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够被称为“家”?是能够遮风挡雨吃饱穿暖的地方吗?还是能够让人感到安心的地方?
初中时在与母亲一次的偶然的聊天中钊乐发现了一个有关自己身世的秘密——她的父母似乎是未婚先孕。
虽然母亲和她解释说,当时是没领证先办了婚礼,后面在犹豫要不要领证时发现怀了孩子又不舍得打掉所以就补了结婚证。
但这个理由在钊乐看来是完全站不住脚的,先办婚礼后领证这个做法哪怕是现在看来依旧有些小众更不用说十几年前。所以据钊乐猜测,他们就是未婚先孕然后奉子成婚。这一点也可以从母亲怎么都不愿意让钊乐看看他们俩的结婚证中见得。
有了如此的背景,那她后面对钊乐的态度也就有迹可循了。
与一个不算心仪的人结婚,生下一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孩子。一切的不幸似乎只能在孩子将来会有出息身上找回场子。钊乐是她过去做出错误决定的耻辱,也是她逃离现有生活的希望,但绝不是她是值得用心去爱护的孩子。
有了这些前提,那她在二胎政策颁布的同年就生下来了钊嘉艺似乎也合情合理。面对婆家人长时间的重男轻女,二胎开放给了她翻身的机会,她无比期待着自己能生一个男孩,可最终却事与愿违。
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妈妈的错吗?当然不!母亲曾说在怀上钊嘉艺之前她问过丈夫是不是真心想要一个儿子,如果想要的话她可以去做试管。可他却如往常一样沉默了,他总喜欢在关键时刻隐身又在妻子做出决定后跳出来指责。
“女人果然还是不行!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这在钊乐看来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也是一种钊乐至今无法理解的行为。他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为什么总是要急于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撇清责任。
在钊乐的记忆中她的幼年时期只有母亲和外婆。她记得自己生病时是母亲和外婆背她去看病,在儿童医院门前买玩具哄她。
只是钊乐从小就体弱多病,听说在婴儿时期还差点进过ICU,后面上幼儿园时还因为生病错过了一开始的报名时间,最后去了一家私立幼儿园。但钊乐也只在那家幼儿园待了一个月,累计去过四天。因为据说那家幼儿园的卫生不太达标,钊乐每次上完学回来之后就开始发烧,最终这件事以钊乐转学告终。
那时母亲最常抱怨的就是自己每次在医院下了夜班之后还要带孩子来医院看病,真是累死了。所以她格外厌恶钊乐生病,准确来说是在钊乐第二次提出自己的病情并没有好转时,她会变得非常暴躁然后质问钊乐为什么老是生病。渐渐的后面钊乐就开始有些畏惧将自己的病情告诉母亲,可她从小到大每次去医院去的都是母亲工作的那家中医医院,所以准确来说钊乐从来都没有自己去看过病,她害怕着母亲的抱怨也害怕着对于陌生事物的挑战,后来就渐渐发展成了“熬一熬吃颗止痛药就好了,没必要再去挨骂。”。
可她还记得外婆是她这辈子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在晚上睡觉前问她第二天想吃什么早餐的人。
记得外婆是唯一一个会在她不肯好好吃饭时带她去楼下小卖部门口坐摇摇车然后给她喂饭的人。实不相瞒,钊乐改掉这个习惯还是因为当时的摇摇车限重只要超过了一定重量就不会再动了。
记得外婆是唯一一个会在送她去上幼儿园的路上给她买巧克力,让她带去学校分给其他同学然后多交一些朋友的人。而自从外婆回老家之后,钊乐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如何和同学相处的建议永远都是:你不用管他们,你去学校是去学习的。又不是去交朋友的,管好你自己就行。
在钊乐的记忆中外婆一直都是一个比母亲更靠谱的角色。
尤其是在母亲早年间为了追求健康做饭不放油和盐时,外婆已经深谙“做菜就是要做大家都喜欢吃的,要不然做出来都没人吃,这不就是在为难别人和自己的道理。”
谁懂那种钊乐在听到外婆这么说之后,突然就释怀了母亲总是和她说她小时候难养啥都不吃的自责。
自责条毛线啊!那只能说家里的饭从小到大都都不好吃。
至于当时母亲总因为钊乐吃饭的事情摔碗筷,那肯定就是因为她本来就情绪不稳定。
