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的浦东国际机场。
薄云低沉,稀疏了层层叠叠的光,燥热裹狭着初夏的温朗风声,飞机入港落地时是下午三点钟。
地面停了一辆考斯特和黑色公务车。
地勤站在廊桥下等候机舱内的乘客,没一会,一位身着中山套装的男士,面冷清隽,牵着一名眉目清绝的姑娘,纯白熨贴套装墨色长发,出现在视线中,身后是随行人员,随着几人缓缓拾阶而下,两名地勤领在前面打开车门,目送上车直至离去。
车子开出机场前,谭宗明确认了眼时间,问时慈,“我爸几点到上海,他秘书把航班号发给你了吗。”
时慈抬腕看表,“没有航班号,谭叔在京西宾馆还有个会见行程,落地上海估计要到傍晚。”
沈恬在和陆意涵发消息,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谭宗明神色平静地点点头,继续问着,“我外公他们呢。”
时慈答道:“在路上了,老太太说是要先回巨鹿路那边看何老师,听说昨天就约上了喝茶,我想着您父亲得晚上才能回来,就随老人的想法了。”
“知道了。”谭宗明想了想,指尖轻点了点触屏,“那先送沈恬回去,我现在去趟三盛。”
闻言,沈恬头也不抬地插了句话,“你有工作啊,那我正好约朋友吃饭去了,你送我去陆意涵那吧。”
谭宗明斜睨她一眼,无动于衷道:“今晚不行,你约下次。”
“为什么?”沈恬抬头,把手机递到他眼前,歪头眨眨眼,“你说完我就发出去了,咱俩目前还没到互相干涉社交的那一步,况且你以前也不管我这些。”
坐在前排的时慈,听到这儿抿唇忍笑。
谭宗明淡淡地扫了一眼屏幕,似乎是个七人群,没仔细看下去,便按着她的手放回去,“之前是之前,以后不可能,今晚更不行。”
“你又不说什么事。”沈恬不甘心,指着屏幕的预售界面,再次举在他脸前晃悠,“而且你看,她都说了今晚我回来一块庆祝她的电影成功上五一档。”
谭宗明侧了侧头,微拢交叉的十指置于下巴,眼神似笑非笑,“跟她说,进入淡季,我给她包五个城市中影的全天排片,刚好前年你不是说因为陪我去香港,没去成她的首映礼吗,这个算给你朋友的补偿。”
中影的董事与他有私交往来,当年浙江那边的高奢广场落建之时,主动把最贵的广告牌位低价安排给了他投资的一家公司,价格不高,却是一笔人情。
刚好借此一笔勾销。
沈恬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缓缓地收回手机,带着探究的眼神打量他,“你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谭宗明迎上她的目光,“陪我回静园。”
“回静园?”沈恬重复了一遍,不确定道:“什么意思啊。”
谭宗明笑了下,把手放在了她手背上,轻声道:“我父亲想见一下你。”
瞬时,沈恬脑海中闪过一张脸,新闻联播的提名随着镜头停留在他父亲那里时,一脸威严肃清的端坐在红色布景的会议厅内,她抽出手摇头拒绝,“我不想去,你都不问一下我的意见吗?”
“九月。”谭宗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耐心同她解释,“我父亲以往不会过多干涉我的感情,找我多半是因为公事,但是那天他在电话里问我,确定是想和你结婚吗,我说是,我和他聊了很久,你知道的,我比你大很多,那就把一切都交给我,他这次没说什么,主动让我领你回去的,说一起吃个饭。”
沈恬沉默半晌,还是没回答他的话。
谭宗明也没急着要答案,直到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在她要拉车门下去时叫住了她,“他和我母亲不同。”
初中那年,谭宗明在老爷子书房里见过一本相册,里面有一张他父亲当年清华大学的毕业照,后面藏了张两人合照,可与他父亲十指紧握的女孩不是他母亲,那会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他父亲与母亲相敬如宾这么多年,表面和和气气的,却都是些假象,也难怪只有逢年过节团聚时,家里才有点热闹的生活气。
沈恬神色明显一愣,抓着门把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腹,很快反应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了。”
见她点头,谭宗明笑了一下,下车替她取了后备箱的行李,送她进了电梯才返回车里。
车门刚关上,时慈扭头递上来手机,屏幕上是一通还未接听的电话,“傅先生的。”
他拿过按下接听放在耳边,“什么事。”
傅怀琛直言道:“你怎么前两天一直关机,刚刚时慈和我说你们已经到了,晚上回静园吗,快端午了,家里包的肉粽让我给你拿两盒。”
谭宗明只回了一个字,“回。”
“行。”傅怀琛笑了笑,又问:“她跟你一块回来的?”
