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日子如白驹过隙,匆匆,不见了影子。
从那个血与火交织、惨叫与哭嚎响彻天际的夜晚,“月杀楼”百年基业一夜倾覆,楼主夫妇(她的亲生父母)力战至最后一刻,双双惨死。而她,当时年仅八岁的楼主独女,代号“青鸢”,被忠心老仆拼死塞进只有历代楼主才知的密道,眼睁睁看着至亲倒下,看着烈焰吞噬家园,看着三百二十七名如同家人的楼众倒在血泊中……
从那一刻起,月杀楼少主青鸢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恰好病逝的沈家表小姐“沈惊眉”。老仆带着她,拿着真正的沈惊眉的信物,顶替了身份,投奔时任礼部侍郎的沈明堂。沈明堂与月杀楼楼主曾有旧,心知有异,却感念旧情,又怜她孤苦,将她认作亲生女儿,悉心抚养。
十年间,她彻底将自己活成了“沈惊眉”。学着沈惊眉的言行举止,模仿她的字迹喜好,甚至因为“惊吓过度”和“大病一场”,顺理成章地“忘记”了前尘往事。真正的沈惊眉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柔弱、善良、不谙世事,她便比沈惊眉更柔弱,更善良,更逆来顺受,将骨子里属于青鸢的锐利、机敏、乃至恨意,深深埋藏,不见天日。
三个月前,沈家这艘大船,也终于在朝堂风云中倾覆。沈明堂下狱,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她这个“沈家独女”,从官家千金,瞬间沦为待罪之身,命运悬于一线。
直到今日,她穿上这身象征喜庆与束缚的嫁衣,踏入这龙潭虎穴般的靖安王府。
指尖拂过冰凉的玄铁残片和乌木断簪,那是父母留给她仅存的念想,也是血海深仇的烙印。
“小姐……”春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您、您是不是……”她想问,您是不是又想起从前的事了?是不是心里苦极了?可她不敢问出口。
她是沈家旧仆,更是当年抱着年幼的“表小姐”投奔沈家的嬷嬷之女。嬷嬷临终前将真相和沈惊眉(青鸢)托付给她。十年来,她亲眼看着这个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的女孩,如何一夜之间长大,如何藏起所有棱角,如何小心翼翼扮演着另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咀嚼仇恨与孤独。
“我没事。”沈惊眉的声音平静无波,将纸笺仔细折好,重新放回暗格,轻轻一推,机关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仿佛刚才那一刻情绪的微澜,只是烛光跳跃造成的错觉。
她起身,走到紧闭的雕花木窗边,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凛冽的夜风立刻寻隙而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与寒意,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远处,前院的喧嚣声隐约飘来,笙箫鼓乐,推杯换盏,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宴饮。而她所处的栖梧院,却像被遗忘在繁华之外的孤岛,死寂一片。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所有光亮,只有廊下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鬼魅般的光影,将庭院中嶙峋的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春禾。”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奴婢在。”春禾连忙擦去眼角的泪,上前一步。
“明日卯时去祠堂,你与我同去。”沈惊眉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黑暗,落在王府深处,“从栖梧院到祠堂,需经过前院的回廊、花园的九曲桥、假山群,还有一片小竹林。沿途所有亭台楼阁的位置、门窗朝向,守卫巡逻的路线、间隔时辰,树木假山的遮挡与视线死角,我要你全部记下来,事无巨细。”
春禾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小姐,您要做什么?王爷方才明令,不得踏出内院,不得靠近前院和书房……”
“他说的,是‘不得踏出内院’,”沈惊眉回过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那点眼尾的朱砂痣在昏暗光线下红得近乎妖异,“是‘不得靠近’。可他没有说,不准我记住王府的布局,不准我的眼睛看,不准我的脑子记。”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既然要在这府里‘活下去’,总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周遭是何光景。记清楚了,才知道哪些地方是禁区,要绕着走,不是吗?”
