸快速地扫了眼周遭,清幽雅静的环境,竹林簌簌,小桥流水潺潺动听。
和当初别无两样。
下人不多,她和巧心跟在前面人走着,经过的地方反而越来越清静。
来到一处院落前,冷风裹挟着苦涩的药味和清香钻入阿盈的鼻尖,熟悉的味道令她侧头看向隔壁的院子,疑惑地皱了下眉。
“楚娘子,这便是您日后居住的院子,若无要事,小人就先下去了。”
下人姿态低微,言语间十分恭敬,全然没有在门口对她的轻蔑。
阿盈:“王爷呢?”
下人低头,“小人无可奉告。”随即转身离开。
她困惑地望着他快步远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转头看了看自己周围,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被放养了?
不过这样也好。
阿盈没多在意,径直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那颗巨大的白樱花树。
是那日受伤住的院子。
巧心挎着包袱,打量了下四周,“娘子,奴婢去瞧瞧。”说完她走了进去,推开门。
吱呀一声,在空旷的环境异常明显。
阿盈走在后面,看到里面的摆设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
高玉桢是在试探她吗?
他到底是何意思?
“奴婢红叶,见过楚娘子。”
身后突如其来一道声音,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阿盈。
她警惕地回头看去,这人何时来的,竟悄无声息,看来是个有武功的婢女。
阿盈心中疑云升起,面上却丝毫未显,温和地笑了笑,“请起。”
红叶起身,道:“多谢楚娘子。”
“楚娘子是要先用膳还是先沐浴更衣?”
“先沐浴吧,劳烦了。”
“应该的。”
不一会儿,一桶接着一桶的热水被侍女提进房间,漆木双面彩绘屏风后,檀木浴盆升起袅袅白雾,空气湿润,温烫暖和。
浴桶旁置铜盆,配铜质水勺,承接洗漱废水,再过去是木凳,上面放置托盘,有皂角水、绫罗巾、澡豆和润发用的郁金膏,包括洗浴后涂抹身体的香膏。
甚至还备有茶水糕点。
阿盈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周,心想,要这么复杂吗?
长年累月漂泊不定的江湖生涯,让她虽是女子,也只得过的潦草,沐浴只求洗干净便罢,竟从不知洗个澡,还要这般折腾。
这时,红叶突然上前,将手放在她肩膀欲脱掉外衣,被阿盈抓住手腕。
“你要作甚?”她皱着眉看她。
红叶怔愣了下,笑道:“楚娘子,奴婢替您更衣沐浴。”
巧心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挡在她面前,皮笑肉不笑,“这位姐姐,楚娘子的事就交于奴婢吧。”
阿盈:“不必了,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自己可以,你们都出去吧。”
巧心惊讶地看着阿盈,还想说点什么,阿盈直接先一步堵住她的嘴,“巧心,我只是一个人在房间沐浴,你们在外面候着,总归出不了事。”
巧心是个机灵的,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加上有外人在,不好多说。
“是娘子,巧心明白。”
红叶看向两人,沉默了片刻,福身行礼,“是,楚娘子。”
她挥了挥手,示意房中婢女同她一起出去,巧心跟在后头,顺手关上门。
浴桶内,被侍女撒了些樱花瓣,在水中浮浮沉沉,还挺好看的。
阿盈深吸口气,脱掉累赘的衣物,放在木架上,她踩上脚蹬,整个人泡在热烫的水里,瞬间疲惫感一扫而空。
她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浴桶边仰着头,虎魄色的眼眸被洗涤得更加透亮清澈。
“时日无多……”她喃喃自语道。
下一刻,阿盈潜入水里,任由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水将自己彻底淹没,好驱散自己乱糟糟的内心。
如果高玉桢认出她是谁,那为什么要选她入府。
他是不是不想她杀掉他的兄长?
可在大殿上,其他人看不出,她却看出狗皇帝明明对他怀有恶意,为什么还要效忠这样荒/淫无度,嗜血残暴的暴君?
是因为亲兄弟才不管不顾吗?
熟悉的窒息感充斥着肺部,挤压心脏,难受到开始全身无力。
直到彻底承受不住,哗啦!一道水声响起,阿盈站起身,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喘着气。头发被水浸透,滴答滴答地淌着水。
她踏出浴桶,不算白皙的肌肤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莹润的光泽,伸手将长发撩到胸前,露出背后浅浅的疤痕。
穿上洁白的中衣,她正坐在铜镜前擦头发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楚娘子,您好了吗?”
