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敬之一夜未眠。天亮时,桌上的药早已凉透,青瓷碗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药衣。那张提到朔州赤藤的药方仍压在碗边。他昨夜把方子看了很多遍。
看得越久,越觉得那一句“赤藤畏湿,忌仓风”不像巧合。
可若不是巧合,又是谁有意留下了这句话?
温蘅。二十四岁。青州人。父母早亡。
学医多年,七日前随温家医馆车队入京;户籍是真的,药籍也是真的。
连沿途路引都是真的,查不出任何问题,反而干净得有些反常。钱敬之坐在窗边,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管事站在下面。不敢催。过了许久。
钱敬之才问:
“青州那边回信了吗?”
“还没有。”
“多久?”
“最快也得七八日。”
“太慢。”
管事低头。
“那小的再派快马。”
“派。”
钱敬之端起药。闻了一下。又放回去。
“温家医馆这些日子见过什么人?”
“寻常病人居多。”
“有没有官府的人?”
“大理寺去过。”
钱敬之的手停了。
“谁?”
“萧守衡。”
这一次。钱敬之很久没有说话。
“大理寺少卿?”
“是。”
“去了几次?”
“已经三次。”
“为什么?”
“像是在查一桩人命案。”
“什么人?”
“孙茂。”
啪。茶盏翻了。药汁沿着桌角流下来。管事吓了一跳。
“老爷?”
钱敬之没有动。药汁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你说谁?”
“孙……孙茂。”
“他死了?”
“前日夜里死的。”
“怎么死的?”
“还没查清。”
钱敬之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老爷这两日吩咐只查温蘅,所以……”
“我问你什么时候!”
“前日!”
管事立刻跪下。
“前日夜里!”
钱敬之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滑。
“死前见过谁?”
“这个小的还没——”
“查!”
“是!”
“他家里有没有被搜?”
“应该有,大理寺已经封了。”
“烧过东西没有?”
管事一愣。钱敬之盯着他。
“我问你,孙茂死前有没有烧过东西!”
“小的立刻去查。”
“现在去。”
管事刚要起身。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三下。很轻。两短。
一长。钱敬之脸色又是一变。
“谁?”
门外无人答。
只有一声:
“送东西。”
钱敬之看向管事。管事立刻起身。先从窗缝往外看。
片刻后回头。
“没见人。”
“门口呢?”
“像放了东西。”
钱敬之没有让他立刻开,等了一会儿,才道:
“去拿。”
管事出去。很快回来。手里只有一封信。没有落款。
信封也是京中随处可以买到的普通黄纸。钱敬之接过。先摸。很薄。
里面只有一张纸。展开。四个字。
——故纸已动。
钱敬之坐在那里。像突然不会动了。管事不敢看信。只看见老爷拿纸的手开始发抖。
很轻。却止不住。
“老爷?”
钱敬之没有应。故纸已动。不是温蘅。也不只是孙茂。
有人在碰旧纸。有人知道那些纸是什么。甚至有人知道——他会怕。
“关门。”
钱敬之忽然道。
“什么?”
“今日不见客。”
“是。”
“前后门都关。”
“谁来也不见。”
“是。”
管事出去传话。钱敬之独自坐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到书架前。
最上层放着一尊白瓷观音。他把观音挪开。手伸到后面。按了一下。
咔。书架侧边弹出一条极窄的缝。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只黑木盒。
钱敬之把盒子抱出来。放在桌上。开锁。里面全是纸。
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边缘被火燎过。最上面压着几张旧账。景和十三年。
朔北。转运。下面还有一张更薄的纸。钱敬之刚碰到。
手指便停住。那是一份誊抄件。没有完整抬头。只剩中间几段。
——北仓实存不足……
——所报粮数与实入不符……
——请即封存副账,暂勿核销……
落款处没有名字。可钱敬之知道是谁写的。沈砚山。他闭上眼。
十二年。这些纸在暗格里放了十二年。他没有烧。不是舍不得。
的确不能烧。有些东西留下来既是罪证,也是护身符。若哪一天有人要把所有罪都推到他头上。
他至少还得有东西证明——这张网里不只有他一个人。钱敬之重新睁眼。抽出最上面几张。
走到炭盆前。点火。纸角卷起。火焰很快爬上去。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管事进门时,正看见他烧纸。
“老爷!”
钱敬之没有回头。
“把门关上。”
管事照做。
“这些不是一直不能动吗?”
“以前不能。”
钱敬之看着火。
“现在更不能全留。”
“那全烧了?”
“不。”
他回头。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分两份。”
“一份烧。”
“一份换地方。”
“换去哪?”
