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回 察人情幼子晚开口,保性命国君急投医

上回说道阿闪尚在幼年,便遭非议,惟一人全心对她,乃秦氏独女孟三娘,时年十七上下。有时秦氏繁忙抽不开手,她便独自照看张闪。一大一小两人对坐,小女儿鲜少哭闹,大女儿静静做事,时而与小儿闲话几句,也不理会她是否听懂,倒是安宁。

一日,张晃砍柴归来,跨入家门,正对上小张闪的碧色眸子,看了半日,长叹一声。秦氏恰好从里屋走出,见他神色,也叹道:“必定累了,快歇着罢。”

张晃摇头道:“为了小妹。俺寻思总得找个大夫,给妹子瞧瞧才行。”

“既然晃弟有此想法,何不早行,别耽误了阿闪。”三娘闻言,匆匆从里屋走出。

秦氏道:“理是不错,但且不说能看病的大夫不晓得在哪,就是资费又是一笔开销,从何处俭省来?”

谁知三娘马上摘下一枚头簪,递与张晃道:“以此物抵开销,阿弟即刻出发便可。”

此时须交待三娘经历。她六岁丧父,十四本已嫁至邻国白国,后不知何故被休回家中,仍归河仙村。邻人多加揣测,或有一二不堪入耳之言,但三娘也不在意,仍旧烧水洗衣做饭,与母过活。而秦氏更没半分责怪的意思,待之似未嫁之女,如今更带着她住到张家。

虽说村人仍对三娘归家缘由猜忌纷纭,但也觉没意思,才渐渐平息。

她从夫家归来,除嫁妆外,唯一带回的便是这头簪。秦氏从未细问簪子来头,现在女儿取下,她和张晃细看时,才见这东西小小一个,通体虽为木制,却泛着乳白色光亮,好似太阳光辉。

张晃忙摆手道:“不能不能,快收回去。我娘若在,也不能教我拿!”

秦氏不语,意思叫女儿自己拿主意。三娘正色道:“若因没资费耽误了小妹,几筐翠钿都换不回!”

几人正僵持间,忽听一声音道:“饿了。”

三人皆愣住了。直到三娘“呀”了一声,以手指炕,秦氏与张晃才发觉原来是炕上小儿说的话!

张晃踱步上前,试探着问:“你叫我一声。”

“兄长。”小女儿声音稚嫩而语气脆生,仰头看人时,左眼中流云飞转,翡翠含光。

张晃咧着嘴大喊“俺妹开口了”,往后退时一脚踩中自己扔在地上的斧子,弹起来将膝盖砸了个乌青,仍只是傻乐。

至此,张闪三岁有余方开口说话。三娘暗想,小妹是怕她卖簪才开的口,于是更加留心于她,每每二人独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阿闪说些外面的事。

小女儿晃着脑袋,时回时不回,偶尔问一两句,倒把三娘都问住,此时眼中碧色更加透亮,盈盈泛光。

长姊如母,三娘本应教她些蚕农桑织,但见闪如此,她竟生了私心,每每带张闪到后院,用小树杈划土,偷偷教她识字。张闪不解其意,但见阿姊教得认真,便跟着学。

秦氏不仅要照料张家孩儿,还要接生赚钱,一人难拉两家磨,便把张闪交给女儿照顾。三娘得了方便,更多教她认字。

小儿当然对万千世界有诸多好奇,可她每到村中,别家大人均不让孩儿同阿闪玩耍。几年时光,闪玩得好的一共三条黑狗,两只芦花鸡,一只大白鹅,还有无数毛虫(至少她盯着看了许久,没咬她)。

有回阿闪遇一邻家男孩儿,小儿见着她,掉头就跑。

“前面有蛇!”闪好心告诉他。

“蛇比妖怪好多了!”小儿头也不回地喊道。

闪立在原地,确定了小儿没被蛇咬才走。

因着种种原因,阿闪年岁渐长,仍不爱言语,也不大喜出去,做事倒勤快。秦氏煮饭她烧水,三娘洗衣她管晒。张晃到了习兵事的年纪,照顾不到家中,因此就连砍柴,张闪也要试上一试。小手连斧头尚握不稳时,就颤巍巍地劈柴,结果把自己卡倒,摔一大马趴,底儿朝天。

三娘悄悄看着,只见阿闪也不哭,愣神瞅一会儿自己满是灰土的衣裤,拍拍身上就站了起来。

她抄起三娘教她识字的树杈,非要张晃教她“习武”。张晃又好笑又心疼,真拿着小木棍教了起来。谁料张闪有几分天赋,还不及木头桩子高,小手小脚倒舒展,身形也像模像样。

说来也奇,张闪小小年岁,农家女儿,却学了些“文武本事”,虽不得村人好言语,几年来倒也有自得之处。

真论起来,这几年阿闪比申地国君还自在些。

此时国君乃申襄公,赭——即位时年只九岁,如今也不过十三。诸位记得文公如何被方氏母子揉搓?如今对襄公,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说十六日前,萧天子派人送来玉珠一斛,公子石以国君有疾为由代为领取,太傅在朝中讥讽了他几句,结果三日后暴毙。

赭本就恐惧方氏与车石,此事一出,更是接连十夜不得安睡,夜夜梦见文公哭告。

这晚,年轻国君又被哭声扰醒,再不得眠,只好合衣出寝宫,直入毓章殿中。

滴漏声长。待他推开门,赫然见父亲背手而立,对一株嫩竹出神。他一步一顿,可还没等挪到文公身旁,忽地风声大作,嫩竹折裂,内里竟是血色汁液,喷涌至父子两人身上!

