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回 化雨珠天人感应,赴白地张闪入世

化雨珠如龙心脏,即使离开,或多或少总有感应。因此龙王受难,阿闪双眼同样剧痛。

当阿闪倒在她背上的一瞬间,云风以为她死了,险些也栽下去。好在习武的人敏锐,即刻察觉她还有呼吸,这才强撑着行至陈国。

同申王宫比,陈国宫殿简直像神仙居所。不说华美器具,玲珑宝石,就说弥漫的一股异香,崤山上百花齐放时都没如此幽丽。

原来是陈哀王喜香,派人从南方荒蛮之地搜来沉檀红土黄花梨等各类香木,又从极北之地找到奇花异草,在宫中单设固香道士一职,专门制香,只为调出与自然花香木香极像,却又更胜一筹的气味来。

此番菡回来,头件事就是给了钱,将固香道士都放回家去了。

公子成大约随了其父,爱奇香,很是不舍。菡曰:“如此耗费人力物力之事,哀家闻香是臭的。”

成问其父之死是否查清,菡只和他说了班禄,只字未提公子石在狱中表现。

“父王死在无名之辈手中,只恨那人死得轻易!还有那申公,母亲应该将他抓回,在我国将其碎尸万段!”

菡以指节敲其头曰:“将为新王,说话如何莽撞至此?如今要事,乃是让车石送来质子,以挟申国。至于申君,交给车石处置即可。”

菡一副拿她儿子没辙,却只有他能做陈王的无奈模样。

她与各臣子见了面,安抚的安抚,震慑的震慑,深谈的深谈,都处置妥当后,半夜才撂下诸事,来至后殿。

云风慢慢地磨,把她的弩搓变色了,脸上挂着薄汗,眼也不眨地盯着床榻。这几日她要么练功,要么就看张闪,没人见她何时吃饭睡觉。

“你的小玩意儿,跟你多久了?”

后殿是供菡小憩用的,布置简单,却也比申宫正殿还华丽。旁的不过好看,最有趣是窗棂,暗金色,看似平常,触摸时才知有流动的暗纹,冬夏都温凉如水。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送进来,经窗滤过,既不松也不紧,撩动纱幔,拂在阿闪手上,显得她整个人漫在云里一般,时隐时现。

云风过了一会儿才回神,看向禹氏,皱眉道:“你管我的弩叫小玩意儿?”

菡对上云风的眼时,心又是重重一跳,但仍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不然叫什么?”

“它是能杀人的。”

“战时能死万人十万人,你的弩一次不过杀一人而已,你说,它大吗?”

云风不擅争执,别过头去看阿闪,喃喃道:“她好几日不练功,醒来都该笨了。”

“你如此关心她。”

“她好不容易回了家,又被你赶出,只剩我关心她了。”

云风语言行为都和旁人不同,菡也不觉得膈应,但此时却笑出声。

“我以为你坦诚,终究还是不完全。与其说她只剩你,不如说你只剩她,一旦她死,你还找谁作伴呢?”

云风想了想道:“你说得对。我只有个弃我而去的母亲,她母亲虽死,家人却都念着她,明明是我离不开她。”

“你这样坦诚,只能做□□的人,难做替人治人的人,恐无法长久。”对上云风,菡总愿多说几句。她平时绝不废话的。

云风波澜不惊,扭头对她说道:“我不做谁的人,杀人和治人,都不干。”

菡看了她一会儿,又看看阿闪,不待说话,蔓儿忽进入殿中,向她耳边耳语几句。

云风看见菡的眼睛亮了。

“果真吗?”

“我们在白地的人是最可靠的。”蔓儿低眉顺眼,语气却分外坚定。

“好,把她弄醒。”

“干什么!”