学校里饭堂的菜一个星期里好歹还有这么一两次是钊乐盼着去吃的,而家里的饭则只能说是能入口能维持生命体征了。钊乐曾经也和父母分享过她在学校里喜欢吃哪几道菜,希望他们有机会可以也在家里做一下。
只可惜钊乐从未在餐桌上等到过它们的出现,反倒是她自己试着去复刻过几次,只可惜不管怎么做都做不出学校食堂的那个味道。
有一年在老家过年时,表姐看到了父亲做的每道菜都有放葱时,说道:“做菜不要每道都放葱,有人不吃葱。”
父亲听到后从厨房里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下次要早点说。
“你女儿不是也不吃葱吗?”表姐说着,看向了钊乐。
他听到这话后态度立马就变了,露出一副贱兮兮的表情嘴角上扬笑着说道:“那这样的话,就要多放一点了。”
原本在一旁安静坐着的钊乐听到这话后心里瞬间就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她不吃葱这件事从小到大一直都没有变过,就连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能见面的表姐都知道,平时在家做饭的父母怎么可能不知道。
钊乐能接受他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甚至能接受他们说他们不记得了,但就是接受不了他们明明知道了自己不喜欢却还要故意去这么做。
可他们却偏偏总是这样。
相比于父亲对钊乐的这种轻视的态度,母亲明显更热衷于在钊乐身上投入时间与金钱。
在钊乐的印象中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会带她去买动画片的碟片然后拿回家放,虽然那些碟片都是教学英语的;也会在推销之下给钊乐买下一整套带点读笔的英语故事书,但是这样意味着母亲没有时间给去她讲睡前故事;还会在钊乐很小的时候就送钊乐去上英语外教课,只是每到续费的时候她都会恐吓钊乐自己不会再续费,然后在钊乐忐忑不安的与朋友道别之后,突然告诉钊乐她已经续费了。
母亲的爱总让钊乐感到惶恐,孩童的本能让她渴望与母亲亲近,可母亲却总会在钊乐与她亲近时“伤害”她。
母亲在自从钊乐出生之后就一直热衷于给她买各种小裙子,可钊乐从小在乡下长大,裙子的舒适性与方便性远不如裤子,所以那些裙子钊乐几乎都没有穿过。这时母亲便会抱怨钊乐看不上她买的衣服,她以后都不会再给钊乐买了。
于是,钊乐只能一直重复的穿着她“仅有”的两三套衣服。久而久之,就会有外人问母亲为什么不给钊乐买衣服。母亲便又会一味地只给钊乐买裙子,此事便这样陷入了死循环。
住宿后,钊乐不用再考虑每天要穿什么衣服,毕竟大家每天穿的都一样,甚至能吃上可口的饭菜,她真的觉得那段时间的日子好极了。
可能是由于这段经历,钊乐一直都觉得衣服的唯一用处便是让人衣能蔽体。只要衣能蔽体,那便是合理的穿着。既然是合理的那就理所当然的应该要得到尊重,凝视与评判甚至是恶意的揣测自然不在尊重之列。就像钊乐虽然不会特意的去打扮因为她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但她也不会对着那些精心打扮的人投去不怀好意的目光。
所以她一直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因为别人的穿着而去“凝视”别人,甚至是打分。
人在压力大的时候总是希望能有人可以倾诉,钊乐自然也不意外。随安与她形影不离实在是太过于亲密了,对随安倾诉就等于左手倒右手的买卖,除了洗白和做人情没有任何意义,这时母亲便替补上位。
高三时,钊乐总是喜欢在周末回家时与母亲聊聊天以缓解压力。对于钊乐的亲近,母亲应该是挺高兴的,她笑着,她也笑着。可她似乎把钊乐的亲近当做了万能的通行证,她抱着一种反正她们的现在的亲子关系这么好,那她不管做出什么女儿一定都不会和自己生气的心态开始干涉之前从不会干涉的钊乐的生活细节。
那时母亲总会和钊乐抱怨她的房间很乱,让她好好收拾一下。钊乐也同意了要这么做,第一周她收拾出了衣柜,第二周她收拾出了书桌,可就在她决定下一周把自己房间上下床中自己不睡的上床收拾出来时,意外发生了。
周一早晨的课间,钊乐在上数学课时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数学笔记本了。抱着马上就要高考了,要是笔记本丢了就完蛋了的心态。钊乐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想让她晚点帮忙看看自己是不是把笔记本落在家里了。