是红叶的声音。
“好了,你们进来吧。”
三五个婢女鱼贯而入,为首的红叶向她靠近,拿过放置的帕子蜀锦巾子给她擦头发。
“楚娘子,您想吃些什么,奴婢让厨房做。”
她动作轻柔,语气也是温柔得不像话。
却让阿盈觉得别扭,“随便,什么都好。”以前在外面,窝窝头、大饼,素面都是好的,若到了荒郊野外,就吃野果野菜。
遇见溪流,便可以抓鱼打个牙祭。
红叶这般体贴的态度,阿盈因而从未被人这般服侍,自小野惯了,心中很是不习惯。
“楚娘子,这都是下人应该做的,您不用感到不好意思。”红叶仿佛察觉到她的心思。
阿盈看着镜子的她,淡声道:“你们王爷呢?”
“听说王爷病重,我可否去见见?”
红叶动作一顿,“正因为王爷身子不适,所以才不见任何人。”
“楚娘子安心在院子住下,王爷性子冷淡,深居简出,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也是正常的。”
红叶这话是在说高玉桢想见她自然会见,不想见她,她就永远也见不到。
那是否她在不在院子,高玉桢也不会在意?
“楚娘子?楚娘子?”
不间断的呼唤让阿盈从脑海意识回过神来。
她回头抬眸看她,红叶松了口气,“娘子,膳食已经备好,可以用膳了。”
阿盈起身,看着桌上的精美佳肴,“谢谢。”巧心正在给她铺好被褥。
吃过饭后,天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她将下人连同红叶一起遣散,看着巧心还站在后面,便说,“今日也累了,你去休息吧。”
巧心脸上犹豫,没有动弹。
阿盈:“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你要看着我,也不用在乎这一时吧,来日方长呢,巧心。”
她没和巧心兜弯子,直接挑明了说,这样省得麻烦。
巧心咬住下唇,福了福身,离开了院子,往自己房间去。
阿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随后坐在白樱花树前的石桌,等候着高玉桢的到来。
虽然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来,但是他不可能一直不见她。
最重要的是她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离开,是她吃了他重要的药材,才导致了他的病加重。
这个人情,她怕自己去了皇宫,回来就没机会还给他了。
直到夜深人静,除去晚风吹动树枝发出的沙沙声,周遭安静得虫鸣清晰可闻。
后面,阿盈还是站起身,准备往房间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略微急促的呼吸骤然在暗处出现,她猛然转头,目光冷冽如刀,右手拔掉头上发簪,疾步冲向西边角落的墙头,左脚一蹬,整个人跳跃至墙头上,往下看。
底下空空荡荡,没人,只几片树叶在空中飘舞,须臾,掉落在地面。
阿盈轻巧地跳了下来,蹲下来伸出长指,摸了摸地上的泥土。
不对,这里方才绝对有人站着。
她鼻尖微耸,嗅了嗅空气残留的味道。
一抹仿佛春茶的清苦香干净冷冽,又带着玉髓般的凉意,疏离清贵,余韵悠长,隐隐夹杂着药材的苦涩,两者中和下,形成了一种温柔的木质香,很特别的味道,莫名让人上瘾。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似乎还带着一丝隐藏在深处的铁锈味。
仿佛锋利刀刃上粘腻的猩红鲜血。
阿盈晃了晃头,心想,应当是自己的错觉。
可这药材的苦涩,在空气中萦绕不散,若非长年喝药之人,断难沾染得如此深重,显然就是高玉桢,不会有其他人。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旁边有个小门,走过去打开。
赫然出现自己院子的景象。
他方才在这处偷窥自己?
阿盈想象了下,倏然浑身恶寒,心里满是抗拒。
不可能,如此光风霁月,芝兰玉树的清贵公子,顶着一张圣洁淡漠的脸,万万不可能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说不定,是和他待在一起的程辛那厮的行为。
待她进了院子,将小门关得严严实实,拐角处,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人来。
已然三月初,男人却还披着厚重的浅灰色狐裘皮,长发依旧和少年时半束,只剩余大半披散在背后肩头,浓黑的墨发衬得那白皙的脸越发冷白,原本高大挺拔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消瘦病弱。
他垂眸,眼皮薄深,微微上翘的眼尾好似带着摄魂的钩子,长睫在眼睑下透出一片阴影,抿紧的唇瓣浅红中透着白。
盈盈月光下,一袭白袍灰裘的高玉桢,收敛起周身气息,仿佛冒着仙气般,美得不似凡人。
他慵懒地掀起眼皮,漆黑毫无光泽的瞳珠盯着紧闭的木门,神色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