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醒来的时候,耳边全是骂声。
“沈氏无子,善妒成性,不敬尊长,不守妇德!”
“今日当着府衙公堂的面,我赵家休了你!”
声音尖利,像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一下刮着人的耳膜。
她睁开眼,入目是灰扑扑的青砖地,堂上悬着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坐着个穿青色官袍的县令,两侧站着衙役,惊堂木一拍,震得堂下人心口发颤。
沈璃低头,看见自己跪在地上。
身上穿着素色襦裙,袖口磨得发白,膝下垫着一方旧帕,帕子上绣着半枝残梅,针脚细密,却沾了泥水。
她的头很疼。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大周朝,京兆府下辖的怀安县。
她叫沈璃,怀安县城里沈家绸缎庄的独女。三年前,沈家父母病逝,她带着锦绣坊和两千两嫁妆嫁进赵家。赵家也是商户,做的是布匹生意,两家原本门当户对,婚书还写得体面。
可赵家这几年越发看不上她。
赵明诚读了几年书,自诩清流,嫌弃她满身铜臭。赵母嫌她嫁进来三年肚子没有动静,日日磋磨。前日赵明诚的表妹柳如烟住进赵家,昨夜沈璃便被婆母以“冲撞贵客”为由罚跪祠堂。
她跪了一夜,今晨被人拖到公堂上。
赵明诚要休她。
还要吞了她的嫁妆铺子。
原主气急攻心,一头撞在堂前柱子上,再醒来时,壳子里已经换了人。
沈璃慢慢抬眼。
堂下左侧站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眉眼清俊,手里握着一卷书,神情端方。
赵明诚。
她那位口口声声说“读书人最重清白”的前夫。
赵明诚身旁站着个穿粉裙的少女,眼眶微红,怯生生地躲在赵母身后。
柳如烟。
赵母叉着腰,正指着她骂:“沈氏,你嫁进我赵家三年,无所出也就罢了,还处处争风吃醋。如烟身子弱,不过来住几日,你便半夜砸门,吓得她咳血不止。这等妒妇,我赵家留不得!”
县令皱眉看向沈璃:“沈氏,赵家状你善妒无子,你还有何话说?”
堂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怀安县不大,赵家休妻这种事,足够茶楼说书人说上三天。
沈璃听见人群里有人低声道:“沈家姑娘命苦啊,嫁过去三年,铺子都贴给赵家了,如今说休就休。”
“听说赵家要拿她的锦绣坊抵债呢。”
“锦绣坊可是沈家老铺子,哪能给他赵家?”
沈璃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好极了。
舆论已经在了。
她上辈子是危机公关专家,最擅长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别人递来的刀,反手插回对方心口。
她扶着地,慢慢站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可她站得很稳。
赵明诚见她起身,眉头微蹙,仍端着那副读书人的清高模样:“沈璃,你既已犯下七出之条,便该知耻。今日和离,我赵家不追究你过错,锦绣坊留给我赵家抵偿这些年你花用赵家的银钱,你回去后好自为之。”
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不是他夺产,而是施舍。
沈璃抬眸看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公堂:“赵公子说,我花用赵家银钱?”
赵明诚一怔:“难道不是?”
沈璃转向县令,屈膝一礼:“民女有话要说。”
县令抬手:“讲。”
沈璃从袖中取出一本旧账册,双手呈上:“这是民女嫁入赵家三年来,锦绣坊与赵家布行的往来账册。民女嫁妆中,除锦绣坊外,另有现银两千两,田契三张,首饰两匣。成亲次年,赵家布行亏空,民女以嫁妆银两替赵家还债一千二百两;成亲第三年,赵家为供赵公子读书,又从民女处借银八百两。账册上皆有赵家家主赵德海签字画押。”
堂上安静了一瞬。
赵母脸色变了:“你胡说!那些银钱都是你自愿拿出来的,哪有借的说法?”
沈璃淡淡道:“自愿拿出,便是赵家欠我。若说花用,也该是赵家花用我的嫁妆。”
赵明诚脸色微沉:“沈璃,夫妻一体,何分彼此?你如今这般计较,岂不叫旁人笑话?”
“夫妻一体,是共富贵,不是共吞我的嫁妆。”沈璃看着他,“赵公子既然读圣贤书,应当知道,女子嫁妆,律法明文归女子所有,夫家不得强占。赵公子今日以无子善妒休妻,又要夺我嫁妆铺子,是想让怀安县所有人都知道,赵家读书人,读的是抢妻产的书?”
最后一句,她声音不高,却像石子落进人群。
堂外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原来赵家还欠沈家银子?”
“拿人家嫁妆还债,如今还要休人,这也太不要脸了。”
“亏他还穿得像个读书人。”
赵明诚的脸色白了又青。
他最在乎名声。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清俊才子形象,绝不能在今日毁掉。
县令翻开账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账册记得清楚,哪年哪月,赵家从沈璃处支银多少,皆有赵德海手印。赵德海三年前病逝,赵明诚承家,这些旧账他未必不知,只是赌沈璃一个弱女子不敢拿出来。
县令看向赵明诚:“赵公子,账册所言,可是实情?”
