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宋国伐辽大军自镇州出发北上。
因着阿寿的手不大方便,我和赵昭把阿寿留在了镇州,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赵昭的自己人,是以我很放心阿寿留在镇州城里。
临别的时候,我抱了抱阿寿,低声安慰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们从幽州回来,再接你回家。”
“好。”阿寿乖觉的应道。
大军刚刚开拔,这光景石守信一人一马,骑着快马就追了上来,他身后就一个大刘,旁的人谁也没带。
“这紧赶慢赶的,终于追上了。”
彼时,石守信策马跟在赵昭的旁边,他身为前军督军,也就是来中军落个脚给官家回话,明儿就得走了。
“石叔你得谢谢阿玉在官家面前的美言。”
我红着脸刚要拒绝,那边石守信果然抱拳:“多谢阿玉侄媳,这骨头在定州都快坐散架了。”
石守信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我恨不得骑马而逃。
他又道:“这马骑得不赖,德昭你教的?”
赵昭如实道:“德崇教的。”
石守信低眉想了想,恍然道:“哦哟,官家的小子。”语气顿了顿,问道:“多大了今年?”
“十八了。”
“老天啊,都这么大了。”石守信拍了拍脑袋,颇有些滑稽:“我上次见他都什么时候儿了,比凳子高一点,摔倒了还哭呢。”
“这会儿人呢?”石守信左右转了转,又问道:“没随军?留在汴京呢?”
赵昭眸光里闪过一丝叹息:“在晋阳善后北汉旧民呢。”
空气里沉默了片刻,焦灼着让我莫名觉得难受的气息。
“那孩子打小心思就重。”
良久,石守信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官家火烧晋阳城的事情,几乎天下皆知,可我们都无法改变分毫。
唯有赵崇,请命善后,即便可能会被官家不喜,他也没有任何的怨言。
我想,他只是做不到当一切都没发生,做不到袖手旁观。
后来,我也没料到,他的不忍、他的仁义终究会变成他刺向自己的一把利剑。
翌日,石守信领前军走在中军前面开路。
官家命潘美仍旧担任攻城总指挥,任其为知幽州行府事。
彼时我眨了眨眼,赵昭就给我低声解释道:“拿下幽州,潘老将军就是幽州州府。”
我凑近了赵昭耳边,也低声道:“官家好会给人画饼充饥。”
赵昭微微颔首:“阿玉将军所言有理。”
而攻城的四支队伍将领分别是宋偓、崔彦进、刘遇、孟玄喆,听见其中两个人名,多少令我有些幻灭。
宋偓,建章宫里关着的宋皇后父亲,先皇暴毙后,被踢出汴京的定**节度使。
孟玄喆,蜀国灭亡前,一路上吹吹打打,听见剑门关丢了拔腿就跑的逃跑太子。
我一脸复杂的看着赵昭,问道:“曹翰呢、李汉琼呢?”
打北汉的时候不是好好的,怎么把他俩换下去了。
“宋老将军南征北战多年,手底下的兵事极稳,况当日官家将他调离汴京就是一份信任。”赵昭淡声笑笑,眸色刮过我的脸:“至于你好奇的另一个人,如今是定武军节度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阿玉怎么能只停留在过去呢。”
我闻言,狐疑道:“你是说他现在厉害了,不跑了?”
