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暑气蒸腾,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有辆马车悠悠掠过。
车身线条雅致,车顶一角刻着“镇国公府”的印记,车前车后有数名禁卫围守。
车内榻上,封浮霜缓缓睁开眼。
对上面前人视线的那刻,她有些怔愣。
云韵……还活着吗?
不知情的云韵见自家主子醒了,殷切的倒了杯水凑过来。
少女粉嫩的脸庞仿若杏花,亮晶晶的眼像天边的星子,笑眼弯弯的,只看着就让人心生几分欢喜。
封浮霜伸出手,碰到云韵脸的那刻,她感到一片温热。
另一边的云岚见自家主子醒了,也含笑凑过来。
“主子醒啦,您醒醒神,我们马上就到京城了。”
她的话却没得到回应,封浮霜只闭了闭眼,仿佛是还困倦着。
看她眼下有些青黑,两个婢女一时也不敢打扰,都安静下来。
封浮霜再睁眼时,眼中含着些水光,但她眨眨眼,那水光很快消散。
云韵年纪还小,看自家主子动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颊一片绯红。
她偷眼打量封浮霜,越瞧越觉得自家主子真真是天下第一美人。
并非云韵心偏,实在是她家主子太过貌美。
少女将将十六,花朵般的年纪,笑时灿若朝霞,冷面时清丽不可方物,姿容出挑不说,身段更是……
云韵不敢再往下想,心虚的给自家主子满上茶。
总之,无论是哪个娶了她家主子,都是那人高攀了。
也不知云岚是不是与她心有灵犀,竟也提起了那人。
“主子,我们这次回来,不久就是您出嫁的日子了,我与云韵,日后也会排在郡马后头,不再是您最亲近的人……”
她眉眼低垂,看着有些忧心。
封浮霜却仍未言语。
云韵刚想插话,就被云岚挡了下来。
云岚接着道:“虽说如此,您也得提防着些……奴婢不是要您提防郡马的意思……”
云岚平日里向来稳重,从没有过这样说话颠三倒四的样子。
封浮霜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怀念从前,竟做起了这样的梦,还给云岚安排了如此多她以往从不会说的话。
她轻笑一声。
云岚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颇有些忧心忡忡的道:“不是所有人都同侯爷一般,一生只对一人忠贞的。您有时性子急,若遇到事了,好好与郡马说就是了……”
封浮霜终于开口了,音色略有些哑:“你怕我不许他纳妾?”
云岚轻点点头。
按理说她不该有这样的疑虑的,未来姑爷与她们家主子称得上青梅竹马,但……人心难测。
封浮霜不由得回想起了过去。
她母亲是先帝长女,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庆安长公主,亲弟登基后,她便随着夫君去了凉州。
封浮霜便从小在凉州长大。
直到父母先后去世,她才进了京……也遇到了李慎,她的夫婿。
李慎在凉州救过她,在京城重逢后,两人顺理成章的成了玩伴,她很珍惜这个旧人。
后来被皇帝舅舅赐婚,两人成了夫妻,相伴数年。
她本以为他是个如她父亲一般的良人,没曾想,原来人心易变。
“男子纳妾不是常事吗?”封浮霜语气淡淡。
云韵与云岚一听这话却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讶异。
这可不是郡主往日里会说的话。
两人有些忐忑。
云韵小心的开口问:“您与李校尉吵架了?”
应当不会才是,上次李校尉来信时,郡主明明极欢喜的。
听她如此称呼,封浮霜一愣,李校尉?
她未出嫁前,她身边的人的确是如此称呼李慎的,但后来,她们都叫他姑爷,郡马,还有……镇远将军。
她已经许久没听见李校尉这个称呼了。
“你们应当称他镇远将军。”封浮霜语带讽刺,面上倒是还挂着些笑。
即便是在梦中,她也得时刻提醒自己,他如今已是镇远将军了。
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的大功臣。
云岚云韵半天没回话。
封浮霜觉得有些奇怪,朝她们看了一眼,却对上了两双含着些泪意的眼。
“怎么了?”她有些不知所措。
云岚先收住了情绪,小心翼翼的开口:“您是还没醒神吗?不若先喝杯茶?”
云韵很配合地递过一盏茶。
封浮霜却并未伸手将茶接过。
她只是摊开手,出神的盯着自己光洁的手掌,并未在上头看见那道曾经深可见骨的伤痕,那是舅舅去后的那场宫变,留给她最深刻的东西。
“没有吗?”封浮霜喃喃。
她攥了攥手掌,再开口,却问出了个奇怪的问题。
“今儿是什么时候?”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云岚发觉了情况不对,答的很细:“今儿是景平十五年七月七,您忘啦?我们这次回去,陛下就会为您赐婚的……”
她隐去了另一个被赐婚的对象,即便那人不久后会是她们另一个主子。
封浮霜闻言,只觉心如擂鼓。
她早该想到的,明明她已经服毒自尽了,为何还会再次醒来?
为何梦里的云韵跟云岚,看起来还如此年轻。
当真是老天垂怜,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吗?
