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义社

这一夜,石守信与赵昭一同举杯喝到后半夜,我坐在赵昭旁边,也不多话,就拄着下巴陪伴着,听着他们说着话。

“那时候一切都发生的太急了,大家没个准备。”石守信喝了一杯酒,眉头紧蹙,重重叹道:“且我和赵普直接被官家免了职,失了先机。”

武人的话,一向是直来直去。

赵昭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微微抚上青瓷酒杯,眸色掩盖在长长的眉睫之下,瞧不清楚:“依着金匮之盟,现在朝中上下好歹是安稳了。”

石守信抿了抿唇角,良久才叹了一句:“你四叔,也不容易。”

赵昭沉默着,闷闷的又喝了一杯酒。

他们相顾无言,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然后听石守信开始讲那些过去的故事,那些先皇的、那些德昭少年的、那些战争、那些太平的事情。

石守信与先皇的渊源要从后汉乾祐元年开始说起,后来的周太祖郭威那时候还只是后汉的枢密使,并未建国。

他和先皇一同在郭威的帐下投了军,彼时天下到处都在打仗,今日这个节度使建了国,明儿又被后来的人推翻。

手里有军队的人,想的不是如何给皇帝卖命,而是如何干掉别的人,自立为皇。

乱世之中,他们投军,为了让天下不再打仗,所以拼了命的打仗。

他们从郭威帐下最低级的军官开始做起,后来郭威出兵抵抗契丹的时候,开封的全部亲人因后汉隐帝刘承祐的猜忌而惨遭灭门之祸,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澶州之地,将士哗然,拥立郭威称帝,至此后周取代了后汉,改元广顺。

广顺三年,他们有十个志同道合的兄弟结义,被称为“义社十兄弟”,而石守信就是其中和先皇关系最近的一个。

同年,郭威在做了三年的明君后,倏然病逝。

临终前他将这飘摇的周国交到了世宗柴荣手里,也将这天下的太平一同托付给他。

石守信就在这乱世的飘摇里紧紧跟在先皇的身后,给他当最贴心的副手。

先皇当殿前都虞侯的时候,石守信任铁骑左右都校。

先皇当殿前都点检的时候,石守信任殿前都指挥使。

这不仅仅是跟随,更是先皇放心把自己的后背都交给石守信,如果石守信要往他心口里插刀子,这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

可先皇就是这样信他。

正是这份信任,让石守信死心塌地的拥立先皇,而如今先皇故去,石守信稳稳地站在赵昭这一边,也是人之常情。

石守信一边捧着酒坛子喝酒,一边略显苍老而又浑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

他和赵昭说了好多话,好似再说两年也说不完一样。

可长夜总有过去的时候。

更鼓转眼就敲了三更,因着宋初实行宵禁,于是我们连燕王府都没回,就住在了石叔府里。

魏氏给我们收拾了舒服的客房,一边拍了拍醉醺醺的石守信,一边招呼我们回房间早点睡觉。

走近客房的时候,我发现床铺被褥都帮我们铺好了,许是生怕我觉得冷,还置了两个炭盆来。

夜半时分,其实我有些择床,根本睡不着,仰着面看床顶幔帐发呆,重重地叹了口气。

赵昭脸色微微泛白,搂着我躺着:“睡不着吗,阿玉。”

“嗯。”我看着浅青色的帐幔,头因为饮了酒有些昏沉:“陪我说说话吧,说一会儿困了或许就好了。”

赵昭喉咙里传出温和的笑意,他微微侧过身来,将我轻轻拢着:“好,那我们说些什么?”

“刚才饭桌上,石叔问我旧唐的那些事情,我半点也记不得了。”我微微蹙眉,试图在脑海里寻找那些记忆,却是未果:“二姐死后,就更没有人和我说那些旧事了。”

我抿抿唇角,还是鼓起勇气对他说:“我记不得自己和你曾经的那些往事,德昭,你对我的好,让我觉得很缥缈。”

赵昭似乎是醉了,他伏在我的颈窝,低声轻笑:“你别担心,就算一辈子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你是我的阿玉,我自然会一生一世的对你好。”

宋灭蜀的那一年是乾德二年,赵昭十四岁,在唐国的宫城里住了数月,直到乾德三年蜀国灭亡,他返回了汴京。

那一年的光景里,身为永宁公主的“我”与赵昭之间的相处,究竟生了怎样刻骨铭心的感情来,我半点不得见。

我刚想抬手拍拍他,仔细问问那半年多的时间里我和他之间的旧事,可颈窝边传来赵昭清浅的呼吸声。

算了,改日再问吧。

翌日清晨,辰时起了的时候,床榻上已经没了人,我心里一空,赶忙穿好衣服往外走。

还没出去就听见院子里刀剑相击的声音,外加石保吉的嚷嚷声。

“德昭,你这剑太轻太吃亏了。”石保吉抱着刀在一旁指手画脚:“我父亲那柄大剑,我用斧子都不敢去接。”

