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天黑时间早,六点前后过后天边的画板渐渐染上深海蓝。
会议过半的中途休息时间,约莫半个小时,时慈开车送来需要谭宗明签字审批的文件和一份合作终结协议。
时慈作为他的特助,持有他各处住宅的钥匙和房卡,除了这套房子,只有门禁卡,进门都得按门铃。
谭宗明出了书房才发现客厅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窗户隐约照出家具轮廓,只是不见人影,走去玄关前按开了所有灯。
房间瞬间明亮起来。
沉重的木门随着门把手下压,“哒”地一声推开,时慈抱着两份牛皮纸袋站在门口,发梢上沾着没来得及去擦的几滴雨点。
时慈主动叫了一声,“文件拿来了。”
“进来。”谭宗明没多废话,说完就转身走在前面。
随着门被全部拉开,谭宗明刚准备拐弯走去客厅,看见时慈身后还跟进来两人,脚步一顿,微眯着眼看过去。
看清来人后,谭宗明不禁一挑眉,手插兜站在原地看着正换拖鞋的三人。
抱着两个电脑包的戴眼镜女生看见走廊尽头的老板正在看他们,连忙点头问好,“谭总好!”
萧卷闻声嬉皮笑脸地照葫芦画瓢,也跟着点头,还不忘装模作样学时慈助手说话,“谭总好啊。”
时慈倒抽了一口冷气,觉得还是不出声为好,递了个眼神给自己助手,“那我们去客厅还是书房谭总?”
“书房。”
谭宗明继续无动于衷地看着萧卷“谁让你过来的?”
换好拖鞋的萧卷,揣着红酒木盒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将手上的礼品直接塞在谭宗明怀里,“可别怪时慈哈,今天是巧了,我下午那会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又打你另一个手机,时慈接的,这不就顺道来了。”
谭宗明瞥了一眼手上的东西,放在餐厅吧台上,打开冰箱拿了两瓶矿泉水,“你来就为了送这个?”
“从香港回来就没见你人,我妈问你有没有空一块回去吃个饭。”萧卷简单环顾了一圈,拿过水喝了一口,“怎么在家办公?”
“等会。”谭宗明突然想到什么,放下水,往卧室方向走。
萧卷疑问了一声,“嗯?”
沪上腊月,卧室的落地窗上方开了一条缝,冷风挟着小雨夹雪往屋内输送凉意,玻璃上倒映着车水马龙的光轨。
睡眠灯的暗淡光晕,将床上裹着被子睡觉的人儿笼罩成一团,滑落在枕边的柔顺长发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泽,手机上在脸颊边亮着白色光线,将侧脸打得透亮白皙。
果真是睡着了。
谭宗明走过去关严了窗户,回到床边替她关了手机放在一边,不想这一轻微的动作却把小姑娘吵醒了。
只见床上的小小一人儿翻了个身,一阵皮肤摩擦被单的窸窣声下半睁开眼,抬手揉着眼,声线有些泛哑的奶音,“你忙完了?”
谭宗明俯身捏住快要掉在地上的毛毯一角,拎起丢在一旁,“还没有忙完,睡醒了吗,起来吃点东西。”
沈恬拿过手机看到时间后,闭上了眼深深地叹了口气,“都七点了,我下午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谭宗明垂眼睨着她一脸懊悔的反应,觉得挺有意思,胸腔漫出几声笑。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这姑娘是真不认床,很贪睡,只要够舒服,累了在哪里都能几分钟就入睡。
这睡眠质量让他都羡慕。
“起来吧。”他伸出一只手朝她示意。
沈恬睡眼惺忪的从被窝里伸出手搭在他的手掌上,随之被握住拉起,脚正在底下试探着寻找拖鞋的功夫,他突然一松手,腰间突然失去支撑,一个没站稳人就要往床上倒。
她惊呼了一声,手在空中扑腾了一下。
下一刻,谭宗明重新搂过她的腰,柔软的身躯落入怀中,心脏的加速跳动声隔着薄薄的衣服,直达他的胸腔,不同律动下,交响重叠。
沈恬瞪着眼看他,“你故意的吧!”