按耐住心中的急躁,封浮霜终于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
赐婚之前……她十六。
她们刚刚从青州回来,她刚拜访过小叔,现在正在回京路上。
倘若这一切不是梦的话……
不,即便这一切是梦,她也不要再嫁给李慎了。
想起过去种种,封浮霜情绪翻涌,不等她回神,就听云韵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主子怎么哭了?”
哭了?
她吗?
封浮霜抬手轻拭了下。
指间的那抹晶莹仿佛在嘲笑她,过去如此久了,她还是没放下。
马车里沉默片刻,才响起了一阵哭声,分不清那声音是谁的,只清楚的让路过的人察觉到了那哭声中的痛苦。
过了许久,那哭声终于止住了些。
“主子有什么不痛快的,千万别憋在心里,您身体贵重,是万万不能忍气的……”
云岚自己尚顶着一双通红的眼,嘴里却在不住安慰她。
封浮霜笑笑,温声安慰她:“没事了。”
景平十五年,舅舅还活着。
想到他,封浮霜心绪起伏。
景平帝从不是个宽和的帝王,但对封浮霜,他称得上百般宠溺。
即使是他的儿女,也没从他那里获得过更多关爱。
没成亲之前,她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皇帝掌珠,即便他走了,也还给她留下一道空白遗诏。
虽然那道遗诏,她给了李慎,成就了永庆帝。
真蠢啊,连条后路都没留给自己,不怪会有那样的结局。
马车速度不慢,即便小心的避开路上的颠簸,也在下午前到了宫门处。
封浮霜要先去给皇帝问安。
云岚、云韵替封浮霜整理好衣裳发髻,几人便朝乾清宫去了。
七月的天,正是灼人的时候,封浮霜拒绝了云岚撑过来的伞,径直站在阳光下。
这热气,只让她觉得真实。
宫里的路,尤其是去乾清宫的路,没有封浮霜不熟的。
这么多年,宫里她最在乎的,也不过一个皇帝舅舅而已。
至于以后的皇帝、太后,如今的齐妃、二皇子,她不会再让他们踩着她上位了。
到了乾清宫门口,封浮霜停下脚步,她不敢进去。
如今是景平十五年,景平十八年时,舅舅驾崩。
景平十八年……距今也不过三年而已。
封浮霜至今还记得景平十六年发生的种种。
南边潜江决堤,北边崇州大旱,洪涝饥荒接踵而至,北境还有外族虎视眈眈。
国势之艰难,让苦苦支撑整个王朝的舅舅迅速衰老,他只撑了两年,就在景平十八年春末驾崩。
从那以后,深宫之中,封浮霜再无亲人。
看着乾清宫高高的屋檐,封浮霜出了神,她怕她是在做梦,其实并没有机会让她重来一回。
直到皇帝的贴身太监魏九出来迎她,封浮霜才回过神。
能让魏九亲自来迎的人不多,昭华郡主封浮霜算一个。
跟着进了殿内,看着桌前正批奏折的人,封浮霜鼻头一酸。
景平帝年近四十,正值壮年,看起来比朝堂上的那些臣子年轻不知多少。
这样的他,却在三年后积劳成疾,逝世于任上。
封浮霜不是个爱哭的人,但此刻眼泪好像不受她控制。
刚批完手上折子的景平帝抬头,就瞧见了这一幕,他乖巧可人的小郡主,正哭的异常伤心。
他朝魏九看过去,淡淡的一眼,魏九却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他轻轻点头,退出去找跟着郡主出门的禁军首领了。
景平帝朝封浮霜招手,温声道:“到舅舅这儿来。”
封浮霜上前,坐在阶下,正好把脑袋放在景平帝手边。
景平帝不是个性子温和的人,但在封浮霜面前时,却耐心十足。
他摸摸小郡主的头,声音放缓了些:“怎么了?谁给朕的昭华气受了,朕找他算账去。”
封浮霜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声:“没谁欺负我,是我想舅舅了,还没离开过您那么久。”
景平帝心中一暖。
宫人早已准备好了帕子,封浮霜擦净脸,就听景平帝说起了赐婚的事。
封浮霜沉默了许久才道:“舅舅,我不想成婚了。”
她很认真。
“去青州前不是还闹着要朕赶紧将你的郡主府收拾出来?朕早写好了赐婚圣旨,就等你回来呢。”景平帝温言询问。
封浮霜抬头直视他的眼。
大逆不道的动作,很少有人敢,放在她身上,却没让人觉得意外。
“舅舅,我是认真的。”封浮霜神色坚定。
“理由呢?”景平帝也看出了她的坚持,没再说什么,只问她理由。
“我想多陪舅舅两年,我想出去看看。这次去青州,我遇到一位独行的姑娘。她跟我讲了很多事,我很羡慕她的日子,我不想那么早嫁人。”
封浮霜没撒谎,确实有这么一位姑娘存在,即使让人去查,也不会露馅儿。
只不过上辈子的她,听过她讲的事,只当个故事罢了。
“我想过了舅舅,我跟他,其实算不上男女之情……他应当,也不怎么喜欢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