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昏礼

秋九月,落叶萧瑟,连空气里都浸着三分寒凉。

我大婚之日,天降入秋以来最久的一场雨,从清晨淅淅沥沥下到黄昏,缠绵悱恻的。

喜娘一路絮叨着吉兆,唇齿间翻来覆去都是那句:“嫁娶遇雨,吉祥如意。”

直至吉时将至,这场雨才堪堪歇了。

八人抬的传统花轿,朱红鎏金,入目皆是喜庆。花娘在前领路,脚下的青石板路逼仄却平坦。

虽说是大婚,但实际上不过是抬去辽太子置在边境的府邸,当他微不足道又低微至极的小妾。

彼时我穿着大红色的婚服,用手里的帕子掩着鼻端,泥土混着雨水的腥气,让我心头阵阵不适。

花轿里四方之地,不算宽敞,路程刚走过一半,城门口由远及近传来震天的呼喊声,夹着刀剑的声,走马的声,惨叫的声,混作一团,纷纷朝我耳边涌过来。

“噔” 的一声重响,花轿骤然落地。

我在轿子内被重重一摔,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周遭的轿夫和随从呼啦啦地推搡着四处奔逃,慢慢地外面的呼喊声远了,马蹄声却近了。

又一声 “咚” 的闷响,什么东西撞上了轿门,又骨碌碌滚向一旁。

我伸手掀开帘子,看见一排黑甲的骑兵,为首的人玄裳黑甲,束着高高的马尾,白皙俊俏的面颊上带着一抹刺目的血色,正凝眸望我。

余光瞥见那滚在一旁的,竟是一颗人头 —— 藏蓝色发带系着发,尾端坠着两颗玉珠,那是耶律绪的亲卫。

“阿玉,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还是旧时模样,语气却带着阴冷。

我冷冷地看着他,语气讥诮:“宋国的燕王殿下当真英勇非常,名不虚传,敢领这么些兵马就来辽地,不怕有来无回?”

他翻身下马,身姿利落,旁边的甲卫立刻上前为他卸下铠甲,大氅也被除去。

新宋的燕王殿下如今是这样的排场。

“辽人胆小如鼠,我从未惧过。”他着玄色锦衣缓步朝我走来,剑眉星目间带着得意的神情:“他终究是抛弃了你。”

我看着他胜利者的样子,突然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莫名觉得心酸和愤恨。

待他走得近了,我手里的匕首用最快的方式刺向他,此时此刻我是真的想杀了他。可他单用一个右手就轻易地制止了我,我的双手被他剪在身后,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

那怀中隐约是寒梅冷香,是他惯用的熏香,不见丝毫的血腥气。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曾经在宋宫里相依为命的日子,可下一瞬,看见满城火光冲天的样子,便醒悟如今的他是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同他的叔父一样铁血又无情。

“赵昭,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

他凑近了我,伸手掐住我的下颚,力道不算轻:“我的好阿玉可不能给旁人做妾。”

宋国的黑甲禁卫,九州里最有力量的军队,如今快马奔袭,只为在这个宋辽交界的小小边城里毁掉我的昏礼,何其荒唐,又何其可笑。

他言辞里的情谊,只让我觉得虚伪至极,言之凿凿似乎全是我的不对。

但分明,是他先抛弃我的。

“阿玉,回到我身边吧。”他俯身抱住我,耳边的话染了一点温和:“除了我,你不能嫁给任何人。”

他胸口的温度烫着我,勾得我想起多年前宋宫的朝朝暮暮,可如今,我与他早已反目成仇,再无回头之路。

“做梦。”我字字冰冷。

他将我拉出怀抱,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残忍:“你若不同意,我就屠城。”

屠城,我讥诮地笑。

“只有你的阿玉才会这样的大义,当年为了五十五万户的钱氏百姓而入局。”我斜昵着他,嘴巴里阴阳怪气,复又一字一顿地提醒他:“殿下忘了,我,不是你的阿玉。”

赵昭闻言,却没有动怒,眉目舒展开漾起了三分的笑意,委实令我出乎意料。

“所以呢?”他伸手取下我的喜冠,随意的扔在地上,黑发如瀑洒下来,略过腰身垂在脚边。

他深棕的眼眸紧锁着我的脸,冰凉的手骨附上我的后颈,压低了声音:“不跟我回去,要我真的屠了这城?”