暧昧似乎顺着这话融于空气中,抽丝剥茧地发酵,缓缓扩散萦绕开来。
谭宗明不否认,笑意更浓。
没等小姑娘再开口,他摁着她的后颈,向下压,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向下挪,唇贴在她的锁骨上,轻咬了下,声音在她耳垂边压下,
“外面有人在,穿好衣服再出来。”
他的声音轻哑,带着勾引意味地挑逗。
谭宗明说完便出去了,临走还将门带严。
沈恬看了一眼身上的短袖,从衣柜里翻了一条居家短裤套上,一只拖鞋被她不小心蹬进床底下,趴在地上伸手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泄气了,干脆光着脚出去。
路过书房看见里面坐了三个人,谭宗明正在签文件。
时慈闻声看过来,主动打招呼,“沈小姐。”
不知情的助手看见站在门口沈恬,推了推镜框,惊讶地挪不开眼,脑海中全然是,自己老板家怎么会出现一个这么好看的女孩。
龙飞凤舞又清晰易辨的签名在“沙沙”声中落在白纸黑字下,谭宗明搁笔抬头看着站在屋外的人儿,视线落在粉嫩的脚丫上。
真是没白给她弄地毯,又光脚。
他收回目光,看着文件淡淡地说:“我这里还有点工作需要处理,你先去客厅。”
沈恬被他的下属盯的有些不自在,刚好不愿进去,快步闪了,屁股刚沾上沙发没两分钟,右耳突然传来清脆的响指声。
“沈妹妹,我说谭老板怎么今天在家处理工作呢。”萧卷长腿跨过沙发,坐在对面单人椅上。
沈恬想了想,“你吃饭了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厨师这几天都来不了,要我帮你们订餐吗。”
萧卷拿过脚蹬,找了舒服的姿势仰躺下,“我吃过饭来的,我找他有点工作上的事要说。”
年底各家都很忙,沈恬看着萧卷闭眼休息的状态,估摸着也是没睡好,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八点前后时慈和他的助手离开了,谭宗明和萧卷去露台上聊天,沈恬抬头看过去,发现外面又飘雨夹雪,也不知道两个人冷不冷。
就这么站在那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烟灰缸塞了一半烟头,桌面上的烟盒都空了。
…
面试结束那天,沈恬出了考场才有心思观察这些竞争对手,形形色色的考生全部面色严峻,男女都套着板板正正的西装长裤,拎着公文包,神情凝重的样子仿佛前面是战场。
过程很顺利,签完诚信书后就排队进场了,问答的题目内容并不难,考官甚至比学校的老师还和睦,结束后就临近春节,各个单位都将放假,成绩要等三月前后才能出,让人提心吊胆的过好一个完整的年。
她回老家的机票也定在结束的那天下午。
原本那天谭宗明计划要陪沈恬来面试,然后第二日送她去机场,但是由于他外祖父突然提出来回折腾太累了,便打算不回沪了,要今年留在安徽过春节。
荣家祖上的籍贯虽然是在安徽,但是自从几辈前有人考进复旦公学后,又借工作调派,早在沪上扎了根,后代更是分布五湖四海,荣音嫁进谭家后随谭正廉一直在京,直到这两年谭正廉工作调任,才返回上海。
所以老家除了祖坟和老房子早已没人,虽然年近百岁身子骨依旧爽朗,没事就种地遛鸟养养花,身边也有保姆伺候着,但晚辈们自然还是不放心,不管是出于尽孝心还是念及亲人照应才是最好,总归是不能留两位老人在那儿。父亲谭忠心前年辞世,母亲过世的也早,谭正廉年轻时又没少得老丈人提携,主动提出今年陪妻子去看望老爷子和老太太,就不回京过年了,谭宗明只能陪同一起。
