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码头的风还裹挟着芦苇的腥湿气息。
增援警员沿着河岸地毯式搜索,手电光束在芦苇丛里来回扫动,脚印、折断的芦秆一路延伸到浅水滩,最后被上涨的河水彻底抹掉。沈砚像预先算准了涨潮时间,借着水面掩护脱身,连一枚完整的足迹都没有留下。
陆沉手臂上的刀伤不算深,但刀刃擦过筋膜,血浸透了纱布。法医室外,护士帮他重新清创换药,昭黎站在一旁,指尖捏着那只从仓库捡回的金属袖扣,放进证物袋封存。
录音已经做了声纹鉴定,确认是沈砚本人。仓库对峙时他亲口承认杀害昭玥、陈玥、李知夏、苏曼,这份录音成为核心供述证据,专案组正式对沈砚发布A级通缉令。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沈砚不会安静躲藏。
他是那种享受博弈的猎手。逃跑不是终点,是新一轮游戏的开端。
回到会议室,已经是傍晚。
技术组把那本从工作室搜出的观察笔记重新做了增强扫描,之前模糊的页面被提亮,L-05那一页原本以为是空白,经过红外显影之后,淡灰色铅笔痕迹慢慢浮现出来。
昭黎俯身盯着屏幕,呼吸放缓。
页面上,依旧是沈砚那种冷静工整的字迹:
L-05:温知予,三十岁,市美术馆策展人。独居,通勤路线途经清澜河滨步道,习惯晚间独自加班后沿河步行回家。性格敏锐,曾在艺术展上与沈砚有过交谈,对他的专业分析产生过兴趣。
观察周期:六周。
备注:警惕性高于前四位,擅长记录,已经察觉到有人长期跟踪。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温知予。”陆沉刚换完药走进来,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立刻拧紧,“美术馆策展人,又是艺术相关行业,和前面四名受害者的特征完全重合。”
昭黎继续往下看,页面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约定时间,下周三晚。
距离现在,只剩五天。
“他已经选定目标,并且确定了动手时间!”昭黎抬眼,“沈砚在旧码头逃脱之后,他不会中断计划。对他来说,就算身份暴露,完成L-05,是他这场狩猎的收尾。”
陆沉立刻下令:“马上联系温知予,通知她人身危险,安排保护性接触。同时调取美术馆、滨步道沿线全部监控,查沈砚过去六周有没有在这片区域出现。”
警员立刻行动,电话很快打到市美术馆。
然而,几分钟之后,回话的警员脸色变了:“陆队,温知予今天下午已经请假,电话无人接听,公寓物业说她白天没有回家,同事说她上周就提过,打算独自去清澜河上游的老写生点采集素材。”
昭黎心头一沉。
老写生点,就在当年昭玥最后出现的上游步道附近。
又是清澜河上游。
沈砚精准抓住了她独自外出的机会。
“他比我们快一步。”昭黎声音冷下来,“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查到L-05,所以提前动手,打乱我们的部署。”
就在这时,技术科电脑弹出新提示。
沈砚那个已经注销的匿名邮箱,又触发定时投递。
邮件依旧简短:
昭法医。
你追着我十年,现在换你守人。
上游写生点,老石桥下。
这次,你可以带警察。
看看,你能不能救下她。
**裸的挑衅。
他主动告知地点,就是笃定昭黎一定会赶过去,笃定警方大规模调动会留下破绽,他熟悉那片区域每一条岔路、涵洞、可以藏人的废弃棚屋。
陆沉按住耳麦,快速调派特警、搜救组,全部向上游老石桥集结。
“这次不能再被他牵着走。”陆沉看向昭黎,“他明牌约在老石桥,很可能又是双重布局,温知予不一定在石桥下,石桥只是诱饵。”
昭黎点头,她同样想到这点。沈砚擅长声东击西,当年昭玥案,就是用错误线索引导侦查方向。这次他公开给出石桥坐标,也许真正的地点,是附近另一个隐蔽点位。
“我们分两组。”昭黎迅速做出判断,“你带主力警员去老石桥正面搜索,我带勘查小组,沿上游步道两侧废弃棚屋、涵洞同步排查。温知予是策展人,喜欢写生,她有可能在沿岸其他观景位置。”
陆沉皱眉:“单独行动太危险,沈砚专门针对你。”
“不是单独,我有两名勘查员随行。”昭黎已经拿起勘查箱,“他想跟我博弈,那我就顺着他的思路,找到他的破绽。”
警车再次驶离市局,天色慢慢沉入暮色。
清澜河上游,草木更加茂密,远处老石桥是早年石拱结构,桥下水流湍急,岸边散落废弃写生棚,是很多美术爱好者常来的地方。
陆沉带队抵达老石桥,警灯在暮色里闪烁,警员分散包抄。
昭黎这边,沿着步道往侧方搜寻。
步道旁边的旧写生棚半掩在树丛后面,木门虚掩。昭黎抬手示意同行勘查员放轻脚步,手电光束扫进棚内。
棚里空无一人,画架还立着,画板上是未完成的河景油画,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
温知予确实来过这里。
画架旁边地面,有一枚新鲜的鞋印,和旧堤坝涵洞发现的四十二码作战靴纹路一致。
沈砚来过。
“她不在棚内,应该是被转移了。”昭黎蹲下身拍照固定鞋印,目光落在画板边缘,画板右下角,有人用铅笔轻轻刻了一个符号,和观察笔记里L-05的标记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昭黎耳麦传来陆沉的声音,带着急促:
“昭黎!老石桥桥下没有温知予,但是我们发现一件她的外套,挂在桥栏杆上!沈砚不在现场!确认是调虎离山!”
昭黎站起身,环顾四周。
沈砚把主力警力吸引到老石桥,真正的目标地点,在别处。
她回忆温知予的资料,策展人,除了老写生点,还有一处她在采访里提过,非常喜欢的隐蔽河滩,距离这里大约一公里,有一个废弃的抽水站。
“去废弃抽水站!”昭黎立刻对身边勘查员说。
车子来不及开过去,三人沿着河岸小路快步奔跑,杂草刮过裤腿,河水轰鸣越来越近。
废弃抽水站是混凝土老建筑,外墙斑驳,铁门半开。
昭黎推开门,手电扫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潮湿霉味。
一声很轻的闷哼,从角落传来。
昭黎立刻快步过去,温知予被绑在立柱上,嘴上贴着胶带,额头有擦伤,意识还清醒,看见昭黎,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摇头。
昭黎心里警铃大作。
她刚要上前解绑,身后黑暗里,传来沈砚平静的声音。
“果然,你还是找到了这里。”
昭黎猛地转身。
沈砚站在抽水站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把解剖刀,从容看着她。
“我就知道,你和别的警察不一样。”沈砚缓缓向前,“你不是只想抓人,你是想救她,想弥补当年没能救下昭玥的遗憾。”
昭黎把温知予护在身后,冷静开口:“沈砚,你已经无路可逃。外围支援很快就到。”
“支援?”沈砚轻笑,“从老石桥赶到这里,至少还要八分钟。八分钟,足够做很多事。”
他目光落在昭黎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审视:“昭黎,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当年,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拼命想自救。”
昭黎指尖收紧,压住翻涌的情绪。
这一次,她不会像十年前那样,只能看着姐姐消失。
她抬眼,眼神冷静锐利:“你说完了吗?你的游戏,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