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昏义》载: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能嫁给赵昭,做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我心生欢喜。
不管前路如何,我甚至乐观的想着,赵昭如果逃不过,我陪他一起死就是。
我从没有嫁过人,自然不知道嫁给赵昭还要去拜赵家的祖庙,是以卯时未至就被绛春从床上拉起来,给我穿衣服画新妆,一直折腾了一个时辰,才被塞进去城郊的马车。
赵家祖籍涿州,因在汴京做了皇帝,便在汴京城郊置了祖宗的牌位,按制我得去拜奉,这么一想倒觉得有些头疼。
整整一个上午,拜得头昏昏沉沉,牌位上写着我从没听过的名号,不知那是赵昭的太太太爷爷还是太太太太爷爷。
直到看到先皇的名字才如梦初醒,站在原地,内心能体会到赵昭的心情。
先皇之死,不是没有存疑的。
若我是赵昭,我恐怕顾不得那些人命、那些天下的事情,不管什么代价,我都要弄清楚先皇之死的真相。
可到底,赵昭仁义,他要顾及许多人和事,不能莽撞着冲进去,那样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跪在神位前很久,久到绛春来催促我时辰到了,才惊觉,先皇离开我们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从祖庙离开前,我向先皇的神主许愿,愿他护佑德昭长命百岁,事事顺遂。
直到我坐上回长秋宫的马车,心思才稍微沉了沉,绛春也穿着淡绯色的宫衣,坐在我的身侧,给她本就素气的容色添了一抹喜色。
“绛春,你说我错了吗?”
绛春暗下眼帘,只道:“夫人聪慧,脚下的路一定会越走越宽的。”
是了,一年前我险些喝下那杯毒酒,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官家却放我们出了宫城,赐了府邸,允我们好好生活。
这一切好似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可梦有朝一日醒了,会怎么样呢?
我和赵昭又该何去何从?
午后,抵达长秋宫,屁股还没坐热,从外面涌入四五个嬷嬷,将我按在椅子上就是一顿鼓捣。
整整准备了一下午,身上也不知穿了多少层衣服,最外面罩着深青色的褕翟,领口袖缘滚了一道暗沉沉的绛青色。头上戴着花冠,冠上九翬四鳳,花钗九树,珍珠翠玉压得我脖颈直发酸,心里不由得盘算着这场昏礼几时能够结束。
徐瑟瑟来的时候,长秋宫内外宫侍皆见礼徐太妃,她摆摆手,允了众人起来,嘴里说着,不要多礼慢了时辰。
她手里捧着暖炉,穿着浅绯色的蜀锦宫衣,上面绣着缠枝并蒂芍药花,花瓣边缘皆是金线勾勒,颈上带着镶嵌红宝石璎珞元宝玳瑁项圈,发髻上左右压了一对同色宝石的发钗,红唇微勾,容色一如往昔般出众。
“真是好看。”徐瑟瑟掩口轻笑:“官家可一点都不吝啬。”
我示意她过来,在她耳边低语:“若是这场昏礼换江山无忧,我倒觉着是官家赚了。”
徐瑟瑟身上仍旧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她眨眨眼:“阿玉,你变了些。”
“变了些,但仍旧学不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耸耸肩,对徐瑟瑟实话道。
“好阿玉,你出嫁,我总得送你点东西。”徐瑟瑟再一开口,话题已经转变,她命惜冬取来一方锦盒,递给我。
“这是先皇赏赐我最贵重的礼物。”徐瑟瑟打开盒子给我看,里面是一对血玉镯子,通体通透的红,是最好的玉料。
我不接,她就直接塞进我的手里:“得接,不然就是看不上我了。”
我笑笑:“我更怕还不起你这个人情。”
徐瑟瑟也笑:“你平日里也送我些小礼物就是了。”
“便过些日子送你小朱雀街的芙蓉糖糕吧。”那地方正在燕王府门口,也是当日我在宴席上胡说八道的由头所在。
徐瑟瑟闻言,更加的开心了:“那就说定了,我在惠宁宫等着吃糖糕了。”
公主出嫁当乘厌翟车,绛春一边低头帮我整理裙摆,一边说,这排场与公主出嫁一般无二。
官家说是嫁女儿,就是嫁女儿。
昏礼在傍晚,徐瑟瑟一直将我送到宫门口,她是先皇贵妃,按制倒也确实应当她来。
虽然她不见得有多真情实意,但今次大喜的日子,我就只当她是我的好姐妹,来送我出嫁。
从长秋宫里坐上厌翟车,在宋宫里转的头都昏沉,才走上朱雀大街的路。
街上比不得宫里,自然是热闹许多,耳边是笙箫鼓乐的声音,依稀还有小孩子的拍手声,叽叽喳喳热闹的厉害。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喜色,悄悄拨开行障一角往外看,不远处赵昭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绯色圆领吉服,墨发高束、腰束革带,远比寻常时候更加的清俊潇洒。
