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瑾姝将目光从叶青青身上抽离,缓缓移向远处打球的顾迟。叶青青也远远地看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那个优雅而挺拔的身姿仿佛就是昨天的模样。
那年,也是一个仲夏的黄昏,落日的余晖还挂在树梢。下班前,叶青青还在草丛里捡客户打飞的高尔夫球。大三的叶青青第一天在高尔夫球场做兼职球童,捡了一天的球,早就累得两腿发酸。当顾迟身穿白色运动装出现在叶青青面前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你怎么来了?”叶青青有些惊讶,她还没来得及跟顾迟说在球场工作,她知道一定是曾颐枝那个大嘴巴说的。
“接你下班。”顾迟的语气淡淡的,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握着叶青青的手,一手拎起装满球的框。
“你生气了?”叶青青见顾迟神色不对劲,低声试探。
顾迟没有说话,拉着叶青青走着。
“你是不是气我没有告诉你我在做兼职?”
“为什么不告诉我?”顾迟语气仍旧淡淡的,没有责问的意思,更多的是担心。
“我是不确定能不能做得下去,我是想确定了再告诉你。”叶青青陪笑解释道。
“球场离学校太远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过来。这户外风吹日晒的,你看你都晒黑了。”
“晒晒更健康,既补钙又挣钱,一举两得。”叶青青反而安慰道。
见叶青青越说越来劲,顾迟的脸突然板了下来:“这就不是晒不晒的事儿,你一个女孩子,万一遇到个咸猪手……”
叶青青这才醒过神,好奇道,“唉,你好像很了解其中的门道?”
顾迟从小就跟着父亲顾宪开迎来送往,那种借机揩油的老色批他自然也见过不少,但是他没跟叶青青说过他家真实情况,于是想了个理由敷衍道:“啊……就……我以前也做过球童,当然比你清楚。”
“真的?”叶青青不是不信,反而两眼放光。
顾迟“嗯”了一声。
“那你会打高尔夫吗?”
“当然会……”话刚出口,顾迟意识到差点露馅,找补道,“会一点儿。”
“那你叫我打高尔夫吧。”叶青青瞬间来了兴致,疲累全消,拉着顾迟央求道。
“要不我们换个兼职吧,我陪你一起找。”
“可我现在还不想换。”叶青青对着顾迟耸了耸鼻尖撒娇,她对自己的选择向来很坚持,“都还没开始上手呢就先打退堂鼓了,这可不是我的风格。况且这又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工作,虽然辛苦了点,可是薪资还可以。”
顾迟拗不过叶青青,只能在叶青青的央求声中答应教她打高尔夫球。
叶青青屁颠屁颠地取来球杆,又积极地将球摆好。顾迟温柔地接过球杆,优雅地做了一次示范。
“哇,太帅了!”叶青青一脸花痴地崇拜着,“你要不说你做过球童,我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呢。”那时的叶青青还不懂世俗,也不在意世俗,她哪里想到她的顾迟真的就是富家公子。
顾迟让叶青青试一下,叶青青握着球杆的手有些紧张,虽然见别人打过,可这玩意儿自己还是第一次上手。顾迟看出了叶青青的窘迫,径直走到叶青青身后,温凉的手掌轻轻抓住叶青青的手,这是要手把手指导叶青青的动作。
“双脚与肩同宽,左手先握杆,右手攥住左手大拇指……”顾迟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在叶青青耳边响起。
顾迟和叶青青挨的很近,叶青青能清晰地听见顾迟在耳边沉稳的呼吸声,叶青青在顾迟臂膀的包围下,时不时能碰到他那坚实起伏的胸膛。
“……髋带动肩,肩带动臂……”
叶青青低垂着眼睑,手脚有些不知所措,顾迟的话被自动屏蔽在了耳膜之外。叶青青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耳根突然一热,面颊烧出两坨绯红,紧张地逃离顾顾迟的双臂,吞吞吐吐道:“我……我自己试试。”
顾迟也明显感受到了异样,故作镇静交代道:“最后一步,击球,送杆!”