春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小姐的话似乎无可辩驳,只是那平静语气下暗藏的深意,让她不寒而栗。
沈惊眉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旁。桌上摆着合卺酒壶和一对用红绳系着的匏瓜杯。按照礼制,新人该各执一瓢,饮酒合卺,从此同甘共苦,生死相依,白头偕老。
多么美好的寓意。可惜,她与玄麟,只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没有半分盟约情意。
她执起鎏金银酒壶,壶身冰凉。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两只杯中,漾出细小的涟漪,酒香清冽,却带着一股孤寒。
沈惊眉端起其中一杯,缓步走回窗边,手腕倾斜,澄澈的酒液如一泓泪泉,徐徐倾洒在窗台下的泥土中,迅速洇湿了一片黑暗。
“这一杯,敬父亲母亲,敬月杀楼三百二十七条亡魂。”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与近在咫尺的春禾能听见,“十年了,青鸢……从未有一日敢忘。”
她又端起另一杯,这一次,却没有倒掉。杯中酒液晃荡,映出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和摇曳的烛光。她缓缓将酒杯送至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带着果味的醇香,滑过喉咙,却像一道火线,灼烧着五脏六腑。
“这一杯,敬我自己。”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沉淀,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与坚定,“从今日起,沈惊眉是棋子,是傀儡,是笼中雀,是俎上肉……”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越过重重屋脊,望向王府深处那灯火最通明、位置最高的方向——那是玄麟外书房“澄心斋”的所在。此刻,那里依旧烛火通明,隐约可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立在窗前,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孤绝与威压。
“但,也是执棋人。”她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玄麟——”
夜风将她的低喃吹散,送入无边的黑暗。
“我们来日方长。”
*
澄心斋,书房内。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籍珍玩,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紫檀木大书案上堆积着高高的文书卷宗,一室清贵雅致,却也透着不容侵犯的肃穆威仪。
玄麟并未如寻常新郎官般在前院饮酒作乐,而是早已换下那身刺目的喜服,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负手立于南窗之前。窗户大开,任由凛冽的夜风灌入,吹动他未束的墨发和宽大的袍袖。他目光沉沉,望着西侧栖梧院的方向。
那里,原本亮着的烛火,刚刚熄灭,彻底融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仿佛从未亮起过。
“王爷。”心腹侍卫凌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躬身禀报。他身形精干,目光锐利,是玄麟从北境带回来的生死兄弟,“已按您的吩咐,查清了沈氏女在沈家这十年的情形。”
“说。”玄麟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沈惊眉,年十八,沈明堂独女。其母早逝,沈明堂未曾续弦,亦无妾室,对此女颇为宠爱。沈惊眉自八岁起回到沈家,深居简出,性情温婉柔顺,甚少在人前露面。除了每年腊月必去城外寒山寺为其亡母上香祈福,几乎从不出府门。沈家倒台前,沈明堂似有预感,曾暗中为她相看亲事,欲将其嫁与一清贫翰林,远离京城是非,然事未成,沈家便已获罪。”
凌肃语气沉稳,继续道:“沈家被抄后,沈惊眉悲痛欲绝,曾于栖霞阁试图悬梁自尽,被贴身丫鬟春禾及时发现救下。之后便一病不起,高烧昏聩,汤药不进,直至月前陛下赐婚的旨意下达,方才勉强起身。”
“悬梁自尽?”玄麟微微挑眉,终于转过身,浅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映出两点寒星。
“是。但……”凌肃略一迟疑,还是如实禀报,“属下暗中查访过当时在沈家浆洗、目睹救人情形的老仆。那婆子私下说,沈小姐踢翻凳子的动静……极大,不像是一心求死之人的决绝,倒像是……生怕旁人听不见。”
“像是做给人看。”玄麟接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走回书案后,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
“王爷明鉴。”凌肃低头。
玄麟的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幅巨大的北境边防舆图上,上面朱笔勾勒,标注着各方势力与兵力部署。沈惊眉……这个名字,在今日之前,于他而言,不过是奏章上一个需要处理的“附带品”,是朝堂博弈中可以顺手利用的一枚棋子。沈明堂那个老狐狸,临死前还不忘用最后一点师生旧情和所谓的“秘密”换取女儿一线生机,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也仅此而已。
“沈明堂在牢里,除了求本王留他女儿一命,还说过什么?”玄麟问,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
凌肃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他最后见到的人,是刑部一个即将病死的狱卒。那狱卒后来对收了他银钱的家眷说,沈明堂当时神智已不太清醒,反复念叨几句话,其中一句是……‘月杀楼的血,不会白流,他在看着,他们都在看着……’”
“咔”一声轻响,是玄麟指尖敲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月杀楼。
这个名字,像一道尘封已久的伤疤,忽然被揭开一角,露出下面未曾完全愈合的、猩红的血肉。
十年前,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暗杀组织,亦正亦邪,专司刺杀贪官污吏、豪强恶霸,偶尔也接朝廷不便明言的密令,行刺敌国要员或是朝中“隐患”。先帝在位后期,为巩固皇权、铲除异己,曾暗中扶持月杀楼,借其手行了不少阴私之事。直到永昌七年,月杀楼不知为何,接下了一桩惊天暗花——刺杀时任北境先锋将军的玄麟,也就是他。
那一夜,北境风雪怒号。八十一名月杀楼顶尖杀手,如同鬼魅般潜入军营。玄麟当时年仅十八,虽勇武善战,却难敌如此精心策划的暗杀。他身中三刀,刀刀致命,副将为护他挡在身前,被一剑穿心,三百誓死追随的亲卫浴血奋战,伤亡过半,血流成河。
而他,是踏着同袍的尸体,在血泊中挣扎着活下来的。
三日后,伤势未愈,他亲自领兵,根据拷问出的零星线索和多年布下的暗桩,直捣月杀楼位于西南苗疆深山中的总坛。那一战,更加惨烈。楼主夫妇凭借天险与机关,负隅顽抗,最终力竭战死。楼中男女老幼三百余口,玄麟下令,一个不留。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那片隐秘的山谷连同所有的罪恶、荣耀、秘密与血肉,一同焚为焦土。
那一年,玄麟凭此不世军功封靖安侯,从此踏入权力中心,平步青云,直至今日权倾朝野。
“月杀楼余孽,这些年可还有踪迹?”玄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厉色。
“自十年前总坛被剿,各地分坛亦被陆续拔除,月杀楼在江湖上已销声匿迹。但零星漏网之鱼,恐难尽绝。去年江南漕运总督遇刺一案,尸身伤口窄而深,由下而上斜刺入心,手法疑似月杀楼独门绝技‘影刃’。属下奉命追查半年,线索断在漕帮一名香主身上,那香主却在押解进京前夜,在牢中‘暴毙’。”凌肃沉声回禀。
玄麟指尖在舆图上无意识地划动,落点正在江南一带。“沈明堂与月杀楼,可有明暗瓜葛?”