赵昭侧头看向我,语气莫名:“官家不是蜀君,他跑就没办法活命了。”
“任用降将反而更加放心,因为他没有根基。”
赵昭的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耳朵里,我从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亡国之后,能活命就是官家给孟玄喆最大的恩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打仗,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没有门阀、没有宗族,他只有他自己了。
——
是年六月中旬,石守信率前军进入辽境,不废吹灰之力占领金台地界。
翌日官家中军刚进至岐沟关,却未料易州刺史刘禹也不战而降,官家派千余人屯驻,决定继续往前行进。
易州辽军投降,无疑是一件振奋士气的好消息。
可正当这光景里,赵崇从晋阳东来抵达易州,刚至中军营帐就提出反对意见。
“我军连续作战已疲惫不堪,如今仓促进军,实在——”
然而赵崇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官家的冷言制止,他命亲卫连夜将赵崇送回汴京,这一举动令人心底里打怵。
中军帐内,一时间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最后还是官家心腹崔翰打了圆场,说楚王怀仁,体恤将领士兵辛苦,又说什么收燕云功在千秋那一套话来恭维官家。
好在把这一场紧张局势给扯过去了。
至此,中军帐内,再无人敢反对官家的决策。
可我暗地里和赵昭不满道:“这人惯会吹嘘,真要输了,你得想办法参他一本。”
赵昭伏在我的耳边低低的笑:“若真到了那光景,参他的人少不了的。”
“那你也得写。”
“好,我也写,给咱们德崇报仇。”
这一次反对的小插曲,并不能浇灭官家要北上伐辽的心。
我实在是不解,遂问赵昭,说官家怎么这样的急切。
一开始的中军帐内,老将都没有出言赞同官家,可见此时伐辽绝不是好时机。
现在官家最喜欢的楚王崇来劝说班师,也是毫无用处。
官家的急切,让我看不懂。
赵昭说,这燕云十六州如今为何落在辽国手里,当从几十年前的后唐石家说起。
巍峨宏伟的如同一座高山的大唐倾覆后,各地军阀割据,政权更迭频繁。
彼时任河东节度使的石敬瑭,是明宗李嗣源的女婿,但李嗣源死后,他的倒霉日子就来了。
他手握重兵,却被下一任皇帝猜忌,死到临头。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选择引狼入室,和契丹联手反了后唐。
那一年的秋日里,双方在晋中打了一场大仗,然后石敬瑭赢了,天下的车轮就从后唐碾向了后晋。
政权交替是稀疏平常的一件事,而不平常的是燕云丢给了辽人,至此中原腹地几乎任由辽人劫掠。
这件事被史书定为:“此晋万世耻也!”
赵昭眸色淡淡:“所以我们总得想办法把燕云抢回来。”
听完赵昭讲的故事,我撇撇嘴,哼着。
“我看不尽然。”
“哦哟,愿闻其详。”
我白了赵昭一眼,看向易州城外的晚霞:“一来是雪耻,二来恐怕是证明。”抿抿唇角,继续道:“证明自己比先皇厉害,证明他当这个君主是称职的。”
晚霞的暖风,拂过我们的面,赵昭沉默了半晌,他说:“没有人能够比得上父亲,官家不行、我也不行。”
我搂上赵昭的手臂,低声道:“从道义角度,我希望他赢,但从——”风在城门楼上突然呜咽了一声,我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洒了下来:“我等着看他的笑话。”
赵昭伸手反握住我的手,掌心一如往昔般温热:“阿玉,不要这么说。”
“我见不得,我就是要做坏人。”我踮起脚,伏在他的耳边,像一个蛊惑人心的女鬼:“我希望他被打的落荒而逃。”
这光景里,赵昌领命前往涿州,也见捷报,涿州的辽守将刘元德仍旧是一样的不战而降。
涿州之地,是赵家祖籍。
从先皇十岁离开涿州,到如今大宋收复此地,已过了几十年。
现下涿州归宋,也不光仅仅是为了伐辽,我心思转转,胸中的郁郁情绪宣泄而去。
再往前就是幽州城了。
这场北伐似乎胜利的太过简单了。
彼时我们在涿州屯驻,官家在中军大帐将随行的将军、副将都召进来,准备做最后的战略部署。
自从晋阳城内,我与赵昭相逢后,他几乎不曾离我分毫,在行宫的那几日,即便是不得不离开,荆离是一定放在我身边的。
起初我以为他的害怕过几日就散了,却不料他怕得紧了,如今仍不松懈半分。
这次中军议帐,讨论的是如何攻下幽州城。
帐中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幽州在舆图中央,四周详细标注着山川、河流、驿站以及辽军可能的来援方向和对应的据守点,分外精细。
我们进来的时候,前面已经乌压压地站了好些人,最矮的男人也要比我高出一个头去。
谁知赵昭微微俯低了身子,伸手比了一个嘘在唇边,示意我不要讲话,领着我到角落里寻了个矮凳坐下了。
我疑惑地瞧了他一眼,眸光往官家那边划了划,意思是:你不去前头?
整个中军里,除了官家,当属他这个燕王最尊贵了。
我们前面的一个国字脸将领,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平静地转了回去。
“这么多将领,不缺我一个。”他把我的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议他们的幽州,我守我的阿玉。”
赵昭的话,惹得我脸一红。
于是扭头往前看,见前面层层叠叠站了好些人,都是重甲将领,有的生得五大三粗,一条腿比我的腰还要粗,有的文气一点,铠甲干净、身上也没有汗津津的味道。
无论哪一个瞧过去,都觉得心生惧意。
这就是那些运筹帷幄的将军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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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北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