这话听的我气血上涌,时至今日,以仁义著称的燕王殿下竟然是这样一幅宵小嘴脸。

“你不如连我也一并杀了。”

他拦腰将我抱起来,我手边的红纱缠上他玄色的衣,他眸光轻飘飘的扫过来,神情里翻涌的是我说不清的情绪,那是爱或者是残酷,亦或是不甘。

“阿玉,我不会杀你,我只会好好爱你。”

他将我放在他的战马上,用大氅裹住我,跌进他怀中的那一刻,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我们还没有生恨的时节。

“荆离。”

“属下在。”

“将此地昏嫁财物悉数交还最近的辽城,并替本王带一句话。”他眼底的温度,比话还要冷上三分:“辽太子纳妾未免寒酸,这些钱物买不到她的一根头发。”

寒梅冷香混着暖意徐徐漫上我的心房,我隔着他的肩头,往后看去。

那城门的火光仍在在燃着,空气里也都是火气的灼烧味道,耶律绪的亲卫死在城门口,从里面到外面,死了有一队人马,藏蓝色的发带浸透着鲜红的血,在火光的夜里泛着幽暗的黑色。

我微微靠在赵昭的肩膀上,冷风刮过我的耳畔,发出呼呼的声响,喉咙深处缓缓溢出的是,隐约的血腥气。

我想起好多好多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模样,我伸手抚上他的眉角,惹得他低头看我,眸色里沉着的是不解和些微的欣喜。

嘴巴里苦涩袭来,眼前的人模糊了,我伸手搭上自己的眼眶,再也抑制不住的哭起来。

我恨他。

但我不知道,我恨的这个人是现在的他,还是过去那个冒死回京救我的他。

他以为他抢回了我,可是他错了,我不可能跟他这样回去的。

藏在袖子里的那颗毒药,苦涩至极,在花轿里将它吞下去的时候,我的心也一并落了下去。

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嘴里溢出来,我眼前发黑,他俊俏的容色再也看不清分毫了。

“德昭,你放过我吧。好不好?”

血腥气环绕在我们周围,风也不能将它吹散,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夹着他嗓音里的轻颤。

阿玉,阿玉!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让我想起开宝年间的那些光景。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雪夜回京救我,就是一切错误的开始。

——

腊月风色寒,雪漫汴梁道。

月余前,新宋的第一个皇帝在寝宫崩殂,可第二任皇帝却不是先皇太子赵昭而是先皇的嫡亲弟弟——权倾朝野的晋王殿下。

彼时我正站在窗子边,冷风吹过来,满院子的白梅就抖了抖,零星地落下好些片花瓣。

这里是宋国的庆宁宫,因着做了太子寝宫,宫人私下又多称其东宫。

而如今改朝换代的敏感时候,太子赵昭仍奉先皇之命驻守燕地、兵屯镇州,久而未归,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娘娘还是关了窗子吧,您的病还没好呢。”穿着浅紫色棉衣的侍女绛春走过来,也不顾我的意见,自顾自地合上了窗户,吱嘎一声,便又听她说:“如今太子殿下不在汴京,您若有任何闪失,阖宫上下皆要陪葬。”

“或许我等不到太子回宫,就要死掉了也说不定。”

听见我的话,绛春吓得跪在地上:“是奴婢失言,娘娘恕罪。”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复又重新窝进贵妃椅里,拉过厚实的绒毯盖上。

这副身体又虚又重,每日喝着不知名的汤药,清醒几个时辰便要昏昏欲睡,庆宁宫上下也都知道我这个太子妃身体不好,绝不会让我随意出门去。

我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灰白的梦境从眼前洒下来,那国破家亡的熊熊战火,烧得城门大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士兵的尸体。

可一瞬间,玄衣黑甲的士兵,里三层外三层的绕着城池呐喊、呼和、砍杀。

丈高的城墙燃着火,轰然而塌。

陡然,一把刀向我砍过来,我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却一瞬间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里有淡墨和冷梅的味道,混合着钻进我的鼻腔。

嗤——

屋子里陡然响起的一个笑声,惊得我瞬间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衣着墨绿缂衣的少年,年纪仅有十三四岁,此时正微微俯身看我。

可在他狭长的眼眸里,闪着令人心悸的神色。

似乎是,残忍。

“既然醒了,就随我走吧。”

他周身的气度不容我问,起身跟着他走到外室,发现绛春俯首跪在地上,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原来这就是宫里唯一的混世魔王,三殿下赵昌。

他停了脚步,侧头斜睨我一眼:“猜到了我是谁?还怪聪明的。”

我能认出他,实在容易。毕竟皇子常服衣料应为罗纱,这缂丝,实在珍贵了些。

“三殿下气度使然,旁人自然不敢比肩殿下。”

听完,他扭头就往前走,声音冷冷的:“父亲最讨厌恭维之人,去了崇文殿仔细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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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昏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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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之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