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西京

正月十四,西京城入目雪白,前夜落了场鹅毛大雪,积雪深厚,温度寒冷。

城西郊外流民遍地,冻毙尸骨成堆,孩童哭声不止,陆莜宁双膝跪于冰冷雪地,俯身亲自给地上妇人把脉,转脸温声交代小一药方,朱霁南在后方煎药,碧珠立刻盛出一碗热粥递给那妇人。

陆莜宁则继续向前去给下一流民诊治,从深夜到此刻,三个时辰,她未有片刻休息。

冷风簌簌,她并无法救回全部的百姓,年幼无知的妇人抱着被冻僵的稚子求她相救,青年热泪盈眶地拖着老母的身体去荒郊埋葬。

人群中,不知是谁悲叹了一句:“徐侍郎在!何以至此!”

陆莜宁收针的手一顿,她垂眸重新落下一针,身下幼童缓缓恢复了神志。

她摸了摸幼童的脸,将他递给其母亲,起身瞬间,她不禁回望禁闭的城门,来往官兵对此等惨状置之不理,达官贵人今日出城礼佛,特派家仆持仗驱打流民,理由竟然是嫌流民污秽。

陆莜宁回头,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白。

清官难寻,党争激烈,徐光念他终是死了,死在刑场之上。

再度弯下身子,奔赴另一个倒地不起的百姓,记不清过了何时,只听城门开启,见百姓跪地。

碧珠回头扫了眼出城马车的华贵马鞍,在陆莜宁耳边轻声:“不知是哪个皇子的马车。”

陆莜宁不动声色看了眼朱霁南,他已隐没于人群之间下跪,她侧眸颔首,带着碧珠垂头跪于刺骨冰面。

马车通体赤木打造,精奢华贵,行驶在结冰官道上未有分毫打滑,阵阵幽香弥漫。

马车一点点驶过两边百姓,冷风吹起两边帘卷,露出黑色内壁,却看不清车中人。

马车行驶之声愈来愈近,陆莜宁搂紧怀中孩童,为他多留几分温暖。

冷幽之气愈盛,行驶之声停止,陆莜宁还是未抬头。

一道男声自车内穿出:“败冬堂的主家,素有仁善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声沉泛冷,语调听不出喜怒。

男人长指卷起车帘,似笑非笑:“归宁大夫。”

陆莜宁抬眸,男人五官俊朗非凡,棱角分明,表面三分薄薄笑意,可那双眼睛,深看之下,却如鹰似狼。

也似曾相识。

“殿下谬赞。”她俯首行礼,轻声:“归宁不敢当。”

“哦?何来愧不敢当?”萧念平低笑吩咐,“临玉,明日母妃设宴赏梅,嘱既瑜同归宁姑娘一同前去。”

“嗻。”声音尖细刺耳。

“如此,归宁大夫,那我们明日再见。”萧念平放下车帘,马车驶走,陆莜宁独自一人面对车辕拈起污雪。

临玉,是沈临玉。

萧念平一番话滴水不漏,可哪里给她拒绝的机会?

待马车驶远,流民百姓起身,陆莜宁方起身,她心里几分明晰,不过仍需定夺。

陆莜宁一直诊治流民到午时,看着纪唯年派来的人搭好了临时的棚子,安置好流民,才准备收拾药箱回城。

远处突见冻土飞扬,有一小兵奋力驾马,冻到乌紫的脸上却是满面笑意,大喜之色,小兵单手扬鞭,向城门处朗声大喝:“再过不到一刻钟,景曜王世子即临城下!返京!”

天地间寂静了数十秒,随即滔天震喝响彻,所有死寂一扫而散!

“世子殿下回来了!是世子殿下!”

“有他在!朝堂之上,定会有人提及流民安抚一事!我们马上可以重返家园!”

有的人激动到热泪盈眶,两两三三抱在一起欢喜地大笑!

朱霁南弯腰归置好药罐,碧珠刷洗着盛粥的缸,陆莜宁抱起小一,这热闹的氛围里没有她,仿佛没听见小兵的话,她说:“我们走吧。”

“好。”朱霁南上前抱过小一,碧珠跟在一侧。

所有百姓都等在原地激动雀跃,消息传到城内,城中百姓自发出城,短短几息,城门两侧已经挤满了人,说要亲眼一睹世子返京的风采。

只有他们四个逆流而行,朔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身旁百姓夹杂着“世子”“救星”的念叨,那些滚烫的期盼,落在陆莜宁耳中,却只剩一片寒凉。

朱霁南抱着小一,刻意放慢脚步护在她身侧,碧珠攥着药箱的带子,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远处,尘土愈发浓重,隐约能看见远处扬起的玄色旗角,那是景曜王的仪仗。

“姑娘,”碧珠的声音压得极低:“世子返京,流民之事真能有转机吗……”

这些天来,陆莜宁带着他们四处义诊,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远处铁骑声愈重。

“会有的。”陆莜宁摸出文牒给守城官兵。

鼓声骤响,百姓沸腾更甚,官兵放他们入城。

顷刻之间百姓鱼贯而出,被维持秩序的官兵拦下,推搡间有人摔倒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陆莜宁脚步一顿,朱霁南立刻会意,上前扶起那人,碧珠递过随身携带的伤药。

她望着面前混乱的人潮,城门在即,欢呼声已经近得能听清具体的词句,甚至能听见马蹄踏碎坚冰的脆响,那是谢矜的军队,是西京城百姓口中“能止战乱、能安民生”的战神将军。

“宁宁,小心。”朱霁南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原来有人,撞到了她的药箱。

药箱落地,里面的银针、草药散了一地,雪水立刻漫了上来。

陆莜宁蹲下身,指尖浸入冰水,冻得发麻,她将草药捡起,银针则小心翼翼地插进随身锦袋。

就在这时,鼓声骤止,马蹄声暂歇。

喧闹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孩童的哭声都低了下去,所有人自发站到两旁,一片肃静,统一朝着城外望去。

她止了手上动作,自城门前起身,回身。

刹那间天地仿佛都失色。

细小雪花还未停,模糊她一点视线,冷风呼啸,漫天的雪白中,定北军玄色旗帜猎猎作响,谢矜玄铁铠甲在身,墨发冠束,高坐马上,于千军之前。

她抬头,他垂眸,隔着千人,就那么一眼,二人目光相撞。

他身后还是一望无际的雪白,天空仍然昏沉,脚下污雪仍然混着泥,无论二人再见多少次,可他的眼底却好像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渊。

是了,是清渊,深不见底亦光可照人。

可以沉默的洗净天地间所有污秽,眉目间的清绝浑然天成。

幽州一别到今,竟也有三个月了。

他在北地厮杀抗敌,她则在相隔万里的京城,每晚感同身受他的痛。

而此刻再见,却只有相顾无言。

陆莜宁敛回目光,手腕被人握紧,接着被拉走。

陆既瑜不知何时到了,他不由分说,揽过她在怀,他走不了正门,只能拉着她走侧门离开。

陆莜宁任由他揽走,她能感受到有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脊背。

她走进侧门,簪在乌发边的玉簪,最后都消失不见。

谢矜收回目光。

鼓声又起,响彻天地。

城门大开,锣鼓喧天,两侧百姓夹道欢呼。

啥也不说了

世子宁宁再见啦

下章就有对手戏 让我琢磨一下

今天塌房了 我得缓一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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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西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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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恩
连载中蔓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