“嗯。”
傅怀琛来了兴致,好奇地追问下去,“怎么回事,看你兴致不高啊。”
谭宗明平静地反问道:“你还有什么别的事?”
能光明正大的把带她回家,他若说没有紧张的情绪是假的,但总归心底没有太大波动,加上眼下还有要紧的公事要处理。
“能有什么事。”傅怀琛也懒得继续热脸硬贴,“记得晚上过来拿东西,省得我一回家,老太太就在我跟面前唠叨。”
“知道了。”谭宗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扶手处,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窗外。
车子驶上外白渡桥,江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宛如一条金色的丝带,将外滩与陆家嘴紧紧相连。
时慈对照邮件内容,与后座的人逐条确认工作内容,对照完才想起一件事,“谭总,之前您要我安排的事情,今晚照常进行吗。”
谭宗明顿了下,“照点。”
…
沈恬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客厅,窗帘笼罩下,室内昏暗发沉,她依次按下开关,所有的照明灯陆续亮起,四面家具上都覆盖了一层白色防尘布,随着一声掸动,灰尘在光线中抖动。
窗帘拉开,下午的阳光隔着玻璃投射进宽阔的屋内。
一切如初。
她收拾好行李,坐在电脑桌前开始回调职确认邮件,下周一就要正式回归上班,现在需要她提前对接好工作。
电脑旁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沈恬瞥了一眼,发现是陆意涵的电话,她边打字边滑过接听,“喂。”
陆意涵上来就咂舌感叹,“谭大老板这是什么意思,为了让你鸽我,给我包场电影?他闲的啊。”
沈恬忙着思索怎么回复,含糊其辞,“可能是吧,改天我再请你吃饭涵涵。”
电话里片场导演的吆喝声夹杂着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重叠起伏。
陆意涵显然不满她的回答,“不是我说你哎,这么多年了,你和这个人分分合合,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没有结果的话,真就别再耗了,除了娱乐圈这些人,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介绍。”
沈恬被她逗乐了,拿起来手机,身子往后仰了仰,脚尖点着地毯转了圈皮椅,舒适地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跟她开玩笑,“娱乐圈可都是帅哥,你舍不得啊?”
“侬脑子瓦塌,此地哪有好人。”陆意涵骂了一句,顺口吐槽起来,“你以为当年汪政行她妈凭什么瞧不上我,我自己有钱,爸妈也有钱,轮得到她家用戏子称呼明星这词,所以我忍不——”
意识到说漏嘴的陆意涵,话头戛然而止,电话安静了半秒,沈恬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俩当初莫名其妙分手是有原因地。”
半晌,陆意涵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烦躁地低吼了声,“别提我那些陈麻烂谷子的破事了,说正经的,你和他到底准备再折腾几年啊,包奕凡那三年是因为你那时真的很小,现在可不一样了,女人的大好青春——”
沈恬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他今晚带我回去见他爸爸。”
“嗯?”
反应过来的陆意涵嘶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发出一声惊叹,“我靠,你要见他爹了?”
相比之下,沈恬倒没有太大反应,“嗯。”
陆意涵沉默了一会,蓦然叹气,“行吧,既然要见面了,那你就当我刚刚那些话都没说吧,感情上的事你自己想好就行。”
“好。”沈恬莫名觉得气氛有些沉重,起身拉开百叶帘,推开窗户,笑嘻嘻道:“你呢涵涵,都单身好几年了。”
“我现在的工作性质不同。”陆意涵顿了下,扬声道:“再说,谁和你一样啊,姐现在是事业上升期,才不会为男人驻足,我的目标是三十五岁前成为内娱顶流。”
“我怎么了?”