文公双腿如嫩竹般折裂,扑倒地上,泪淹宫阁,泣曰:“有申一地,天隘庇佑,交好邻国,是故诸侯相争,亦可享百年安定,不必过于仰人鼻息。然申根基不稳,主下不分,乱必出于内,恐使百姓、流离失所!我之过,申之祸!”

泪将血竹汁液冲淡成嫣红色,沾湿襄公衣袍。他忙伏于地上,泣诉道:“儿今权柄旁落,虽然忧心,但也无力。还请父亲明示,如何可解,延绵申祚?”

文公哭泣不语,良久起身,拂袖而去。又过半柱香时间,从内室里幽幽传出一句道:“等人来罢,等罢……”

襄公不敢起身,俯身抽泣不止。忽然一道惊雷劈下,天地震动,眨眼间文公又在他眼前,双目圆睁,衣摆蹭过他脸。

年轻国君猛然惊醒,竟是梦中之梦,“衣摆”原是帷幔扑在脸上。待喘息稍定,他意欲起身,忽听床下有人低声道:“主公怎生安睡?”

申君大惊道:“夜长星稀,寡人为何不得安睡?”那人道:“国君之位不稳,觊觎者虎视眈眈,如何安眠?”

听见这话,襄公立时爬将起来,拉开帘子一看:竟是班佳放假充寺人,候于寝殿之中!

这几年间,班佳放也属实不好过。其子禄为公子石谋划,他却常常梦见父亲班阖,抱住先君牌位哭道:“吾门不幸,有此逆君背义之后辈,使我死后不安。”一时场景变幻,又是文公呼告:“无杀我儿,无毁我国!寡人何辜!”

如此种种,常使他恍恍惚惚,汗透棉被。

且其子班禄追随公子石愈久,顽劣之态愈现:聚众斗酒,私纳民妇,至于奇珍异兽,碧玉珠宝,都让人从渭水崤山中搜刮来,充实庭院。各色宝贝,公子石得十分,则禄就可得两分。

班佳放从小就受“忠孝”之教育,虽然爱子,但终究寝食难安,思前想后,终于决心与申君一道,弹压公子石等。公子石眼线颇多,放不得已,这才有假充寺人,深夜进宫之事。

襄公听罢,如何不喜,又惧怕班佳放使诈,便垂手道:“卿之子事公子石,若卿为其眼线,寡人岂有容身之地?”

放闻言,便从身内掏出匕首,在左小臂上划开三寸长,俯首道:“若臣心不诚,则先祖不得安眠,而子孙皆不得好死。”

血滴滴答答流了一摊,正如梦中翠竹汁液。襄公心一跳,遂信其言,握其手问:“叔父把持朝政,如何是好?”

放曰:“方氏与公子石掌权已久,一时难以撼动,故主公须得从外借力。”襄公忙问:“何地何人可以托付?”

班佳放答道:“先君文公有一姊娓、一妹陶,皆是惠公时郝美人所生。郝美人早亡,此二女与文公养在一处,感情颇深。如今娓嫁与白国为夫人,陶远嫁陈国,颇受恩宠,且已生子。”

襄公道:“这二位姑母寡人知晓,但其出嫁时寡人尚幼,未有印象。只是听说大姑贤德,小姑妍丽。”班佳放点头道:“彼二子一在白,一在陈。陈乃大国,国力雄厚;白乃邻国,素来交好。主公何不书信二封,寄送二姑,求其国帮衬,施行公道?若有外力辅助,权柄归正,亦可指日而待。”

襄公惦记着文公托梦,嘱咐他等人辅佐之语,沉吟半晌道:“此举可会为申地引来战争?”

班佳放道:“此时陈、白二国君并非贪功好斗之徒,况以申地之险,易守难攻,一时并无战争之虞。”

此话襄公并不全信,可他一心要解燃眉之急,压制公子石等一干人等,只好合衣磨墨,写书简二封,又问:“可有稳妥的送信之人?”放曰:“臣近来新得一家丁,马快步强,可命其送达。”说罢,欲言又止。

襄公道:“卿为寡人尽心尽力,若有心事,不妨尽数道之。”

放乃俯首道:“待主公重握权柄之时,盼留臣子禄一命,以延子息。”襄公许之。后人有诗叹曰:

班氏知乱心不安,一朝见君夜半潜。

可怜父母爱子心,终为而后埋祸患。

班佳放出寝殿时东方已微亮,彻骨凉风却钻进寝殿,襄公不由得向内瑟缩。他忆起父亲梦中所嘱,难道等的人即是老臣班佳放?或是另有其人……

襄公赭此时也不过十余岁的少年,越虑越愁乱,再也无法入眠,只好合衣出门,却见空中飘雨,而伍克旅竟已立在殿外,颔首示意。襄公惊问:“卿日日来如此之早?”旅答曰:“以史官之职,每日都需早到,只是主公不曾在此时出门,故未得见。”襄公心里紧张,却只能死死压着心事,不敢显露。

伍克旅见申君不言,上前一步道:“臣有要事相告。”欲知史官欲诉何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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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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