可电话一接通,对面便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你今天放假吗?”问出这话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钊乐的心头上。
母亲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隔着话筒都能听出她那上扬的语调。“对啊,我今天放假。现在在帮你收拾房间……”
钊乐在原地愣了一会,以便自己从早起的困意中清醒过来充分了了解母亲说的每一个字。
“房间我不是已经在收了吗?我上个周末刚刚收拾完书桌和柜子,这个周末准备收拾床和架子。你为什么还要乱动我的东西?我不是说了别乱动吗?你收拾完之后,我根本就找不到东西放在哪?”钊乐的语速很快,声音却不大。她的身后还有好几个同学在排队,希望能在这个课间打上电话。
最终还是上课铃声结束了这通不愉快的对话。
高一时母亲嫌每一个十块钱的电话费贵,没有给钊乐的校园卡开通打电话的功能。所以钊乐每次要是想给家里打电话都必须去办公室前固定的座机,而这样的座机全校只有三台。很不幸那一整天里,钊乐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给家里打去一通电话。
后来的那几天也正如钊乐预料的一样,她常常找不到东西放在哪里。每次要找什么东西的时候都要先问母亲,母亲也常常难以及时给予反馈。但每当钊乐抱怨母亲乱动她的东西,那从始至终隐形的父亲便会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训上几句话。
真烦啊!明明连钊嘉艺都知道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怎么到他们这反而连这都不懂。钊乐每次打开房间的门都会发现有东西被人动过,一开始她还会怀疑是钊嘉艺干的。可后来才发现,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这么干的人。
谁懂那种在学校里熬了一周好不容易上完课回家之后,突然发现房间中多了一个自己根本就不想要的丑书架的无力感。他们甚至改变了房间原有的布局就是为了放下那个丑书架,又在你恼怒前沾沾自喜的说着他们安装这个书架的不易。
你甚至连责备都资格都没有只能关上房门,在他们的欢笑声中独自收拾残局。
这次事件之后钊乐买了几个大的泡沫箱,把她那些过往珍藏的小东西都仔细打包好装箱,运回老家。父母在看到钊乐要收拾房间的东西时看起来还挺高兴的,父亲甚至主动询问钊乐还需不需要泡沫箱,他可以从公司拿几个回来给钊乐。
从那之后钊乐愈发的沉默,她不再往家里买那些“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小物件”。她房间中的东西也少的可怜,随时都保持着一种拉箱子便能离开的状态。
没人知道那天紧闭的房门里,钊乐一边哭着一边努力的把房间恢复原样时想通了一件事:原来自己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房间,三房一厅的布局,她一开始睡的那间就是书房。书房里放着母亲种的花、办公的电脑,家里的WiFi、换季之后的旧衣物,甚至是不要的杂物,还有钊乐。那个房间里从始至终属于钊乐的东西都不多,乱的那些也不全是钊乐的东西。至于钊乐为什么不去睡客卧,那当然是因为客卧放了一张大床和衣柜之后就再也没有地方放书桌了,所以“权衡”之后钊乐还是睡在了有书桌的书房。
说来可笑,这套房子还是钊乐出生前母亲为了让她来城里上学特意买的。可这套房子在设计之初却没有给钊乐留一个能放书桌的房间,钊乐在上学前也并不住在这套房子里。或许这套房子从一开始就是买给他们的“儿子”的,毕竟母亲在怀钊乐时肚子尖尖的,所有人都一口咬定那是个男孩。至于钊乐,她是女孩,这一切当然不属于她。
在那之后,钊乐开始畏惧甚至是刻意的避开与母亲缓和关系,哪怕是在那些压力大需要找人倾诉时也会克制着自己。因为她发现只要稍微的表现的与母亲关系近一点,她便会得寸进尺做一些钊乐难以接受的事。
这次便是一个惨痛的教训!她不应该因为高三很累而向母亲展现出依赖,这样的下场只会是两败俱伤。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靠近你我便靠近了痛苦,远离你我便远离的幸福。钊乐一直都觉得这句话很适合用来形容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
