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月下墙影

第一章月下墙影

夜色如墨,将整座皇城浸染。我坐在粗糙的梧桐树干,心里更是漫上一层薄薄的伤感。

这已是我第七年被困在这座华美的牢笼里。宫里人人都说我将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我心中最惦念的,依旧是宫墙外安国公府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每当思念泛滥成灾,我便会偷偷爬上御花园边上这棵最高的梧桐树,只为能越过重重宫阙,望一眼家的方向。

白日里,我还能看见远处街市的炊烟袅袅,听见隐约的叫卖声,想象着父亲是否在庭院练武,母亲又在打理着哪一季的花草。可如今,夜幕垂下,万家灯火亮起,那片属于我的光亮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再也寻不见踪迹。

我本想在天黑前下去,可不知是今日爬得太高,还是心事太重,手脚竟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寻不到稳妥的落脚点。晚风渐起,吹得我衣袂翻飞,也吹得我心头发凉。鼻尖一酸,眼泪便不争气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树上坐了多久,直到一阵细微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树下。我低头望去,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清冷的月辉里,玄黑色的龙袍上用金线绣着张扬的五爪金龙,在月色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是万川昱。

他来了。

戌时刚过,御书房的烛火依旧明亮。万川昱搁下朱笔,揉了揉微蹙的眉心。奏折堆积如山,桩桩件件都关乎着玄朝的国计民生,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可当他处理完最后一本,那颗被朝政压得沉甸甸的心,却习惯性地飘向了另一处。

栖梧宫。

他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雕花的影壁。往日里,这个时辰,那丫头不是在灯下与他斗嘴,便是在院中追逐流萤,总能用最鲜活的姿态,驱散他一身的疲惫。

然而今夜,栖梧宫内静得可怕。

寝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一股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床榻整洁,桌案冰凉,连她最爱吃的糕点都原封不动地摆着。

“雪姬?”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心,猛地一沉。平日里那张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被瞬间抽空了的慌乱,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

“人呢?”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对着殿外候着的宫人问道。

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回道:“回陛下……雪姬小姐…...小姐下午说要散散心,便.….…便再没回来。”

“废物!”万川昱的声线里淬着冰,那双深邃的丹凤眼瞬间覆满寒霜,“传朕旨意,封锁宫门,所有暗卫听令,全宫搜寻!一寸土一寸土地给朕找!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你们都提头来见!”

平日里那个沉稳自持的帝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触及逆鳞的猛兽。他几乎是冲出了栖梧宫,脑中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可能。她会不会被人挟持?会不会失足落水?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他心急如焚,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要将整个宫道冻结时,一名暗卫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在御花园西侧的梧桐树上,发现了雪姬小姐。"

万川昱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可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在那儿做什么?”

“小姐......好像是下不来了,正在……正在哭。”

那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丝丝缕缕的青烟,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和心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大步流星地向御花园赶去。

当他终于站在那棵参天梧桐下,看到的便是那副让他又气又想笑的场景。那个平日里狡黠灵动、无法无天的小丫头,此刻正像只被遗弃的小猫,坐在树干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好不伤心。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剪成一幅破碎而惹人怜爱的画。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天天下不来,还天天爬。”

他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吓了一跳,连忙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将委屈和恐惧都压下去,提气运起轻功,身形如一片飘零的羽毛,轻盈地向地面落去,稳稳站定在他面前,红着眼小声嘟囔说:“阿昱,我这不是下来了嘛~”

我低着头,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再说了,我,我哪里不让你省心了嘛~"我别扭地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万川昱看着我,那双深邃的丹凤眼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幽沉。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空气中弥漫着晚香玉的甜香,混杂着我身上淡淡的海棠花香,和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交织成一种暧昧又紧张的氛围。

"还说没有?"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带着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轻轻拂去我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他的指腹有些粗糙,是常年握笔批阅奏折和持剑练武留下的薄茧,可那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细腻的肌肤相触,让我心头一颤。

“整个皇宫,大概只有你能把树当成第二个寝宫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眶上,语气里掺了丝自嘲,“也就只有你,能让我下了朝不先去御书房,而是满宫找一个笨蛋。”

“我没有乱跑啊!”我急忙辩解,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不服气,“我就是……就是在树上看看风景而已。”