赵明诚咬牙:“即便有旧账,沈氏善妒也是事实。她昨夜砸门惊吓柳姑娘,此事人证俱在。”
柳如烟立刻捂着脸低泣起来。
赵母也道:“昨夜下人都听见了,沈氏披头散发,拿着剪刀要去砍如烟,若不是我们拦着,如烟今日就没命了!”
沈璃看向柳如烟:“柳姑娘说我拿剪刀砍你,可有人看见剪刀?”
柳如烟一僵。
赵母抢道:“剪刀被沈氏藏起来了!”
沈璃轻笑:“那柳姑娘身上的伤呢?”
柳如烟下意识攥紧袖口。
沈璃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红痕,不像刀伤,倒像是自己掐的。
她不再追问,只转向县令:“民女昨夜被罚跪祠堂,祠堂门从外落锁,民女连门都出不去,如何砸门?又如何拿剪刀砍人?赵家若真有此事,请叫昨夜守祠堂的婆子出来对质。”
县令立刻命人去传。
赵母脸色更难看。
守祠堂的婆子是赵家老人,昨夜确实奉命锁门,若让她说出实情,柳如烟的苦肉计便露了馅。
片刻后,婆子被带上堂。
县令问:“昨夜沈氏可出过祠堂?”
婆子跪在地上,眼神躲闪:“回、回大人,沈氏一直在祠堂跪着,老奴没听见砸门声。”
赵母厉声:“你胡说什么!”
婆子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改口。
赵明诚闭了闭眼。
他知道,今日这休妻,已经不像他预想中那般顺利了。
沈璃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冷。
原主三年付出,换来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若不是她穿来,原主大约真会被逼得无路可走,最后含恨死在赵家后宅。
她既然来了,这笔账,就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县令合上账册,沉声道:“沈氏嫁妆,律法所护,赵家不得强占。至于休妻一事,赵明诚以无子善妒为由,证据不足,沈氏昨夜被锁祠堂,并无过错。赵家若执意休妻,需按律返还沈氏全部嫁妆,并补偿沈氏三年操持家务之劳。”
赵母尖叫:“凭什么!”
县令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喧哗!”
赵母被衙役喝住,脸色铁青。
沈璃再次行礼:“民女还有一事。”
县令:“说。”
沈璃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这是赵家布行近半年欠下供货商银两的清单,共计一千五百两。赵家布行早已入不敷出,赵公子却在此时休妻,又欲夺民女锦绣坊。民女怀疑,赵家是想借休妻之名,吞并民女铺子,再卷款离开怀安。”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供货商们原本站在堂外看热闹,此刻脸色大变。
“赵家欠我银子还没还!”
“我说他怎么前日还来找我赊货,原来是要跑!”
赵明诚终于失态:“沈璃,你血口喷人!”
沈璃平静道:“赵公子若问心无愧,不如请赵家布行的账房先生来,当众核账。”
赵明诚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赵家布行确实快撑不住了。
他原本打算休了沈璃,拿锦绣坊抵押,再带柳如烟离开怀安,去京城投奔柳如烟的舅舅。可这些事,绝不能在今日公堂上被揭开。
县令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最恨商户欠债跑路,牵连百姓。
“传赵家账房。”
半个时辰后,账房被带上堂。
账册一摊,赵家布行的亏空一目了然。
赵明诚站在堂上,背脊一点点弯下去。
沈璃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这样的人,不值得她浪费太多情绪。
她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再让赵家付出代价。
县令判下:赵家返还沈璃全部嫁妆,锦绣坊归沈璃所有,赵家布行欠款由赵家自行偿还。至于休妻,赵明诚若仍执意,便写和离书,不得再纠缠沈璃半分。
赵母瘫坐在地。
柳如烟脸色惨白。
赵明诚盯着沈璃,眼中第一次露出恨意:“沈璃,你今日做得太绝。”
沈璃迎上他的目光:“比起赵公子夺我嫁妆、污我清誉,这还算绝?”
她接过衙役递来的和离书。
纸上墨迹未干。
沈璃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从今日起,她与赵家,再无瓜葛。
走出府衙时,日头正烈。
沈璃眯了眯眼,看见锦绣坊的掌柜老周站在人群外,满脸焦急。
老周看见她,立刻跑过来:“姑娘,您可算出来了!赵家方才派人去铺子,说、说铺子已经是赵家的了,要把咱们都赶出去!”
沈璃神色未变:“现在不是了。”
老周一愣。
沈璃把和离书递给他:“赵家输了,铺子还是我们的。”
老周接过和离书,看了半晌,眼眶忽然红了:“姑娘,您受苦了。”
沈璃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向街对面。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清冷的眼。
那人看了她片刻,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随后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沈璃收回视线。
她现在没有心思管一个陌生路人。
赵家只是开始。
锦绣坊欠债、供货商人心惶惶、赵家不会善罢甘休,原主的仇也还没有报完。
她得先活下去。
再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沈璃转身走向锦绣坊,裙摆扫过青石街面,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