我出了门,就看见三个爷们在院子里比试,彼时赵昭拿着一把轻剑,贯在灵巧,石守信那柄三尺有余的大剑舞起来虎虎生风的。

见了我,石保吉率先憨厚笑笑:“诶我说话声大了,给你吵醒了吧。”

“石小将军气魄如此。”我温声道:“辰时才起,是我失了礼数。”

石保吉听我叫他小将军耳尖泛红,那边赵宜安莲步过来,将我拉至廊下小坐,道:“让他们动动筋骨也好,否则平白来闹我们。”

听她说起“闹”,惹得我脸一红,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午初又在石府吃过午饭了,石守信才允许我和赵昭离开。

临走的时候,石守信拍了拍赵昭的肩膀,没说什么别的话。

赵昭领着我走在汴京城的路上,街道的积雪已经化了差不多,只剩下零星几片薄冰,惹得赵昭嘱咐我小心些走,不要滑倒了。

回到燕王府里,赵昭一边除去厚斗篷,一边跟我说笑:“石叔是不是惯有趣的。”

我不由得摇头轻笑:“不拘小节,难怪曹公这样的文将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想起年后征北汉的事情,有些好奇的问他:“那官家此次召回石叔,是要他和你一起去镇州吗?”

意外的是,赵昭摇了摇头,否认我的话:“不是,石叔不去镇州,官家属意他守定州。”然后或许是觉得我听不懂,又补了一句:“定州在太行以东,目的是防止幽州的辽兵从东边压过来或者南下侵扰。”

“那岂不是又非前线战争。”我替石叔感到失望。

赵昭轻抿一口茶,轻缓笑道:“上次石叔没能去成相州,官家只是答应让他参加征汉之战,况且石叔年纪大了,不去前线就不去吧。”

“曹公呢?官家让他去哪了?”

赵昭淡淡一笑:“曹公在汴京,不出去。”

我微微扬眉,又听他促狭道:“官家将曹公留在汴京真的当他的枢密使,统一调度所有兵马。”

我看着赵昭眸底的兴味,大胆猜测:“所以石叔这次去定州长途跋涉干守门的活计,不会是曹公给官家出的主意吧。”

“聪明的阿玉。”

上次不让参战,这次参战了结果是曹公来指挥他。

果然这些文将可怕得紧,石叔此次又“败”给了曹公。

今年冬季的雪,似乎格外的多,自入了冬,一个月里有半月都在下雪。

赵昭在回廊下,微微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眸色里是欣慰神情:“阿玉,瑞雪兆丰年,百姓来年的收成一定很好。”

彼时我正在和阿寿在院子里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自然没有理他。

他见了我玩疯了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扭头吩咐荆离:“你也去帮忙堆雪人吧。”

冬十一月底,赵昭与石守信接了官家的诏令,石守信调任定州,赵昭返回镇州。

从汴京出发的这一天,天际又落了雪。

城郊的道口,我站在寒风里,送赵昭前往镇州,前日石守信已经先一步从汴京离开,没和赵昭一道走。

明年估计要不了开春,仗就要开始打了。

大宋已经等了太久,晋中之地必然要在明年收回来,久了,恐怕夜长梦多。

“回吧,阿玉。”赵昭抱了抱我,摸摸我的头:“道口风凉。”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曹璨,促狭道:“等会儿烦请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曹公子送我夫人回燕王府。”

曹璨闻言,直接伸手锤了他一拳:“把我当保吉整是吧。”语气微顿,微微扬眉:“你放心吧,我几时没有好好帮你照看你夫人了。”

赵昭点点头,一转身上了马。

他穿着玄色轻甲衣,高高的坐在黑背骏马上,长长的黑发高束,眸色里带了一丝温暖。

我们深深对望,没有言语。

他到底骑着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行,身后跟着荆离并一队轻甲亲卫,我的心似乎也跟着他走了。

曹璨站在我身后,低声道:“夫人早些回府吧,北风正紧。”

我微微颔首,转身朝车架走去,踩在车凳上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朝赵昭离去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阵阵飞扬的尘土。

我坐回了车架里,掀开车帘,对曹璨道:“回吧。”

曹璨温和笑笑:“赶明儿征汉战事起了,臣还送些实录去府里,夫人不必担忧。”

我颔首,诚恳道:“多谢照拂。”

抵达燕王府大门的时候,曹璨刚要上马准备离去,我问了那个我一直以来的疑惑。

我问他:“高氏给我递的那句话,我没忘记。”

曹家最后一次帮赵昭,是告诉我们先皇之死的密辛线索。

那此后,曹家要安稳的当官家手里的刀。

可曹璨闻言,剑眉微扬,眸色里满是认真:“父亲行事是他的道理,我行事是我的道理。”

我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

绛色公服给曹璨其人添上三分冷肃,我想起他也是京中禁军武官,武官冷下脸的时候就是真的不高兴。

“夫人或许忘了,我与德昭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翻身上了马,身姿利落,同赵昭一样的英姿飒飒。

阿寿在我身后立着,低低地跟我说,这位曹公子好生义气。

我回身回了府,轻声给她解释,所以德昭才和他当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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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义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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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之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