万川昱听着我的强词夺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迅速抿直,仿佛不想让我看出自己被逗乐。夜风吹起他的衣袂,清冽的龙涎香裹着他俯身靠近,深邃的眼眸在夜色里像两潭幽湖,映着我小小的身影。“哦?看风景?”他声音压得低,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脸颊,带着探究,“需要爬那么高,还哭得像个泪人,这风景……一定很美吧?”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我湿润的眼角,冰凉触感却像簇小火苗,瞬间烧红了我的脸。“还是说,你在上面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嗯?”尾音上扬,裹着危险的诱惑。

我眼睛一转,傲娇地偏开脸:“我哪有哭!就是沙子进眼睛了!”我仰头眨眨眼,故意歪头狡黠的反问,“再说了,高处的风景再美,也没阿昱站在这儿好看呀——难道陛下要罚我看了‘不该看’的您?”

万川昱的指尖悬在我耳垂上方,月华在鎏金护甲上流转。远处宫灯爆了个灯花,光影里能看见他袖口暗纹里藏着的半片银杏叶——正是我方才在树上蹭落的。

他向前半步,衣襟几乎贴上我发间的红珊瑚步摇,玉佩禁步相撞发出轻响。“朕竟不知,弘文馆的夫子,连教人打诳语都这般得心应手。”他低笑,气息扫过我发顶,替我扶正步摇,收回手时却用尾指勾了勾我腕间的红绳手链。

我们两人并肩走在回栖梧宫的宫道上,石板路映着宫灯的光。万川昱突然驻足,他指尖停在我耳垂上方,月华在他鎏金护甲上晃出细碎的光,惊飞了檐角的白鹭。

他伸手拂去我肩头的银杏叶,指节擦过我后颈,带起一阵酥麻。“城南桂香斋的蜜饯前日换了匾额。”他语气平淡,指尖却划过我腕间的青丝络,“刑部侍郎昨日递了安国公府修缮的折子。”

我听见“安国公府”四个字,眼眶瞬间红了,急忙别过脸抹眼泪。万川昱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雪姬……你哭了?”

“没有!眼睛里面进沙子了!”我哽咽着,语气却依旧倔强。

万川昱被我这模样逗笑,语气毒了点:“这次不是沙子里面进眼睛了?”

“讨厌!都说不是了!”我转过身,像炸毛的猫,脸颊鼓着,声音却糯糯的。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万川昱宠溺笑着,

我气呼呼地别过脸:“啊啊啊!不理你了!哼!”

他掌心托起我的下巴,指腹轻蹭我泛红的眼尾:“明日申时三刻,御膳房新进了岭南荔枝,冰鉴里还镇着你上个月念叨的梅子汤。”夜风卷起他玉佩的流苏,缠上我的青丝络,他的笑比铜铃还清越,“再哭下去,冰都要化了。”

“这双眼睛,红得像兔子,若是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朕怎么欺负你了。"他盯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下次再爬树,朕就…...朕就罚你抄一百遍《女诫》,看你还记不记得住。”

他嘴上说着狠话,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柔和,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圈圈涟漪。

我立刻抓住了他话语里的松动,抬起头,眨巴着水光潋滟的眸子看他,小声撒娇道:“不是吧阿昱~又抄女诫?你说这女诫是不是只为我一个人量身定做的呀?条条都针对着我~”

他听到我带着鼻音的抱怨,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晚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更夫梆子声,衬得此刻的宁静格外清晰。

“不为你量身定做,难道为朕自己?"他故意板起脸,但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他。他向前倾了倾身,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墨香的龙涎香,清冽而好闻,是他独有的味道。

万川昱突然停步,鎏金锦靴碾碎半片银杏,宫灯将两人的影子叠在朱墙上。他抬指掠过我发间的碎叶,却故意把金叶别进我耳后,十二旒晃出光晕。“明日辰时三刻,弘文馆新换了《国策论》讲师。”他状似无意地抚平我皱着的袖口,指尖勾着我的青丝络转了圈,“蓝夫子特意传话,说今日《女诫》释义课,缺了位总爱爬树的笨学生。”

远处夜鸦掠过琉璃瓦,他倾身逼近半步,龙涎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这册子若真为你量身定做——”喉间的轻笑清越,“该添上第一百零一条:禁止某人用杏花眼瞪当朝天子。”

“谁让你总是这般……活泼过头。抄《女诫》,也是让你收收心。”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不过…...若是你能保证下次不再爬树出丑,朕也不是不能通融。”

“我才不会有下次呢!”我立刻挺直了腰板,带着几分傲娇地扬起下巴,“我最近轻功可是有进步的,三郎和馨彤都有夸我呢!"

