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堤坝现场连夜封存。
警戒线沿着涵洞、碎石坡、废弃砖房一圈圈拉开,勘查灯把荒草与混凝土照成冷白色。技术人员蹲在泥地提取那枚四十二码作战靴鞋印,拍照、灌模、编号归档。周建民的尸体被小心转运,运回市局解剖室,等待昭黎完成正式尸检。
回程的警车上,车内一片安静,只有车载电台偶尔传出调度的电流声。
昭黎靠在副驾,指尖捏着那段残缺录音的备份,脑海里反复回荡周建民颤抖的那句话——法医培训中心外聘讲师,和昭玥有过接触,懂人体结构,熟悉警方侦查思路。
陆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支队那边已经收到消息,支队长很重视。这已经不是普通连环命案,嫌疑人是懂刑侦、懂法医专业知识的内部相关人员,属于高风险目标,所有调查必须严格保密,不能走漏风声。”
“我明白。”昭黎抬眼,“一旦他察觉我们在查讲师名单,他会立刻销毁痕迹,甚至继续作案。”
警车驶入市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刑侦支队会议室灯火通明,几名内勤已经等候,桌上堆着从档案库调出来的旧卷宗档案盒。档案盒封皮印着褪色字样:市局法医培训中心·外聘讲师名录(十年前)。
陆沉拆开档案盒,里面是当年每期培训班的签到表、讲师简介、授课记录。
昭黎走到长桌旁,俯身,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外聘讲师来源很杂,有医学院病理系教授,有省厅资深老法医,还有临床外科专家、物证鉴定专家。
她一页一页翻,心跳一点点变快。
十年前,昭玥失踪那一年,那一期培训班,外聘讲师一共七人。
第一个,省厅老法医,退休多年,常年在外地养老,有完整不在场记录,直接排除。
第二个,医学院病理教授,当年授课期间全程在学校,多名学生可以作证,排除。
第三个,外科主任,年纪偏大,腿脚不便,没有野外行动能力,排除。
翻到第四位。
姓名:沈砚。
职务:独立法医顾问,受聘担任培训中心外聘讲师,主讲《损伤机制与抛尸处置逻辑》。
简介:曾在公安系统担任法医,后离职,转为私人司法鉴定顾问,擅长解剖、痕迹分析,熟悉刑事侦查全流程。
昭黎的目光钉在“沈砚”两个字上。
这个名字,她认识。
陆沉察觉到她的停顿,侧过头:“你认识他?”
昭黎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很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刚入行的时候,参加过一期进阶法医研修班。沈砚是那次的客座讲师。”
陆沉猛地转头看向她。
“那时候我还是新人,他讲课风格很特别。他不会照本宣科,喜欢站在凶手视角推演犯罪行为,分析凶手会怎么规避法医取证、怎么利用水流、地形销毁尸体。”昭黎回忆着,指尖轻轻压在纸面上,“当时很多学员都觉得他见解犀利,印象很深。我那时候还觉得,他只是思路偏激,是专业能力很强的前辈。”
她顿了顿,眼底冷意渐生:“现在回头想,他讲的那些内容,太像一份作案指南。”
陆沉立刻拿笔在沈砚名字上画圈:“继续查他的背景!当年他和昭玥,到底是什么接触?”
内勤立刻调出沈砚的人事档案、工商登记、户籍信息。
沈砚,四十一岁,原市公安局法医,七年前正式离职。离职之后开办私人司法鉴定工作室,承接民事伤残鉴定、死因复核业务,偶尔还会受各地公安邀请,回去做专题授课。
档案备注里写着,昭玥当年是美术学院研究生,曾经因为一起民事人身损害案件,委托沈砚的工作室做伤情司法鉴定。
就是那次,他认识了昭玥。
昭黎瞳孔微缩。
原来不是偶然擦肩而过。
他和姐姐,是有正式业务接触的。
“查陈玥、李知夏、苏曼,她们三个人,有没有和沈砚的工作室产生过业务往来?”昭黎立刻提出关键疑问。
内勤快速检索,几分钟之后,结果出来。
陈玥,两年前曾经委托沈砚工作室,做过一起交通事故的伤残鉴定。
李知夏,文创店店主,一年前有一起商铺纠纷,申请过第三方死因复核,委托方正是沈砚的工作室。
苏曼,三个月前,她因为被尾随,曾经想找第三方专业人士评估风险,联系过沈砚,只是还没有正式签约。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四个人,全部都和沈砚有过交集。
不是随机狩猎。
他是从自己的客户里,挑选目标。
他熟悉委托人的生活作息、性格、居住区域,知道她们什么时候独自出行,知道她们会不会报警,知道她们对风险的认知程度。
这就是为什么,他每次都能精准下手,连续多年没有暴露。
陆沉沉声开口:“太可怕了。以司法鉴定顾问的身份接触目标,获取信息,然后狩猎。周建民当年就是被他收买,帮忙压下昭玥案的线索。后面几起,周建民继续帮他压报案记录。”
“周建民录音里说,他后来才知道自己帮错人,内心崩溃。苏曼察觉到跟踪者可能是警服相关,开始自己调查,沈砚察觉苏曼失控,所以动手分尸抛尸。等到周建民准备留下自白,沈砚抢先赶到旧堤坝,灭口。”昭黎把整条逻辑线串起来。
就在这时,技术科警员推门进来,神色急促:“陆队!沈砚的工作室,我们刚联系,工作人员说沈砚今天全天没有到岗,手机关机。我们派人过去,工作室门锁着,里面好像已经被清理过了!”
陆沉猛地起身:“申请搜查令,立刻去沈砚的司法鉴定工作室!”
半小时后。
沈砚的工作室位于市中心一栋商务写字楼,十二层。
房门打开,里面很整洁,办公桌椅、鉴定设备、档案柜,一切看起来都像正常的司法鉴定机构。可仔细看就会发现,电脑主机已经被拆走,纸质档案被大量清空,碎纸机里面还有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碎纸屑。
昭黎戴上手套,走进室内。
她走到靠墙的档案柜,拉开抽屉,剩下少量遗留卷宗。其中一份档案,是昭玥当年的鉴定委托书。
委托书背面,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小字,几乎看不见。
昭黎拿强光手电斜着打光,字迹显现出来:
猎物,知晓河边路线。
昭黎呼吸一滞。
猎物。
他真的把昭玥当成猎物。
陆沉站在窗边,看向楼下街道:“他提前得到消息,知道我们查到周建民,知道录音暴露他的身份,所以提前跑路。但是他不会跑太远,他对这座城市太熟悉,他还有未完成的目标。”
昭黎继续搜查,在办公桌抽屉深处,找到一本上锁的笔记本。技术人员很快撬开。
笔记本里面,不是鉴定记录。
是一份份目标观察笔记。
记录着每一个选中女性的通勤路线、习惯、独居情况、心理弱点。
昭玥、陈玥、李知夏、苏曼的信息全部在册,在苏曼名字后面,还有一行新的空白条目,只写了代号,没有写姓名。
他已经选定下一个目标了。
昭黎指尖按在那行空白代号上,心头一紧。
“他还在准备下一次作案。”
陆沉立刻下达指令:“全市协查通报,锁定沈砚,所有卡口布控!同时排查他名下房产、亲属、私人车库,还有他可能藏身的偏僻地点,尤其是清澜河周边废弃区域!”
昭黎合上笔记本,目光沉静。
十年悬案,凶手的身份终于浮出水面。
可沈砚精通法医,熟悉警方所有侦查手段,他不会坐以待毙。
这场追捕,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她想起姐姐昭玥。
姐,猎手的名字,我知道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消失在清澜河的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