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见如审

翌日上午,萧守衡第二次踏进温家医馆。这回,他带来了正式公文。阿鸢接过那张盖着大理寺印的文书,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门外的人。

“姑娘。”

沈栖微正在后堂碾药。

“嗯?”

“昨天那位萧大人又来了。”

药杵停了一下。

“带人了吗?”

“裴大人也在。”

“还有呢?”

“两个差役。”

“公文?”

阿鸢把东西递过去。沈栖微擦净手,接来扫了一眼。孙茂死因未定。大理寺因其生前诊治记录,调阅温家医馆相关药籍、购药账及当日诊记。

手续齐全,既没有借题发挥,也没有越权。她把公文还了回去。

“让他们进来。”

阿鸢没走。

“姑娘。”

“怎么?”

“他是不是怀疑你?”

沈栖微看她一眼。

“一个死人死前来过这里。”

“换你,你不查?”

阿鸢想了想。

“查。”

“所以去开门。”

“哦。”

走出去两步,她又回头。

“那你骗得过吗?”

沈栖微没说话。阿鸢识趣地走了。前堂很快传来裴景安的声音。

“我说萧少卿,你拿着这种公文来查一个刚开张的小医馆,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藏了半个兵部。”

萧守衡道:“你可以不来。”

“那不行。”

“为什么?”

“我想看你怎么把大夫问成犯人。”

“闭嘴。”

沈栖微掀帘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两个字。裴景安立刻冲她笑。

“温姑娘。”

“裴大人。”

她又看向萧守衡。

“萧大人。”

“打扰。”

“公文有了,不算打扰。”

萧守衡看她一眼。

“昨日没有,所以算?”

“昨日算突然。”

“温姑娘不喜欢突然?”

“没人喜欢。”

“杀人也是突然的。”

裴景安嘴角抽了一下。阿鸢抱着药簿从旁边经过,脚步都慢了。沈栖微却神色不变。

“萧大人是来查杀人案。”

“还是来和我说话?”

“都算。”

“那先查案。”

她把几本药簿放到桌上。

“孙茂来医馆那日,用过什么、拿过什么,都在这里。”

萧守衡坐下。没有急着翻。

“温姑娘记得他吗?”

“记得。”

“一个只来过一次的人。”

“开业头几日,病人不多。”

“所以记得。”

“是。”

“他来的时候,一个人?”

“一个人。”

“有没有人跟着?”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看病的时候不查门外有没有尾巴。”

“他提过景和十四年吗?”

“没有。”

“朔北?”

“没有。”

“兵部?”

“没有。”

“沈家?”

屋里静了一瞬。阿鸢正在后面分药。没有抬头。裴景安却看向萧守衡。

沈栖微只是问:

“哪个沈家?”

萧守衡看着她。

“景和十四年获罪的沈砚山。”

“听过。”

“从哪里听过?”

“上京旧案。”

“你以前不是上京人。”

“青州没有不能谈上京的案子。”

“谁跟你谈的?”

沈栖微笑了一下。

“萧大人。”

“嗯?”

“这已经不是孙茂的药案了。”

萧守衡没有否认。

“孙茂死前在烧朔北旧档。”

“他又来过你这里。”

“所以我问。”

“这逻辑有个问题。”

“哪里?”

“他还去过粮铺、茶馆、澡堂。”

沈栖微道。

“萧大人都准备问他们知不知道沈家?”

裴景安低头咳了一声。萧守衡仍旧很平静。

“若有必要。”

“会。”

沈栖微看着他。这人是真的不在意别人觉得他难缠。她把药簿推过去。

“那你继续。”

萧守衡翻到孙茂那一页,见字迹清楚,症状、脉象、用药和忌口都记得齐全。

没有一处潦草。他看了一会儿。

“你写医案很细。”

“怕忘。”

“每个病人都这样?”

“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人会记错。”

沈栖微道,“写下来至少能知道,当时自己看见了什么。”

萧守衡抬眼。

“只写看见的?”

“尽量。”

“猜测呢?”

“不写进诊记。”

“为什么?”