沈恬挑了下眉,转回椅子,看着电脑屏幕,慢悠悠地抛了一句,“我的目标是成为最年轻的外事办新闻发言人。”
“那行。”陆意涵咯咯直笑,“以后我当你娱乐圈的人脉,你当我未来孩子通往政途的第一关系户。”
沈恬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不觉间,她和陆意涵已经认识近十年,从高一相识到慢慢参与对方生活里的喜怒哀乐,建立深厚感情,互相汲取能量,关系早已胜过亲姐妹。
可能最好的友情总是彼此共勉,约定顶峰相见。
两人聊了一会后,电话挂断,她挨个回完邮件,把家里简单地打扫了一遍,吸尘时收到谭宗明的短信,告诉她会议马上结束,六点半准时到楼下接她。
沈恬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二十五,还有一个小时。
初见他父亲这样的长辈,无论如何,第一印象定然是重要,起码的规矩礼数她还是懂得的,而她风尘仆仆地坐了一天飞机,到现在还没收拾自己,她把吸尘器放回去,去冲了澡。
吹完头发画了个淡妆,没有喷香水,挑了件得体的白色长裙换上,拉开抽屉时看到了那对镶金嵌玉葫芦形耳坠,是当年谭宗明从他大学老师手里买来送她的。
老物件,光泽却不减,白玉葫芦玲珑剔透,上覆花叶,腰缠连珠,金叶托底。
她对着镜子,仔细小心地戴在耳垂上,拢下长发。
从看见沈恬从电梯间走出来那一刻,谭宗明的目光就挪不开,纤细的指尖勾着樱花粉.brikin,清白缎面长裙浅浅勾勒身段,裙摆随着步伐生莲,发间的金丝白玉在流畅的下颌间若隐若现。
清冷中多了丝娇贵。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自己养出来的小姑娘,此刻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让人引诱沉溺,就算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一天,他都甘之如饴。
见她四下搜寻的车子踪迹,在她打开包找手机的前一秒,他下车绕过车身,主动替她拉开副驾车门,矜傲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你怎么又换车了。”
她边坐进车内边侧头问,车门带上前,他轻轻一笑回答了她,“那几辆都送去保养了。”
车窗半落,风轻轻吹着,血色的夕阳,将天空都染红了。
谭宗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握着她,手心随着有些泛凉,他侧眸看了她一眼,把空调关了,“不舒服?”
“没有。”沈恬看着前面的路,离静园越来越近,心里多少有点紧张,忍不住扭头看他,认真地问:“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
谭宗明先是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她刚刚发呆时是在想什么了,不禁低眉一笑,握了握她的指尖安抚,“其实他平时都不怎么管家里的事,对我也只是偶尔关心一下,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他与我母亲不同吗。”
沈恬侧头看他,顺着问下去,“为什么。”
他眸光沉了沉,继续说:“萧卷是不是跟你说过,大学毕业后我为了她,未经他们同意就直接出国了?”
沈恬浅浅地嗯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不过造成这些的都是我妈,而我爸也都知道,所以他若是真想拦我,我压根办不了签证,更别说出境,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九月,我对你的感情一直很纯粹,与任何人无关,那次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和你赌气,应该好好向你解释的。”
其实那晚他也没走,就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夜,烟抽了一盒又一盒。
只怪那一刻话说的太重,弄得情绪都失了控。
见小姑娘默默地听着,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表示回应,他打转方向盘,降下车速,侧头,在她眸中捕捉到一闪而过轻微怜惜,宛如一道细丝的光,一下子撞进他的胸口。
他停顿了半秒,睨了她一眼,嗓音略低沉下去,“我父亲在我感情上唯一动怒的一次,就是我去雅加达找你那次,因为他工作的原因,容不得我们给他政途上带来哪怕一点点的麻烦。”
谭宗明说着笑起来,下巴轻扬,目光注视着前面马路,“所以他骂我做事出格失分寸,差点没打死我,但是他现在似乎知道那个姑娘是你了,而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让我领人回家,不然我不会随意带你回去的九月。”
车内紧张的气氛被笑声渲染,后视镜上挂着的皮质小飞马吊饰,一寸一寸地晃近视线中。
沈恬撇撇嘴,不想跟他计较以前的事,心情却不受控制地愉悦起来,看着那个挂件问了一嘴,“你这个在哪买的?”
“什么。”谭宗明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扬眉勾唇一乐,“这是前两年我去欧洲出差,余姚他老婆托我帮她买一包,我没要她的钱,她就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配货全留给我了,我就拆了这个,其它的都扔在仓库里,你喜欢的话回头再给你买新的。”
沈恬摆摆手拒绝了,“我就是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