不仅如此,谭宗明还要着手安排荣家老宅以及老家几条马路的修缮事宜,一来二去,他三头倒,除了在临走前陪谭正廉到处走动,还要忙公司的事,身边的朋友都已经联系不到他人。
沈恬这方面向来懂事,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打扰他。
一年里合家团圆的日子,外出务工人员也基本返乡,马路的沿街的店铺,都只是简简单单贴了个福字便早早歇业关门。
沈恬不仅感慨,自从全国各地禁烟花爆竹,年味一年不比一年,二线城市更是如此,商场是为数不多张灯结彩的地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买年货的区域,陪家里小孩挑糖果,蓦然想起在上海过年时,虽然街道上也比平日冷清,可氛围还是很足的。在华盛顿的时候似乎也比这里有趣,各地的唐人街都有龙狮舞庆祝节日。
走在小区里,沈恬在楼下看见一帮小孩在拿摔着玩的响炮炸一只巴掌大的小猫,一时有些气愤,赶走了那群小男孩,见人散了才往家走,可上楼了她蹬蹬地跑下楼,把小猫端在手心上带回了家。
沈恬儿时得过哮喘,沈学武从不让她接触任何带毛的动物,尽管她对这些根本不过敏。
这会看见女儿乐呵呵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从厨房拿了点吃食,蹲在沙发前逗猫,“从哪弄来这么小一只猫?”
沈恬趴在一旁给猫拍照片,“楼下捡来的,这么冷,在外面的话活不过今年冬天的。”
“行,等咱们回去又给你姑姑添只猫。”沈学武扶着茶几直起身子来,带着围裙往厨房走,“回头给它洗澡打针了再放床上,不然脏。”
沈恬点点头,满口答应,“知道了爸。”
傍晚六点多,沈括和莹莹大包小裹地从南通赶回来,上次见哥嫂还是刚从美国回来那会,这都快半年了,沈括满脸宠溺地揉了揉小鬼头发,邱莹莹更是抱着沈恬不撒手,热泪盈眶的。
两人抱的正紧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沈括扒拉开她俩:“哎,差不多得了,一会再给孩子挤出来。”
一时,沈恬大脑宕机,反应了几秒,视线下移,看到邱莹莹微微隆起的小腹,嗷地尖叫一声:“我去!这什么情况?!”
沈括搂过邱莹莹肩膀,邱莹莹一脸幸福地看向沈恬,声音似乎都褪去了女孩时的骄躁,带了份女人的柔情:“恬恬,你要当姑姑了。”
沈父从厨房走出来,擦干手上的水,走到玄关的鞋柜出拿出来一双新的保暖鞋放到地上,抬头看向还在吃惊的小女儿,笑道:“当姑姑的以后过年要给包红包了。”
沈恬兴奋地跳起来,随即一屁股弹进沙发上,唇角都咧到了耳根,连连应下:“今天就包!我小侄女她妈先替着收了!”
“你哥我俩想开盲盒,倒时候说不定是个小侄子呢?”邱莹莹坐到玄关旁的凳子上,正要弯腰穿鞋,却见沈括快她一步蹲下身为她穿上,提醒道:“说过多少遍了,孕中期少弯腰。”
“知道了孩儿他爸。”邱莹莹冲着沈括嘟嘟嘴。
鞋子口有点紧,邱莹莹用力一蹬差点踹到沈括脸上,两人嘻嘻哈哈地打情骂俏着。
沈恬就这样默默注视着,笑意却在不知觉间疆住了。
多年如一日的恩爱。嫂子低头,哥哥仰头相望,起身时自然的十指相扣,她只感觉暖黄光线洒向的是琴瑟和鸣的一幕,让她的目光模糊了瞬间,微微低下头,没再说话,就这么听他们聊孩子的事,心里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