“明面上,绝无往来。沈明堂乃两榜进士出身,清流领袖,向来鄙夷江湖草莽,更遑论杀手组织。但……”凌肃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直言无妨。”
“是。属下追查旧档时发现,约十五年前,沈明堂外放江南巡抚,曾大力整顿漕运,查处一桩惊天贪墨案,牵扯到当时的户部左侍郎,证据确凿。然那侍郎在押解进京途中,于荒郊野岭被一群‘山匪’劫杀,尸骨无存,所有账册证据亦被焚毁。此案后来因主犯身死、证据湮灭,不了了之。而当时江湖传言,劫杀之人行事利落,手段狠绝,不留活口,颇有……月杀楼作风。”
玄麟抬眼,目光如电:“你的意思是,沈明堂可能曾借月杀楼之手,铲除政敌,了结漕运案?”
“属下不敢妄断,仅是依据时间与行事风格推测。且月杀楼当年接暗花,虽多行侠仗义之举,亦不乏为金银或是人情所动之时。此事年代久远,相关之人多已不在,尚无实证。”凌肃谨慎答道。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玄麟靠向椅背,闭上眼,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但很快便被惯常的冷硬取代。
十年了。月杀楼早已成为历史尘埃中的一个名词,一段血腥的往事。沈明堂也已沦为阶下囚,之后会在流放途中染疾身亡。沈惊眉……一个养在深闺、胆小懦弱的罪臣之女,似乎与那段过往毫无干系。
可为何,沈明堂临死前会提及月杀楼?是心有不甘的诅咒?还是确有所指?
而沈惊眉今夜的表现,那过于完美的顺从,那瞬间僵硬又迅速柔化的身体反应,眼底深处那难以捕捉的、冰封般的沉寂……真的只是一个被吓破胆的弱女子该有的模样吗?
“继续查。”玄麟睁开眼,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深不见底,如同寒潭,“沈惊眉在沈家十年,接触过什么人,读过什么书,日常用度,甚至每月请大夫开了什么药方,我都要知道。事无巨细。”
“是。”凌肃肃然应下。
“还有,”玄麟起身,重新走回窗边,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已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栖梧院,“派两个机灵可靠的,盯紧栖梧院。明里暗里都要有。她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哪怕是对着花自言自语,也要一字不落地记下,随时来报。”
“属下明白。”
凌肃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偌大的书房,重归寂静。玄麟独自立在窗前,任由冰冷的夜风拂面,似乎能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远处,栖梧院的轮廓在浓稠的夜色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兽,安静,却带着某种未知的危险气息。
沈惊眉。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舌尖似乎能品出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又或许只是错觉。
今日婚宴上,她一直低眉顺眼,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引起他一丝一毫的注意。可当他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时,指尖传来的那一瞬间的僵硬,并非全然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性戒备与隐忍。还有她抬眼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水光之下,一闪而过的、极冷极锐的光,像深冬时节,冰封湖面下悄然游过的暗流。
是恨吗?对导致她家破人亡的“仇人”?还是别的什么?
“沈明堂,”玄麟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你拼死也要保下的女儿,真的只是朵经不起风雨、需要攀附他人生存的菟丝子么?”
他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凛冽。
“最好如此。”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对着窗外虚空一划,仿佛在切割什么无形的屏障,“否则——”
一阵劲风掠过,窗外一株老树梢头,最后一片顽强的枯叶,应指而落,在夜色中无助地飘摇了几下,悄然坠地,没入尘埃。
“这靖安王府,亭台楼阁之下,也不介意多埋一具,不自量力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