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听着牧高棠将当年的阴谋与屈辱缓缓道来,心底积压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浓云般越积越重,方才在回廊之下亲眼所见的沈奉衣身影、那辆悄然驶离的华贵马车、沈家独有的徽记,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翻涌,将那份隐秘会面带来的猜忌与不安牢牢缠上心头。
她收紧了扣在牧高棠臂膀上的手指,力道稳而沉,目光锐利如寒刃出鞘,直直逼视着眼前这个满身枷锁的男人,语气里依旧裹着未消的戒备与沉沉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既然一切都是南齐氏族在背后捣鬼,是他们联手设局害死我父亲,葬送北疆十万军民的性命,那你方才又为何要与沈家的沈奉衣私下见面?你们关起门来,在这座布满暗哨的府邸之中,究竟还在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牧高棠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戒备与疏离,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层复杂难明的神色,其间混杂着长久隐忍的无奈、背负重任的沉重,还有藏于最深处的孤注一掷,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两人鼻尖相对才能听清,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郑重,也格外惊心动魄。
“小舟,你误会了,沈家虽位列南齐氏族,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当年构陷北疆军的阴谋,相反,沈家世代执掌南骑士司重兵,是南齐为数不多手握实权却不肯依附奸佞的将门,正因如此,他们早已被朝中那些祸乱朝纲的奸邪氏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多年来不断遭受排挤、打压与暗算,处境早已步履维艰,我与沈奉衣此次冒险秘密会面,绝非勾结,更非同流合污,而是在布一场足以倾覆南齐所有奸佞氏族的大局,我们要联手搜集当年他们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出卖北疆军情的全部证据,借北齐朝堂内部的牵制之力与南齐沈家在军中的根基里应外合,步步为营,层层推进,终将那些双手染满忠骨鲜血的氏族权贵一网打尽,为你父亲昭雪沉冤,为北疆十万英魂讨回一个迟来多年的公道。”
说到此处,他的气息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足以撼动南北两朝的惊涛秘事,语气也随之变得凝重而肃穆,仿佛在说出一件一旦泄露便会引来杀身之祸的惊天隐秘。
“除此之外,我与沈奉衣在暗中追查当年旧案的过程中,还意外查到了一件足以颠覆整个南齐格局的大事,当年在南齐宫廷内乱之中莫名失踪的幼帝,并非死于乱军之中,也并非流落民间不知所踪,而是被一股隐秘势力暗中送出宫墙,几经辗转,一路跨越边境,如今正被严密藏匿在北齐境内,幼帝是南齐正统血脉,也是那些奸佞氏族最忌惮、最想除之而后快的人,只要我们能找到幼帝的下落,便能握有扳倒奸佞最名正言顺的筹码,便能以清君侧、复正统之名,一举荡平南齐朝堂之上所有蛀虫,让当年被掩埋的一切真相,彻底大白于天下。”
牧高棠望着她依旧紧绷而戒备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被至亲之人误解的苦涩与酸楚,也有终于能将深埋五年的秘密和盘托出的释然与沉重,他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绵长而疲惫,像是将这五年来所有的忍辱负重、压抑煎熬与孤勇坚持全都裹挟其中,声音低沉而厚重,稳稳地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内室之中。
“我所有的筹划与隐忍,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在北齐这片牢笼之中忍辱偷生、蛰伏待机,一点点撕开南齐奸佞氏族掩盖了整整五年的虚伪谎言,一步步收集他们通敌叛国、构陷忠良、出卖北疆军情的铁证,等到时机真正成熟的那一日,联合沈家在南齐内部积攒的势力与兵权里应外合,将当年参与这场惊天阴谋的所有罪魁祸首全部从阴暗的角落之中拖出来,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天下万民的审视与审判,为北疆战死的十万英魂,为你含冤而死的父亲,为所有被牺牲被践踏的忠良之士,讨回一个迟来多年却不容置疑的公道。我在北齐戴着沉重的脚镣苟活,顶着千古骂名立身,人前装作醉心富贵、不问世事的归顺之臣,人后却日夜不敢有半分松懈地探查线索、联络旧部、梳理真相,我所承受的一切屈辱、猜忌、禁锢、孤独与痛苦,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的荣华安稳,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揭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能够让天下人真正知道,北疆军从未背叛,你父亲从未有错,而我牧高棠,也从来都不是卖主求荣、背弃袍泽的叛徒。”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一丝压抑已久的沉痛与悲悯,目光穿透紧闭的窗棂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层层高墙与重重阻隔,看见了那些远在北齐各地受苦受难的同胞,声音也随之变得柔软而坚定,带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承诺。