菡定睛看着急于反驳的云风,轻笑道:“因为她必须得为我杀人。”

“躺这多日也该够了,好好的后殿我都待不了。她醒后,带她见我,顺便将许承叫进宫来。”

云风要拉她,被蔓儿拦住。云风下意识要打,又怕真伤了她们,阿闪也受牵连。

“至于你,”菡回身看了看,“兵事要紧。替小姑娘找个靠谱的旅长,让她跟着练吧。”

纱幔缓缓落下,阿闪眼珠滚动,似有感知。

两日后,天不亮,一匹马就出了渊禾城门。

“你们替陈救一个人。”菡如此嘱托。

许承在马上呼呼大睡,哈喇子流到闪衣角,张闪抽抽他脸,将他扒拉醒。

“云风去哪里?”张闪问。“她性子忒急,你们不让她磨炼却让她在人间行走,岂非害人。只好我来干这活儿。”菡道。

许承顺着扒拉就向另一边倒下,惹张闪皱眉。“这副样子,真能说动吴国放人?”

菡说许承这样没有身份,不被知晓的人,养着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要救的人重要,你怎么不亲自去要?”闪问。“我亲自去叫他们放人,他们可还肯?吴人不知货之贵贱,我们才能买到。”菡仿佛看傻子。

许承打个哈欠,抻着腰了。“你是很看不上我。”

“巧言令色,鲜矣仁。”

“嚯,小姑娘还知道夫子言。”

阿闪扭头看看他说:“你不驳我?不是很能说?”

“我驳人,要收辎费。你能给黄金几两?”

张闪把头扭回去了。她想起自己问菡,既然有说客,何必还让她同去。菡用指节敲了下她头。“你当然是去保护他。若言语无效,你需到吴人帐中,将人抢出。这简单道理,你不明白?”

菡看着柔弱美丽,敲一下却疼到现在。她也真信她,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她死活,头个活儿就是教她单枪匹马闯吴营。

若能活着回来,就能让菡把云风放出也说不定。

想到这儿,阿闪心绪稍定,把昏睡过去的许承头拨正,对着一份粗糙地图,驾马向白地去迄。

白国帐中,鞭声一声接一声,划破长夜。因格彧发疯,连战事都稍缓,百姓反而得了片刻安定。

血在地上聚集一汪,被士兵擦去,即刻又是一汪;每滴落在地上又溅起,映出格彧扭曲的脸。

“再解一条绑带。蠢蛋!解她右手的!”

一鞭子抽在地上,小兵险些吓破了肝胆,颤巍巍解了右手的麻绳,滚了。

这下女子只左脚左手吊着,右边垂下,如若无骨,好不可怜。格彧将鞭子在盐水里滚一圈,手撸过去,水混着血,在煤油灯下,泛出诡异的橙色来。

人已经皮开肉绽了,再一下下去,恐要没半条命。正在此时,小兵来报,说陈国有人求见。

“一派胡言!他们陈国如何找得着我们营帐!”

眼看鞭子马上要抽上来,小兵瑟缩着向侧边躲,声音都打颤:“千,千真万确,大将军,这人在营外敲瓦缶高歌,自己找上门来的。还说,说是陈王派来…”

“歌你丧期!”

鞭子举起,小兵半跑半爬地滚了。

此时阿闪也在营外问:“你如何找到此处的?”

“何必用找,向百姓少的地方去,不就是兵营?你这脑子,怎被太夫人看上的?”许承暂停,将衣袖向上撸,然后又唱。

嘴毒得很,好在唱得还算可以,竟能同时又含混又高远,和三娘的歌不一样。想到三娘,阿闪又是一阵惆怅。长姊在哪呢?七年不见,长姊许有白发了。

闪也坐下击起缶来,惹得许承朝右而视。

小兵来请,许承马上就起来了,缶顺便送了他。

“还以为要一直唱呢。”兵卫在后松口气,暗自嘟囔一句。

“何必为难你?”许承眯眼笑,低声回他。阿闪瞅他一眼。

格彧进入大帐中,一眼就看见衣衫不整,领口敞开,歪斜靠着的男人,和他侧后围着黑色眼纱,阴沉着脸的年轻女子。

那男人领口处还有水渍(口水印记),好不邋遢。

小兵见格彧捏着鞭子的手紧了紧,赶忙悄悄退出。

“将军舟车劳顿,陈王特令我等携紫玉一头,犒劳吴军。”