“猜错会害人。”

两个人目光相接。

片刻后,萧守衡低头继续翻阅。裴景安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只在说医案。萧守衡翻到购药账。

“朔州赤藤。”

沈栖微神色不变。

“嗯。”

“你们为什么进这个?”

“有人用。”

“谁?”

“病人。”

“孙茂?”

“不是。”

“那是谁?”

“病人**。”

“若与案情有关,大理寺可以调阅。”

“那就把调阅范围写进公文。”

裴景安终于忍不住笑了。萧守衡抬眼。他立刻收声。

“我去外面看看。”

没人理他。萧守衡重新看向沈栖微。

“温姑娘对规矩很熟。”

“开医馆总得懂一点。”

“对大理寺也熟?”

“昨日刚见识过。”

“我以为你不怕。”

“怕和守规矩是两回事。”

“怕什么?”

“萧大人问话的时候不眨眼。”

萧守衡顿了一下。

“这也值得怕?”

“挺吓人。”

她说得像真的。可眼里没有半点怕意。萧守衡合上药簿。

“昨日那个孩子。”

“嗯?”

“你处理伤口的手法。”

沈栖微手指轻轻一顿。

“怎么了?”

“很像军中缝创。”

“天下的皮肉长得差不多。”

“缝法不一样。”

“萧大人学过?”

“见过。”

“那你应该知道,大夫会的东西多一点,不奇怪。”

“普通坐堂大夫很少这么熟。”

“我不是普通坐堂大夫。”

萧守衡看着她。

“这句我信。”

沈栖微没有笑。

“那还有什么不信?”

“很多。”

“比如?”

“你说你一直在青州学医。”

“是。”

“青州哪里?”

“城南济和堂。”

“哪位大夫?”

“陈老先生。”

“全名。”

“陈怀义。”

“什么时候拜师?”

“十一岁以后。”

“十一岁以前呢?”

沈栖微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萧大人。”

“嗯。”

“你查得太远了。”

“你不想答?”

“和孙茂之死无关。”

“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关。”

“所以你准备把我一辈子问完?”

萧守衡没有立刻回答。外面忽然传来哭声。一个妇人抱着昨日那个受伤的孩子进来。孩子额上包着布。

手里捏着一块糖。看见沈栖微就跑过来。

“温大夫。”

“怎么了?”

“娘说来换药。”

沈栖微蹲下来。

“疼吗?”

孩子摇头。

“昨天疼。”

“今天呢?”

“一点点。”

“有没有偷偷碰水?”

孩子眼神飘了一下。

妇人立刻道:“他早上洗脸差点弄湿。”

“我没有!”

“你有。”

“就一点点!”

沈栖微把他按到凳子上。

“那今天换药疼一点。”

孩子立刻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听话。”

“那我以后听。”

“晚了。”

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比昨日更轻。萧守衡坐在旁边。没有催。

也没有继续问。他看着她给孩子揭开纱布。先安抚。再检查创口。

最后重新上药。整个过程中,她像完全忘了大理寺的人还在这里。这不是装出来的。至少这一刻不是。

等人走后。萧守衡才起身。

“今日先到这里。”

沈栖微抬眼。

“萧大人终于问够了?”

“没有。”

“那为什么走?”

“因为继续问,你也不会说。”

“萧大人很有自知之明。”

“温姑娘也很会避。”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不过有一件事。”

沈栖微看他。

“什么?”

“医案只写看见的。”

萧守衡道,“这个习惯很好。”

“查案也是。”

沈栖微神色微顿。萧守衡已经转身出去。裴景安跟上。

走出医馆后,才问:

“问出什么了?”

“没有。”

“那你坐半天?”

“没问出答案。”

萧守衡道,“但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不回答。”

“这也算?”

“算。”

裴景安看他。

“那你觉得她和孙茂的死有关吗?”

萧守衡脚步没有停。

“没有证据。”

“直觉呢?”

“直觉不能入卷。”

裴景安笑了。

“你们俩倒挺像。”

萧守衡看他。

“哪里像?”

“都不肯把猜的东西当真的。”

萧守衡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才道:

“这反而更麻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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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见如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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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