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火球炸开了。
火星散落四周，朝葵仰头上望，好像能感受周边星星点点的暖意包裹着她。
一年一次的坊市大赛开始了，临山峰的林师兄左手横胸一个短粗的木棒，右手轻轻虚抚，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一把由火焰互相缠绕的剑出现在人前。
乞水峰的高师兄，左手持铁骨扇，右手一挥，一把流动的水扇抵挡住火剑的冲刺。
红与蓝宿命般的敌对，一招一式带来的碰撞带来大量的蒸汽，模糊了周边人的面庞，唯有声音不受阻碍的传达着周边人的喜爱和热情。
朝葵抬起热气熏红的脸，高高举起拿剑的右臂，大声呼喊：“给予我燃尽一切的火焰吧！”
主峰的徐师姐不合时宜的拍打朝葵的后背，打断她的施法进程，食指对向夜空，“朝师妹，我们该回宗了。"
看着朝葵留恋不舍的目光，俯身低声在她耳边说：“再玩，李长老会发现的，下次就不容易出来了。”
徐仙仙领着三个萝卜头，艰难地踏上回宗路。大人在人堆里被迫进行肩膀碰碰撞，小孩子们则面临大人们的腿柱林，等她们一行四人终于逆行走出包围圈后。徐师姐的广袖锦衣成了百褶紧衣，而三个小孩子脸上各自分布着不规则的红痕。
进了宗门，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射光峰峰内，一个干瘪老头熟练地卷起袖子，下油，热锅，加蒜，增香。
他曾是第十三代剑仙的传人，也是射光峰上任峰主的指定接班人，如今他却只是李凡生，是峰内老、残、幼之一的老头罢了。
准备工作完成后，主厨的发挥开始变得随性起来。左手将一盆刚经历水洗的白菜一股脑地倒进锅内，霹雳啪啦，油星四溅，他熟练地躲闪后，发现靠近锅内底部的白菜开始发黄卷边后，自信地颠锅落盘，一盘炒白菜新鲜出锅。
李凡生顺手用大勺敲着铁锅边沿，高声喊道：“朝葵、贺玄开饭了，快些过来，等会儿就凉了。”
将菜饭摆上桌后，他抹抹手，开始刷锅。
隔壁院门打开，贺玄随着大股黄色木屑一起出来，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拭去衣襟附着得明显扬尘，便转着身旁两侧的轮子，沿着旧时辙印，顺滑地挪进李凡生院中。
贺玄，是李凡生捡到的第二个人。
他们相遇时，李凡生是一个跟现在差不多模样的老头，贺玄却是一个双腿齐根尽断的凡人，或许是天黑易令人心软，李凡生抱着贺玄进入宗门，让一个残废的凡人成为射光峰的杂役弟子。
贺玄没有仙缘，宗门询问过他个人意愿，他说，无父无母，此生愿禁锢己身于射光峰。
那时射光峰除了这一老一少，还有一个路刚走稳的朝葵，恰巧贺玄懂一些小童养育方法，他和李凡生一起养娃，拉扯到现在的八岁，朝葵已经可以举起比她矮点的木剑日日练习。
大一点儿的孩子没那么磨人精力，贺玄渐渐发展了一项爱好，木匠。在他成功为自己做出一个轮椅后，李凡生赶他去隔壁的院子，有了宽阔场地、修仙界的各色木料加持，越发令他沉迷其中。
偶尔，在天气凉爽的时候，李凡生无奈地看着隔壁院中的木屑与自己这边的炊烟试比高的场景。
刚把碗筷递给贺玄，从院门望去，远远袭来一团尘土，一只面色红润的小团子跑到了近前。
映入李凡生眼帘的是，徒儿褶皱的彩衣、散乱的发辫、脏兮兮的小手，
他皱着眉道：“先洗手。”
朝葵直愣愣地站在石桌前，她实在不敢相信晚饭只有一盘白菜！
勉强落座后，她用一种委屈夹杂欲言又止的奇怪神情，在师父举筷时，盯；夹菜时，盯；吞咽时，盯。
终于，李凡生‘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我保证，明天吃肉，一定吃。”
与两双怀疑的视线相对，他中气十足地对朝葵说：“明天带你去买肉，让你亲眼看着。”