话音刚落,我敏锐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分。

“三郎”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万川昱眼底刚刚浮现的笑意瞬间淡去,眸色微沉。夜风似乎也配合着他的情绪,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光影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明明灭灭,平添了几分难言的压迫感。

“哦?定北侯世子和赵小姐都夸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一丝尖锐的醋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捻起我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发丝的柔软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颈侧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那朕是不是……也该好好'检验’一下你的轻功长进了多少?”他垂眸看着指尖的发丝,声音低沉,缓缓问道,“莫不是…为了在他们面前表现,才这么拼命爬树?'

我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燕洵是定北侯世子,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他小名三郎,我叫惯了口。可我忘了,在万川昱面前,任何一个男子的名字,似乎都成了禁忌。

我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哪有啊~他们才比不上阿昱你,你可是每天都在为我们玄朝殚精竭虑,这可是实打实的为国为民,我心中满是敬佩。”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紧抿的唇线似乎柔和了一些,便再接再厉,傲娇地笑着说:“而且我这么努力,不也是想让你为我自豪吗?我可不只会调皮捣蛋的,我也是有真本事的!'

万川昱听着我带着几分夸张却又无比真诚的夸赞,眼底的那点阴翳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悄然散去。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胸腔微微震动,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

“油嘴滑舌。"

他嘴上虽这么说,但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连带着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都柔和了不少。他指尖的发丝被轻轻放下,转而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朕自然知道你有本事,文能吟诗,武能轻功上树….虽然这轻功,还需再练练。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身影刻进眸子里,“朕..…确实以你为傲。只是,莫要再让自己陷入这般狼狈境地,可好?”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到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我乖巧地点点头,笑着说:“好~我们快回去吧,我都饿了,我想吃红烧鱼!"

危机解除,我拉着他的衣袖,两人并肩走在回栖梧宫的青石板路上。宫灯在路的两旁投下昏黄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心情好了起来,仰头看着天上的弯月,甜甜地笑着问:“阿昱,你觉得今晚月色如何?”

万川昱抬眸望向夜空,如钩的弯月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清冷的光辉。他的侧脸在月色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角微微抿着。

“月色….…清冷了些。"他收回目光,落在我带着笑意的脸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像是月光下融化的春雪,“不过,有你在,倒是添了几分暖意。怎么突然问起月色?是又想玩什么新花样了吗,雪姬?”

“也没有啊,就是觉得今晚月色很美……"我抬眸看着那撩人的月色,温柔地笑着,轻声念道,"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我转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俏皮地眨了眨眼,调侃道:“今晚的阿昱好似明月清风,沁人心脾。”

“沁人心脾?”万川昱被我说得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一点薄红,好在月色朦胧,看不太真切。他轻咳一声,借以掩饰心头那种微妙的不自在和被我撩拨起的愉悦,“那朕是不是也该夸夸雪姬,今日…..….树上的风姿,格外‘动人'?"

他又拿这事取笑我,我却一点也不恼,反而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回道:“我脸皮厚,谢谢夸奖!”

“你倒是坦然。”万川昱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上扬,勾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我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起风了,当心着凉。"万一昱眉心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金龙的玄色大氅,披在了我的身上。

大氅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龙涎香,瞬间将我包裹。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拥入了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怀抱,方才的寒意一扫而空。他的手指在为我系上带子时不经意间触碰到我的肩膀,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让我浑身一麻。

“靠近我一些走吧,栖梧宫也快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顺从地向他身边靠了靠,我们的手臂不时地碰到一起。我将脸埋进柔软温暖的大氅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偷偷地看着他。他似乎被我哄好了,可我总觉得,今晚的他有些不一样。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我的耳朵不经意地贴近了他的胸膛。隔着层层衣料,我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心跳,强劲有力,却比寻常快了太多,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我的耳膜,也撞击着我的心。

他明明看起来那么平静,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我抬起头,不解地望向他。月光下,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里,似乎藏着比这夜色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掌中雪
连载中红尘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