叶青青扶了扶额前的碎发,尴尬点头“嗯”了一声。
顾迟让开位置,叶青青站了过去,开始跟着顾迟的示范练习。叶青青猫着腰,眯着一只眼瞄准球,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髋——肩——腕”,最后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挥,球杆顺势挥了出去,顿时一片草皮沙子纷飞。叶青青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脚步,扭头看着纹丝不动的球和崩了一身的沙子和草皮,先是一阵失落,委屈巴巴地看向顾迟时,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就这技术,还好意思笑。”顾迟面无波澜地抖了抖身上的沙子。
叶青青笑得直不起腰,好一会儿才伸手指了指顾迟的头顶,原来一株草皮刚好直挺挺地落在顾迟的头发上,稳得像是从顾迟头顶长出来的。顾迟意会,抬手轻轻拿下沙草,也不生气,只是邪魅一笑,突然将沙草放在叶青青头顶,然后撒腿就跑。叶青青气不过,抓住头顶的草皮追了上去。
夕阳下,回荡着纯粹的笑声。
……
“我们现在很好。”柯瑾姝故意晃了晃中指戴着的的钻戒, “我们订婚了。”
“订……婚?”叶青青心中刺痛,喉头哽咽。
“我有些事要与叶小姐谈一谈,不知方不方便?”
叶青青有些愕然,曾颐枝则是不放心两人独处,想要阻止。叶青青拦住曾颐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柯瑾姝点了点头。
经理给两人在露台安排了茶点,也给曾颐枝准备了休息的地方。曾颐枝不放心叶青青,拒绝了经理的安排,只远远地观察着柯瑾姝这边的动向。她暗暗决定,柯瑾姝要是敢对青青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她一定立马跑过去撕了她。
叶青青早些年也是想通过与澄海酒店行业的运营推广合作找到顾迟的踪迹。可真的碰上了,她心里又是五味杂陈。叶青青还沉浸在柯瑾姝说他们订婚的消息中,良久未发一言,最终还是柯瑾姝先开口。
“没想到会在澄海见到你。你说,这世界是不是太小了。”
“是啊,这世界可真小。”
“我们刚回国,顾迟收购了这家酒店。”
“我想,你要跟我说的不是这些吧?有什么话直说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柯瑾姝也不再拐弯抹角,“你跟顾迟在一起过,可毕竟你们早就分手了。这六年来是我陪在他的身边,他对我很重要,我只有他,我也希望他的人生只有我。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很好。”
叶青青回过神,他们订婚了,六年来他从没找过自己,六年前他已经说过的他们不合适,她早该想到的,他早就不属于自己,她叶青青还在坚持什么?
叶青青心里像含着一枚生橄榄,涩汁渗进牙缝,舌根泛起铁锈的腥:“那……祝福你们。”
见叶青青一副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模样,柯瑾姝知道已经击垮叶青青最后的防线,于是渐渐显出胜利者的姿态:“我希望你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打扰你们的生活?”
“简单点说,就是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顾迟的面前,或者说我希望你离开澄海。”
“凭什么?”
“就凭他选择了我。”
柯瑾姝这句话真正刺痛了叶青青,是啊,他选择了她,这就是结果。叶青青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解释,她在茫茫人海寻了六年,明明早就知道结果,是不是他亲口说的又有什么区别,应该是时候放手了吧?
“你放心,我们……不会再有交集。”叶青青说出“不会再有交集”这几个字时,心脏不禁又是一阵刺痛,这种痛随着血液逐渐涌遍全身,最后钻进骨髓。
“如此,最好。”柯瑾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胜利而满意的浅笑。
曾颐枝在一旁时刻观察着叶青青和柯瑾姝的动向,以当年柯瑾姝飞扬霸道的性格,她很担心柯瑾姝对叶青青不利。远远看见两人的交谈却如此平静,曾颐枝倒是有些不解了,六年不见,柯瑾姝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从郡山酒店回来,叶青青都闷闷不乐,也不怎么说话。这时候的曾颐枝,也顾不上自己刚失恋,绞尽脑子想让叶青青振作,可无论曾颐枝如何逗她,叶青青依旧是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