至于父亲,他那不负责任、暴躁的形象早已深入钊乐的内心。钊乐非常厌恶这种行为,厌恶到她一度已经无法将这种行为与父亲剥离开来,甚至有些开始排斥异性的存在。
如果他们和父亲一样都是这种人怎么办?我是否又会成为下一个母亲,生出下一个我?毕竟从我身边的女性长辈来看,她们婚姻都是不幸的。要是非要搞个排行榜的话,其实父亲还真不一定能够上榜,至少他不赌博。钊乐曾和随安讨论过很多次这些问题,说是讨论其实也并不准确。随安无法给出承诺保证钊乐未来的婚姻会过得幸福,她只能尽可能的去安慰钊乐并许诺自己不管怎么样未来都会陪在钊乐身边。
母亲在给父亲找补时总说他虽然没什么能力也没有什么上进心,但好歹是个负责任的人。但在钊乐看来父亲的负责任从始至终都只体现在母亲一人身上,或者说他只在母亲能看到的地方才会负责任。
他会在全家一起吃饭时说他可以在钊乐周末返校时送钊乐去地铁站,可每次只要一出门就会开始抱怨天气不好和太塞车;他会在钊乐放学时特意在家庭群里@钊乐,问她到哪了,要不要他去接,可又会在钊乐私聊他让他来接时告诉钊乐他没空。
这种情况在钊乐初高中每个学期开学时几乎都会上演一遍,而钊乐也不想再与他去争辩这些,毕竟他有的是办法让钊乐妥协,所以往往都是在父亲送上一两次后钊乐就会主动提出不需要他再去送。
令人“欣慰”的是他这种不负责任其实并没有在针对钊乐,而且平等的对待他们每一个孩子。
他对嘉艺也是这副样子,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可能就是更不加掩饰了。
他会在母亲抱怨他不辅导嘉艺做作业时走到嘉艺身边装模作样的辅导上几句,然后没几分钟便会故意去提高音量骂嘉艺,然后在嘉艺反驳时动手打她。这样他就可以一边抱怨嘉艺蠢笨难教,一边回到原位继续玩他的手机。
要是母亲不在家的话那就更好办了,“有不会的题就去找你姐!”一句话便足以让他打发拿着作业本问他问题的嘉艺,甚至连头都不用抬。
钱这方面,他也是如此。钊乐见过父亲在家庭群里发出商家的收款码,然后不断的给母亲打电话说嘉艺要买东西,催促她付钱。总之就是钱要花在能被别人看见能撑场面的地方,至于孩子是否花在孩子身上,那就要看他心情了。
在钱这方面母亲从未亏待过她和嘉艺,也正是因为父亲的吝啬与母亲的给予,钊乐觉得始终都自己没有资格去抱怨母亲。虽然母亲总是强硬的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一股脑的全塞给钊乐,但她是真心从内心深处希望钊乐能过得好的。
钱这种东西可真万能啊!它甚至买断了钊乐说“不”和埋怨的权利。
“你到底是爱他们还是恨他们啊?”那些抱怨和委屈听多了,随安也有了这样的疑问。
“这不是可以用简单的爱恨来概括的!”钊乐也拿不准自己内心的想法,对“家”这个地方,她早就没了童年时的渴望,也没有了青春期时的抱怨和想要逃离,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既然对方养了我,我也会负起自己该负的责任的想法。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东亚父母的爱刚刚好,没有多到让孩子健康快乐长大,也没有少到让孩子决心抛弃父母,那爱的分量刚刚好让人痛苦一生。
“我看见了他们的付出,我理解他们每个人的苦衷。不管是父亲的不得志,还是母亲给了我更好的物质生活就没办法陪伴我或者是当初真的很后悔选错了路,我真的都能理解。可我确确实实没有从他们身上感受过爱,所以自然也无法去反馈给他们那种想要的情感表达。这些年谁付出了多少,我心里都有数。总之就是,我不会让他们饿死的。有我一口吃的,肯定就有他们一口。至于别的,他们或许可以找嘉艺要。如果嘉艺也给不了,那只能说明这真的不是我的问题!”这是截止目前为止钊乐能想到了最能概括出她对父母的情感的话了。
不过是以前的“家!”还是“家?”,现在在钊乐心中都只剩下了“家。”。
可父母在生气时总会和她说:“你有本事滚出去啊!这是我家!”,又在她拒绝帮他们的忙时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为家里做贡献,心里一点都不想着这个家!”。
随心情变化的薛定谔的家吗?有意思!
可又有谁能告诉我,我家究竟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