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金陵。沈清梧几乎一夜未眠，怀抱着陆云铮，听着窗外风声由凄厉转为呜咽，又渐渐微弱下去。掌心下，陆云铮的心跳平稳而微弱，像暗夜里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却始终固执地亮着。
他不敢睡，仿佛一闭眼，希望就会从指缝溜走。密信是否送达？冯次长会作何反应？邹明何时会再来？陈焕章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寅时三刻，怀里的陆云铮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沈清梧立刻低头：“怎么了？不舒服？”
陆云铮缓缓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眼神清明得不像刚醒。他摇摇头，声音低哑：“没事。就是……觉得心慌。”
是预感，还是病体难支？沈清梧心头一紧，下意识将他搂得更紧些，掌心贴在他心口，感受那并不强劲的搏动。“别多想，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楼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不是守卫换岗的声响，更像是汽车引擎由远及近，刹车，然后纷乱的脚步声。
沈清梧和陆云铮同时绷紧了身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来了。
脚步声迅速逼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靴子踏在楼梯上的声音沉重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肃杀之气。
不是邹明平日那种克制的步伐。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瞬间扫入，照亮了床上相拥的两人。
来人不是邹明，而是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四名荷枪实弹、制服迥异于警备司令部的士兵。
“陆云铮，沈清梧？”中年男子开口，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情绪。
陆云铮在沈清梧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脸色在强光下白得透明，却维持着镇定：“我是陆云铮。阁下是？”
“南京特别调查组，行动队队长，姓郑。”中年男子亮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在陆云铮面前一晃，“奉上峰及冯次长联合指令，现正式接管两位，并即刻转移至安全地点。请配合。”
冯次长！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清梧和陆云铮心头的阴霾。成功了！密信不仅送达，而且冯次长迅速采取了行动！直接派出了自己的人马！
陆云铮压下心头的激荡，咳嗽两声，虚弱道：“郑队长，我们一直在此处，由邹特派员安排保护……”
“邹明同志另有任务，此案现由冯次长全权负责。”郑队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扫过房间，“请立刻收拾随身物品，限时五分钟。”
他身后的士兵已经上前，动作迅捷却不粗暴，开始检查房间内可能存在的物品。显然，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转移”而非“拘捕”，但戒备森严。
沈清梧和陆云铮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选择，只能配合。沈清梧迅速将陆云铮扶下床，替他披上外衣，自己也胡乱套了件外套。随身物品本就不多，只有那个装着兄长遗物的紫檀木盒和几件换洗衣物。沈清梧紧紧抱着木盒，又将永昌当铺取回的那个小铁盒（里面是备用身份和少量钱财）塞进怀里。
郑队长看了一眼紫檀木盒，没有多问，只是催促：“快！”
两人被士兵簇拥着，快步走出病房。走廊里，原本邹明安排的守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郑队长带来的陌生面孔。楼梯下，邹明派来看守小楼的军官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郑队长冷冽的眼神逼退。
没有解释，没有废话。沈清梧扶着陆云铮，被塞进一辆早已等候在楼外的黑色轿车后座。郑队长坐在副驾驶，另外两名士兵上了另一辆车。引擎轰鸣，车子迅速驶离了这座囚禁他们多日的小楼，冲破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朝着未知的方向疾驰。
车窗外，金陵城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逐渐清晰。街道空旷，偶尔有早起的行人投来惊诧的一瞥。车子没有开往警备司令部或任何已知的官方机构，而是七拐八绕，最终驶入城西一片相对安静、多为使馆和高级官员住宅的区域，停在一栋带有独立院落、外观低调却戒备森严的三层洋楼前。
“到了。”郑队长下车，示意他们跟上。
洋楼内部陈设简洁却透着不菲的质感，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井然有序的紧张感。他们被直接带上二楼一间宽敞的套间，有独立的卧室、起居室和卫生间，窗户装着铁栅，但采光良好。
“两位暂时在此休息。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房间。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需要什么，可以告诉门外的守卫。”郑队长公事公办地交代，“冯次长随后会亲自与陆少爷谈话。”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留下两名士兵守在套房门外。
房门关上，套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清梧扶着陆云铮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院子里有巡逻的士兵，围墙很高，大门紧闭。这里更像一个高级别的软禁地点，但环境比之前的小楼好了太多，守卫虽然森严，态度却还算克制。
“冯次长……”沈清梧走回陆云铮身边，压低声音，难掩激动，“他真的插手了！”
陆云铮靠坐在沙发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他必须插手。陈焕章把火引向陆振廷，等于把火烧到了整个旧军阀体系的屁股上。冯次长那一派，早就想整顿清理，陈氏兄弟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我们给的证据，是递到他手里的刀。”
他睁开眼，看向沈清梧：“现在我们暂时安全了。至少在冯次长和邹明、陈焕章角出胜负之前，我们是重要的‘人证’和‘筹码’，没人敢轻易动我们。”
“那接下来……”
“等。”陆云铮握住他的手，“等冯次长来谈。看他开出什么条件，想让我们‘交代’到什么程度。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握好分寸，既给他足够打击对手的弹药，又要保住我们自己的底牌和……退路。”
沈清梧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涌了上来。
陆云铮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睡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沈清梧摇了摇头：“你身体更弱，你睡。”
两人互相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黑暗，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经历了漫长的黑夜和惊心动魄的黎明，这片刻的安宁显得如此珍贵。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门声，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陆少爷，沈女士，冯次长到了，请陆少爷到书房一叙。”
陆云铮和沈清梧立刻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衫。陆云铮深吸一口气，在沈清梧担忧的目光中，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缓缓站起身。
“我陪你……”沈清梧也站了起来。
“不用。”陆云铮摇头，“冯次长只叫了我。你在这里等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还有……那个盒子。”
沈清梧明白他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
房门打开，郑队长站在门外，对陆云铮做了个“请”的手势。陆云铮看了沈清梧一眼，转身，跟着郑队长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挺直，脚步虽缓，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清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房门再次关上。他走回窗边，望着院子里明媚的阳光，手心却一片冰凉。
谈判开始了。
这场关乎他们生死和未来的赌局，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刻。而陆云铮，将独自面对那位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冯次长。
他能赢吗？
沈清梧握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
他必须赢。
为了他们好不容易抓住的，这一线生机。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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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