“夫人。”绛春见我,压低了声音警告。
新嫁娘可不能轻易的抛头露面,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看看他。
燕王府坐落在汴京的繁华地,气派宽敞,官家赏赐的手笔不是虚的,进了府门又转了好久,头隐约发昏时,一只手按住我的手时,心里一紧,倏然清醒过来。
此时我的眼前只有一方红色和脚下的一方土地,礼官的唱喏使得我的心情都激动起来。
“阿玉。”赵昭在我身边低语:“这真的像梦一样。”
赵昭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我跟在他身侧,心里莫名安心,仿佛有他在就没有人能够欺负我。
我攥着绸带,低头跟着赵昭走,脚下的青布不大平整,我走得很慢。
正堂安静下来,司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先拜天地、再拜家庙、最后是交拜。
花冠上的珠翠晃了好久,垂珠扫在脸上,麻麻凉凉的。
隔着盖头我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衣料窸窣的声音,乖觉跟着赵昭一同躬身行礼。
礼毕,有人用秤杆挑开了我的盖头,烛光一下子涌过来,我眨了眨眼睛,看见绯色婚服的赵昭,这绯色衬得他面色越发的俊俏好看。
然后我们被人引着入了婚房。
金银盘由喜妇端进来,盘里是彩钱、杂果,一把一把地往帐子里撒,嘴里念着吉利话。
继而有人剪了我和赵昭的一缕头发,缠在一处,用彩线绑在一起。
我和赵昭各执一杯喜妇呈上的合卺酒,相向饮尽,又交换再饮。杯盏掷在床下,一仰一合,众人齐声贺喜。
礼成了。
赵昭理了理公裳,低头在我耳边道:“阿玉等我。”
这光景外面锣鼓歇了,堂上正要开宴,赵昭被人簇拥着去了前厅,就算他是亲王,今天也得去乖乖宴请宾客。
燕王昭大婚,几乎所有在京的宗室亲王、宰相、枢密使、三衙管军都会到,位置低一些的文臣武将、有些头脸的也大抵都要挤来凑热闹。
任凭外面正堂如何的推杯换盏,此刻屋子里只留了我一个。
我低头,只看见自己放在裙摆上交握的双手,等待的时间漫长,但正是这种期待令我有些开心。
直到亥时,赵昭才从门外进来。
我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微醺的模样,但眸底清明而满含喜悦。
“阿璨非要灌我三大碗酒,才肯放我走。”赵昭拂了拂额,似有些不胜酒意:“待来日,我定要这小子好看。”
然后,他扭头定睛看我,直看得我脸发烫。
半晌,他唇边溢出一声叹息,将我拥入怀中:“阿玉,我终于娶到你了。”
“德昭。”我轻唤他一声。
现在此方天地间,便只有我和他。
饮散玉炉烟袅,洞房悄悄。
赵昭低头吻我的时候,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冷梅熏香,烘得我的脸发烫,他好心眼的为我揭开衣襟散热,我便更觉得脑筋越发混沌,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可是,身体疼得厉害,我不由得伸手推他。
他一边吻我,一边嘴巴里哄我:“好阿玉,再忍忍。”
我张口要喊,也被他全然吻住,不给我一点挣扎的空间。
忍了片刻,倒也确实不再疼了。
一直纠缠到更鼓敲了四五下,是以早上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我在床上哼哼唧唧不想起来,可按制该去崇文殿谢恩。
赵昭低声笑了笑,惹得我十分不满:“都怪你。”
“是我不对。”他笑着,披着衣服去外面吩咐侍从几句话便进来了。
我问他:“要进宫吗?”
赵昭却眨眨眼,促狭道:“夫人身体不适,差人去回官家的话,说过两日再去谢恩。”
我羞愤欲死,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愤怒的双眼看向赵昭,却不料他笑出了声,满脸的春风得意。
然后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入夜赵昭都要拉着我滚到床榻上去,我对他求饶,他却不依,只是哄着说很快很快,但每日都折腾到后半夜去。
我实在是太困了,连推他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日,他倒是乖了,没有伸手来揭我的衣襟。
我防备的看着他,说道:“我可睡了啊,不准再闹了。”
对于我的戒备,赵昭一把将我拢在他的怀里,胸膛的温热烘着我,他眸底染着笑意:“阿玉,今日不闹,明日一早得去崇文殿,我怕你路上走不动。”
我横了他一眼,转身愤愤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