“这些年我顶着身份的束缚暗中查探,还查到了一件让我日夜难安、锥心刺骨的事情,当年北疆一战之后散落四方的十州被俘军民,至今还有大批人尚且活着,他们分散在北齐各个州县为奴为役,终年承受着非人的折磨与屈辱,是那场阴谋之下最无辜也最直接的受害者,更是当年战场真相最鲜活最有力的证人,他们的口中一定藏着南齐氏族暗中通敌、恶意泄密、出卖北疆的关键线索与证词,我之所以一直忍辱负重、不敢轻举妄动、不敢暴露半分异心,也是在默默等待一个万全的机会,一个既能彻底扳倒奸佞、昭雪天下沉冤,又能将这些流落异乡多年的北疆同胞尽数解救出来的机会,我想带他们回家,想还给他们本该拥有的尊严与自由,想让这些在异乡受苦多年的活人与亡魂,都能真正等到沉冤昭雪、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牧高棠望着她终于卸下大半戒备的眉眼,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和缓,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沉的隐秘与凝重,他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只贴着她的耳畔轻传,昏昧的灯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地摇曳,将屋内的空气浸得愈发沉滞紧绷,连呼吸都似被染上了几分肃杀。
“阿晚,你还需牢牢记住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今日与我在此密会的沈奉衣,绝非只是南齐沈家的少主那般简单,他亦是隐秘组织青雀台的核心成员,这青雀台明面上打着寻访流落旧主、搜集朝野秘闻的旗号而立,内里实则盘根错节、暗流涌动,背后始终牵扯着南齐氏族的庞大势力,虽说这股潜藏在暗处的势力居心叵测、目的难明,并非全然可信,可放眼南北两朝,青雀台依旧是我们眼下唯一能够暗中借力、能够避开北齐皇室耳目、能够对抗奸佞氏族追杀的可用力量,你日后若是在追查真相的途中陷入绝境、遇到无法独自化解的危机,尽可以暗中去寻沈奉衣,他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助你脱身,也会与你互通关键线索,护你暂时周全。”
卫浮舟静静听完他的叮嘱,眼底掠过一丝沉静的笃定,随即抬眼迎上他关切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带着足以撼动人心的分量,将自己早已踏入的境地毫无保留地告知于他。
牧高棠闻言整个人骤然一僵,脸上仅存的松弛瞬间消失殆尽,神色猛地紧绷到极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安与焦灼,他下意识攥紧双拳,脚踝上的铁镣随之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告诫与深藏的忧虑,每一字都带着生死攸关的重量。
“你说什么?你竟然也早已加入了青雀台?阿晚,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从今往后,但凡青雀台交代你去办的任何事情,你都必须再三思量、仔细斟酌、辨明真伪,千万不可盲目听命、贸然行动,我在北齐隐忍蛰伏五年,暗中探查已久,早已深切怀疑青雀台的高层控制权正在悄无声息地落入南齐奸佞氏族的手中,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不断安插亲信、渗透势力、操控布局,他们最终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暗中除掉流落北齐的南齐幼帝,以绝日后正统归位的后患,二是彻底清理所有知晓当年北疆一战战败真相的人,无论是当年幸存的北疆旧部、散落各地的被俘军民,还是像你我这般一心追查真相、誓要翻案昭雪的人,他们都要赶在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斩草除根、永除后患,你如今身在青雀台之中,等同于一只脚踏入了最为凶险的漩涡,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他们最先舍弃、最先除掉的棋子,连翻身申辩的机会都不会有。”
就在牧高棠的警告之声尚未完全落下的刹那,紧闭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一股狂暴的外力轰然撞碎,碎裂的木片与木屑伴随着凌厉的寒风疯狂飞溅而入。
一道裹着玄色夜行衣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破风而至,手中三尺寒刃泛着淬毒的冷芒,不带半分迟疑与试探,直挺挺朝着毫无防备的牧高棠心口悍然刺来!
显然是早已埋伏在外、只待两人对话松懈之际便痛下杀手的死士刺客。屋内油灯被骤然而至的狂风掀得剧烈摇晃,昏黄火光骤然扭曲闪烁,将刺客狰狞的身影拉得狭长而可怖,整间屋子瞬间被致命的杀机彻底笼罩。
牧高棠脚踝上锁着沉重脚镣,行动本就受限,此刻更是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逼近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卫浮舟身形骤然一动,脚下猛地碾过地面碎木,身形如惊鸿掠影般横身挡在牧高棠身前,右手顺势抽出发间暗藏的银簪,手腕翻转间银芒破空,精准狠厉地撞向刺客袭来的刀锋。
金铁交击之声尖锐刺耳,火花在昏暗之中骤然迸发,震得她虎口微微发麻。
刺客显然没料到这座看似防卫松散的府邸之内竟藏有如此身手之人,攻势顿滞一瞬,随即更为凶戾地挥刀横扫,刀风凌厉如割,直取她脖颈要害,卫浮舟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后撤半步,避开刀锋的同时屈膝撞向刺客心口空当,左手成爪扣向对方持刀手腕。
动作干脆利落,招招皆是军中搏命之术,没有半分多余花哨,刺客见状变招极快,旋身避开撞击!