许承从破布袋中翻半日,才找出紫玉。确是好东西,泠泠紫光,亮而不刺,柔而不俗,且个头不小,需两手捧着。

格彧没挪步,看了玉,缓缓道:“你们陈王倒大方。”

“吴王见惯南方宝物,兵马亦不缺少,我们主公思索良久,怎样东西适合做见面礼,惟这玉在崤山深处,吴王不易得,最适宜馈赠。”

“山林深处的玉你们也要挖出来,可见陈王不爱民。”

一路上尸骨阿闪不少看见,这样的人,还敢提“爱民”两字。

“爱不爱民在下不好说,知道得不多,”许承歪着身子笑,“只是将军说这玉啊,是属国送来的,倒与陈王关系不大。”

“不必胡扯你们陈国国力之强!就凭陈王让你一个宵小之辈,带个来路不明黄毛丫头,可见你不敬我王,杀了你都不冤!”

闪微低着头,想的竟是,她曾见龙当面威胁,现在这人虽然暴躁,但话仿佛没什么杀伤力。

像个跳脚的……山雀。

想到这儿,她不由微抬了抬嘴角,憋着笑。

许承却实实在在笑出来了。此人笑也带音调,抑扬顿挫的,听得人窝火。

“将军别气,别气。我们您自然可杀,但陈王与各大臣,为新王祭祖之礼繁忙,属实没空前来,待诸事安定,陈王与吴王,岂有不见面的礼。不见真主,先斩来使,这哪是将军您的做派。”

闪摸着腹间短刃,盘算着若和这山雀打,胜算几何。

格彧眯了眯眼。“你们两个闲人前来,有事求我。”

山雀还有点聪明的。

“不瞒将军,我们想顺带要个人,乃陈国太夫人恩人的长姐,放浪不羁,如今正在将军帐中。”

格彧想了想,眼中怒火腾地升起。“再说一句,连你们我也抓起来!”

“鄙人奉陈王命前来交好,只是太夫人顺便要人,有何可恼的。”许承的笑敛了些,不似刚才,只是姿态依旧随意。

“你们消息知道得倒快!那女人杀我副将,合该千刀万剐!副将与吴王血脉相连,吴王也饶不了她!”

“她如何得罪将军在下不知,但太夫人恩人阖家居白地,此事一出,太夫人立刻知晓,恩人焦心,太夫人亦不顺心。至于副将军——”

许承笑着摇了摇头。“想必虽不如将军,智谋也弱,但也是武艺高强,必是鏖战而死,又或为白国将士偷袭,怎会死在一女子手里?这账是将军算得不对。”

此话说到格彧心坎上了。莫礼克与吴王有亲,格彧也不得不照顾他三分,这样的人在欺压白地百姓时,被女子用箭射死,格彧难以交待。但若像许承所说,就能交待了。

“若我就是不给呢?”格彧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梗着说话。

许承大笑。“本来就是顺手的事,将军不给就算了。”说罢起身,又恍然大悟道:“有一事将军有所不知,陈王上位,离不开太夫人前后周旋。将军不给人,陈王尚可,只不知太夫人心情不爽,是否对陈吴两国埋下祸患。至于我们,死不死的,倒是小事。”

那女人只剩一口气了,什么都不说,身上别无长物。一边是陈,一边是半个死人,格彧放下鞭子,又让许承坐下了。

许承也不客气,讨了杯茶喝,又让张闪去喂马,与格彧单独在帐中对谈。

一炷香时间后,格彧出帐,两小兵上前,蒙上二人眼睛,带二人向更深处营帐走去。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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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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