朝葵信了，夹了一筷子新鲜白菜，含在嘴里默了默，没有咀嚼直接吞咽下去，飞速放下筷子，拿起馒头。
只见她熟练地绕着一个点，旋转一圈撕开完整的馒头外皮，小口不间断地吃着富有弹性、微微甜的馒头皮，顺手将吃剩的馒头芯扔在碗里，就要再拿盆里的馒头。
在小手试探地即将碰触到柔软的面皮时，老头子重重地哼一声，小手立马缩回去，拿起碗里没皮的馒头撕成一片片大口吞咽。
李凡生看着女娃，略带严肃地说：“不能随便浪费粮食。”
朝葵抬头指着餐桌唯一的一盘菜，“可是师父把馒头皮做得太好吃了，而馒头芯就像白菜一样难吃。”
李凡生歪向贺玄，理智气壮地说：“净瞎说，真难吃，你师兄还能每次包圆一大盘，你还小，味觉还不准确，等你像师兄这么大时，就晓得老子厨艺天下第一。”
朝葵看着师兄夹着白菜的右手停顿在半空好一会儿，又机械地往嘴里送入菜叶。
她同情且敬畏地望着师兄，转向师父方向坚定地说：“明明师父你自己也吃得少，每次还要炒一大盘，不好吃还不许我们剩下。”
李凡生看向女娃，“好菜不要钱吗？你看看你穿的用的，都是钱堆的，你马上就要到下山的岁数了，不得给你多带点银子，那是正经事，不比口腹之欲重要？”
朝葵赌气道：“如果能天天吃肉，我就不想下山了。”
李凡生不理小儿虚言，慢条斯理地发声：“不下山，怎么成仙？”
朝葵回想着刚才在山下看到的景象，想象着自己未来在外所向披靡的模样，然后回家甩出成堆的银子，让师父每天给自己每天烤肉，每天睡前吃肉，睡醒吃肉，用肉汤刷牙。
不由地点点头道：“也不知道成仙是不是真能心想事成？”
李凡生闻言，略带着期待地问：“娃，你成仙后想做什么？”
朝葵看着眼前的饭菜，说出她自认为很迫切的需求，“把馒头变成只有皮的食物。”
李凡生用筷子另一头敲一下她的脑袋，“你就只有吃吃喝喝这点事。”
“仙人也要吃饭呀！”，朝葵挑了块看上去最新鲜的白菜，裹在馒头片里面吃。
李凡生教育没志向的徒儿，“仙门子弟，要锄强扶弱，坚守公平正义，身为剑仙一脉，我们身上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朝葵顺口道：“山下的师兄师姐有了仙力也只是每天更方便地吃喝玩乐呀！”
啃着馒头的贺玄转过头怜悯地看向她，朝葵后知后觉，取代师父笑脸的是一张阴沉沉的脸。
射光峰很高，是宗门的第一高峰，山高风大。
在这炎热的夏季，不要钱的凉风是穷困的师徒三人，能另其他峰头同门艳羡的由头之一。
可正在被师父诘问的朝葵，只能感受嘴快脑慢带来的酷暑难消。
她已经快滑到桌子底下躲起来，师父的问话，仍真真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贺玄刚要开口求情，可与李凡生视线对视的时候，他明白了，他与师父充其量只是有个师徒的名头，朝葵才是承其衣钵之人。
“你今天没练剑？”
“我练了，只是差了一点点。”
“什么原因？”
“我……”
看着小徒弟支支吾吾的样子，李凡生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骤然变得紧巴巴的，佝偻的腰背，年轮般的面庞，苍凉的双眼……
“我说！师父，我说。”
朝葵仔仔细细地讲起了事情经过。
“早上我看到徐师姐带着主峰的明宝她们去宗门外坊市逛逛，她们都偷偷去过好几次了，我还一次都没去过，徐师姐问我去不去，我想去，便去了。”
她有点委屈，但继续说道:"回来后，我想把练剑时间补上，可是到晚饭时间了，我没想偷懒，我打算明天把落下的剑招偷偷都补上，真的打算都补上。"
李凡生挺直腰背，眼神明亮，松口气。
幸好她才八岁，能有什么坏心思？
忽然想起她练剑未满，竟欲日后弥补的行为。
她才八岁，就已经如此行径了。
再说了，山下坊市？一群惫懒之徒所在。我的徒儿万万不可如此。
“还差多少？”
“68下”
朝葵小朋友自觉起身，朝着剑崖的方向走去。