“你不需要知道。”
管事低头。
“是。”
钱敬之用火钳拨了拨灰。
“还有。”
“去查三件事。”
管事立刻记。
“第一。”
“最近半年,谁去过沈家旧宅。”
管事抬头。这是十二年来,钱敬之第一次主动说出“沈家旧宅”四个字。
“老爷是怀疑——”
“别问。”
“是。”
“第二。”
“最近一个月,谁碰过兵部景和十三、十四年的朔北旧档。”
“包括大理寺。”
“包括。”
“萧守衡也查?”
钱敬之眼神阴沉。
“尤其查他。”
“是。”
“第三。”
他停顿一下。
“近三个月从青州进京的人。”
管事愣住。
“所有?”
“先查医户、药商、女眷。”
“重点查二十到三十岁的女人。”
“还有温蘅。”
“她的户籍不是已经……”
“重新查。”
钱敬之打断。
“从最早的一笔开始查。”
“谁给她入的药籍。”
“谁替她做的保结。”
“她在哪些地方住过。”
“见过什么人。”
“一个都不要漏。”
管事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不是一张药方。
“老爷。”
他犹豫。
“您是不是怀疑沈家还有人……”
钱敬之猛地看过去。那眼神让管事后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我什么都不怀疑。”
钱敬之道。
“我要的是查清。”
管事低下头。
“是。”
“还有孙茂。”
“查他死前一个月接触过谁。”
“尤其是旧兵部的人。”
“是。”
“快。”
管事退下。门关上。炭盆里的火已经小了。钱敬之看着灰烬。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在兵部。沈砚山第一次把那本副账摔到他桌上。
问:
“北仓只有这些粮,报上去的数是哪里来的?”
钱敬之那时怎么回答的?
他已经记不清了,或者说,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愿再想。他只记得沈砚山离开以前,看了他很久。
最后说:
“钱敬之。”
“这账若真报上去,死的不是你我。”
“是朔北的人。”
炭盆里。最后一角纸塌下去。钱敬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里已经没有迟疑。十二年前的死人。就该继续死着。谁要把他们从纸里翻出来。
谁就得一起埋进去。
——
温家医馆。沈栖微还不知道钱宅发生了什么。她正在看一封从城北送来的短笺。陆沉舟站在窗边。
“孙茂。”
“嗯。”
“你见过?”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医馆刚开那日。”
“他说什么?”
“说最近总闻见烧纸味。”
陆沉舟转头。
“你没告诉我。”
“当时不知道有用。”
“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
沈栖微把短笺放下。上面是陆沉舟的人刚送来的消息。孙茂。景和十四年兵部誊录小吏。
死前曾翻找旧物。大理寺已查到朔北副册。
沈栖微问:
“萧守衡知道多少?”
“不清楚。”
“钱敬之呢?”
“也不清楚。”
“那先别动。”
陆沉舟皱眉。
“你刚把钱敬之吓起来,现在又不动?”
“因为有人比我们快。”
“谁?”
“不知道。”
沈栖微道,“孙茂为什么偏偏现在死?”
“也许是巧合。”
她看他。陆沉舟自己笑了一声。
“行。”
“当我没说。”
沈栖微拿起《故骨簿》。翻到钱敬之那页。没有添字。
陆沉舟问:
“不记?”
“记什么?”
“孙茂死了。”
“孙茂死了和钱敬之有关吗?”
“不知道。”
“那就不记在他下面。”
陆沉舟靠着窗。
“你真不怕慢?”
“怕。”
“那还这么查?”
沈栖微低头看着纸页。
“因为错一个。”
“死的也可能是人。”
陆沉舟看她片刻。
“这话不像你。”
“像谁?”
他没有回答。沈栖微却想起了萧守衡。
——因为错一次,可能死一个人。
她皱了一下眉。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压下去。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
阿鸢掀帘进来。
“姑娘。”
“什么事?”
“有人找。”
“谁?”
“没说名字。”
阿鸢递过来一样东西。不是信。是一小片纸。边缘焦黑。
上面只有半个已经看不清的红印。沈栖微接过。纸很旧。刚刚烧过。
指腹一碰。便沾上一层灰。陆沉舟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哪来的?”
“一个小孩送来的。”
阿鸢道,“说有人给了他两文钱,让送到温家医馆。”
“人呢?”
“跑了。”
沈栖微低头。看着那片焦纸。红印只剩半边。可那种纸,她昨夜才在沈宅木盒里见过相似的。有人烧了旧档。而且有人故意让她知道。她抬头。
“陆沉舟。”
“嗯。”
“查钱敬之。”
“现在?”
“现在。”
她握着那片还带焦味的纸。
“他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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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故人还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