刀锋斜劈而下,势要将她当场斩落,卫浮舟侧身翻躲,衣摆扫过落地的碎木,借着惯性反手将银簪刺向刺客肩颈大穴。
两人在狭小的屋内瞬息间交手数回合,身影交错如电,刀光与银芒不断碰撞,木屑与灯火乱舞,屋内陈设被凌厉的劲气扫得轰然倒塌,一片狼藉之中,杀机与战意交织翻涌,局势凶险到了极致。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刀光簪影缠斗不休的间隙,卫浮舟忽然看清刺客面具边缘露出的一丝熟悉轮廓,她旋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气息微喘却故意放缓了语气,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试探与戏谑的弧度,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那张狰狞冰冷的青铜面具。
“身手倒是利落,可惜偏偏要藏在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后面杀人,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是怕被人认出,还是见不得光?”
她话音未落,手腕陡然发力,手中银簪如流星赶月般精准挑断刺客面具后的系带,只听一声轻响,厚重的青铜面具应声落地,滚落到灯影边缘。昏黄摇曳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刺客的整张面容,卫浮舟瞳孔骤然一缩,心头重重一震,站在她面前的人,竟然是庾长舟。
可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庾长舟眼底已经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寒意与厌恶,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看向她的眼神如同看着背叛家国的罪人。
“好,很好。”庾长舟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失望与愤怒,“我竟不知道,你早就和牧高棠这等叛国贼子混在一起,你也和他一样,甘心投靠北齐,忘了北疆十万亡魂,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卫浮舟心头一紧,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可庾长舟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他眼中杀意暴涨,手腕一转,锋利的刀锋再次直指她与牧高棠,态度决绝,软硬不吃。“你不必多说,我今日便是来取他性命,凡是与他同流合污之人,都是我的敌人。”
眼见刀锋再次逼来,卫浮舟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已无用,情急之下,她猛地转身,一把掀开牧高棠垂落的锦袍衣摆。那副冰冷沉重、早已嵌进皮肉的铁脚镣瞬间暴露在灯光之下,铁链泛着暗沉的寒光,边缘磨出的痕迹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常年被软禁禁锢的证明,绝非刻意伪装。
庾长舟挥至半空的长刀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的冰冷与恨意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异与困惑。他显然从未想过,那位在北齐风光无限、位高权重的镇国公,竟然会被如此屈辱地锁住双脚,如同囚徒一般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之中。
卫浮舟抓住这片刻的停顿,正要开口将所有原委一一说明,屋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暗卫低沉的呼喝与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瞬间包围了整间屋子。显然,一直隐藏在暗处监视牧高棠的人,已经被屋内的打斗惊动,正准备冲进来抓人。
牧高棠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看来,藏在背后监视我的人,还是发现了这里的动静,再耽搁下去,我们谁都走不掉。”
卫浮舟当机立断,眼神锐利如刃,语气沉稳果决,没有半分慌乱。“眼下不能硬拼,必须立刻分散藏身。庾长舟,你的身形目标太大,身手也不及我灵活,你马上躲进床底,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千万不要出来。”
不等庾长舟反驳,卫浮舟已经伸手夺过他手中的短匕,反手朝着牧高棠的脸颊一侧轻轻划过。一道浅而清晰的血痕立刻浮现,鲜血缓缓渗出,看上去就像经过一场激烈搏杀后留下的伤痕,逼真至极。牧高棠只微微一顿,便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卫浮舟不再多言,握紧匕首,转身猛地一脚踹向紧闭的窗棂。木窗瞬间碎裂四散,她纵身一跃,破窗冲入沉沉夜色之中,还故意放慢身形,让赶来的暗卫清晰地看见她的背影。一众暗卫见状立刻齐声呼喝,提着兵器疯一般朝着她逃离的方向追去,片刻之间便远去了。
屋内重归寂静,庾长舟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空荡荡的夜色,又看了看牧高棠脸上的血痕与脚下冰冷的镣铐,心中翻江倒海,万千疑团汹涌而上。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迅速俯身,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床底深处,连一丝呼吸都不敢放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