李凡生看着小徒弟垂头丧气的样子，想着小儿天性，第一次犯错倒也不必苛责太过，刚想出声安慰几句，起码让她把饭吃完再去，盆里的白菜还有不少呢。
他刚想开口，便注意到前方步履缓慢、背影惆怅的女孩，双手竟是光秃秃的。
“你的剑呢？”
朝葵在原地微顿，拔腿就跑，不给师父的批评追上自己的机会。
繁星当空，贺玄双手转着轮椅的木圈，往剑崖的方向挪动，膝上的琉璃灯在不甚平坦的路面上左右晃动，映衬着他的脸在明明暗暗中摇摆。
朝葵看到师兄后，把手中的剑往地里一插，就跑来推师兄走完最后的上坡，稳当地立在剑崖宽阔的练剑台上。
她捡起方石，挡住车轮的退路，背靠着师兄腿前。
贺玄见到师妹头上那师父精编的垂挂髻，左边有几缕碎发突兀地跑出，便对右边还算整齐的发髻下手，力使两边对称。
哪知小师妹猛然回头，作乱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作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他当然不会承认错误，于是果断使用转移话题**，所以他带着温润的笑意说道。
“师兄教你撒谎吧，以后再做坏事，就可以用谎言抹平一切，比如这次被罚剑。”
朝葵的眼睛亮了。
但她摇了摇头。
“师兄，这不是罚剑，我在补上落下的课业。”
看到一本正经的小孩，大人当然要开始不正经了。
贺玄冷淡着一张脸，用食指抵住她的额头，试图推她远离一些，以表明自己的态度。
朝葵紧紧扒住眼前的手指，扬起笑脸，诚恳地对面无表情的师兄说道。
“学，我特别想学，师兄你就教教我吧。”
面对白嫩团子的撒娇，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怎么能顶得住呢？
贺玄被自家师妹可爱到了，温柔清浅的笑容绽放在脸上，袍袖左右轻翻，搅动着月光洒进男人明亮的眼眸里，浑似林中精魅。
他清清喉咙，开始现编撒谎的技巧。
“撒谎的两个要点是大而细，大是先编造一个令人震惊的开头。
要因人而异，比如对于师尊来说，一个你捡到装满钱的荷包作为开头就可以了。”
“细呢，就是细节，细节要与能让人震惊的话题相对应。比如你要是开头说你遇到剑仙，那细节处很难往下编。相反你说捡钱，再补充时间地点人物，比如说在峰口处的大青石旁发现绣着徐字的钱包，找寻失主很久，最后发现丢钱包是徐师姐，这才耽误了练剑，学会了吗？”
“会了。”
“现在你骗我试试。”
朝葵沉吟片刻。
“师兄，如果刚刚我没说漏嘴的话，师父不会知道，与其需要编这么一大段说辞，倒不如直接闭嘴。”
贺玄留下一句，“你以后都闭嘴吧”，作势转身下山。
“别呀，师兄，容我想想。”朝葵拽住轮椅，想了一会儿。
“我是混乱女王，应血与火的力量而生。我有三十个手下，他们高大、强壮、魁梧，面对敌人悍不畏死。但是他们实在太笨了，连我的饭碗都洗不好，我只好新招一批手下，新的手下很乖巧……”
听了开头就已经扶额的贺玄，叹气说道，“谎言不是故事，要贴近现实呀。”
“别闲聊了，赶紧练剑，练完早点睡，明早下山。”来监工的师父看见师兄妹二人闲聊，心头不爽。“剩下的剑招都加上弟子训，大点声喊。”
朝葵一边挥剑，一边小声回复师兄道：“可我不想骗你和师父。”
“一剑换天地，仙道照浮生，尘世无妖邪，人间有剑仙。”
夜深，射光峰内偶有蝉鸣，不知是不是女童高亢嘹亮的嗓音激起它们的竞争心，开始不甘示弱地跟着叫，仿佛在比赛谁的气足，谁的声音嘹亮。
平摊在被里的李凡生直勾勾的瞅着顶棚，他，失眠了。
想更新新的章节，发现过往好多错字和病句，幸亏没读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山上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