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回 一姓人同家不同道,两处心观情不论情

襄公已是第十五日茶饭不思。班佳放虽表面上比国君沉得住气,然也是等回信等得望眼欲穿。他既担心申君两姑母不思援救,也恐救得太过,伤了申地根本与儿子性命。

班禄日日如常,惟有某天,满面红光地回到家中,看似随意地问道:“最近怎么没见咱们府中的尹敂?”

班佳放心中一惊。好在他平时就不给班佳放好脸色,此时只沉着脸说:“你倒还记得府中有谁,他与你何干?”

茶汤落入翡翠山海杯,雨后天空一般澄净。班禄抚着杯沿,忽然就笑出声来,说一句“不相干”。过一会儿又道:“也是,父亲得空,该多关心国君,瘦了许多,焉知不是忧思过重。”

班佳放暗叫不好,刚要起身,班禄已饮尽了茶,捏着茶杯唰一下跪坐他跟前,按着他膝盖道:“儿子未曾求父亲帮衬一二,但至少不能掣肘。申地气数在谁,父亲不是不知,只是不认,您心中明白,儿子勤谨奉上皆是为家中谋划。”

他将杯子向前伸去,“外物于我,浮云而已,父亲愿意,只管拿去。只是您从未和儿子开口,我毕竟……”

班佳放拂袖,“啪”地一下甩开了杯子。玉石碎,回声不绝。

据说当日班禄摔了好些东西,又将个小厮拖到暗室打得不成样子,此是风言风语,暂不多提。

班佳放匆忙派人查看尹敂消息。

且说尹敂这人,正是班佳放派去,替申襄公送信之人。原是个养马的,也极善骑马,心思聪慧,被班佳放发掘,养为家丁;巧就巧在,他是尹何、尹仪的叔父。

此人本与张家没有干系,但事有可巧,张晃四处找寻,为其妹张明寻的那意中人,正是尹敂之子尹韫。

尹韫确实第一等人才,出身农家,却面目白皙、眉眼温润,有古之遗风。可这人有一点不好:做事容易瞻前顾后,软弱犹豫,难以自己拿主意。

春日之时,他本欲在渭水之上寻个良家女子,又踌躇不定,这才走到了不知名一条小溪旁,误打误撞看见□□日光景,一男一女皆生得很好,又是单独相见,如何能不心动?于是尹韫鼓起勇气放了一束蒺藜,又吟了两句,聊表心意。

但那日过后,尹韫回家,越想越觉得莽撞:他连那女子身家、年岁都不知晓,甚至脸都没看清,怎就能定下了呢?万一有诸多的不合适,这可如何是好?于是他不敢和双亲说,也不敢去找张明,只憋在心里。

直到张晃打听到尹家头上,他才知晓那女子姓甚名谁。

张晃自然欣喜,把此事和秦氏说了,若张栋总不回家,只好由秦氏出面撮合。张明虽不好表现得明显,但也欢喜不已。

张闪听说这男子是尹家人后,心中不安:家住河源村中,还姓尹,不正是和贾承混在一起的尹氏兄弟他家?

这段日子,尹韫父亲尹敂为襄公送信去,不在家,母亲又回娘家住了几日,他只好和两位堂兄弟讲了这事。

何、仪二人忙告诉了贾承。

贾承闻言,转头就去找了他父亲,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地讲了张闪在学中之事,譬如顶撞先生、冤枉无辜、不受管教云云,还说了三娘被休之事,编的故事很是难听。

言罢,贾承恨道:“儿子本是遵父亲与先生教诲,打算置之不理,但咱们和尹家关联紧密,这样的人家,其女若嫁到尹家,旁人不仅说尹家闲话,恐怕也会连累咱家。父亲依附公子石门下,实在不能不有所顾虑。”

贾泽半信半疑,但对于公子石厌恶张闪一事,确有所耳闻。如今他见贾承口条清晰,以为他学有长进,便与他商议道:“依你所见,怎办为好?”

贾承道:“以小儿愚见,倒也不必拆散二人,父亲只需和尹家讲明此事,让其告诉张家,待张闪退学并定亲,此番婚事自然成行。到时张闪嫁人,孟氏跟随,其姊就当没了这两人,清白之身,自然也就无损我们两家声誉。”

贾泽沉吟不答,谁知贾承竟伏地哽咽道:“父亲愿儿知礼学礼,儿亦决心不负父亲之心;但张闪其人以女子之身入学,又处处针对,实乃儿之所不忿,礼教不容。尹家之事,事关婚姻纲常,若儿子知其底里却不讲明,心中将永不安生,望父亲知晓儿子心意。”

亲儿子说到这份儿上,又这般诚恳,贾泽只得应允。况且,若真能借此事将张闪赶出学堂,也是他身上一件功绩。

父子二人一样的心思,于是贾泽便和尹家人相见,如此如此,细说张家情况。此时尹敂已出发送信,尹韫与其母拿不定主意,便和何、仪之父尹攸一起相商。

尹攸投在贾家门下,哪有不听从的呢?况且他细思之,尹家名声确实不能被两个女子给坏了!

如此一来,贾承这要求,借由其父说与尹家,又借尹家之口说与张家。

张晃一时没听懂媒人意思,呆了。秦氏气得发晕,扶着灶台才站稳,质问道:“我家小女儿不过十岁,就要定亲?定给谁去?阿姊嫁人,和妹妹的亲事有甚关系哩!”

媒人笑道:“就是因为你家小女儿特殊,那边才这么说的。人家是想要媳妇儿,但这媳妇儿有个妹子,长个神仙似的眼睛,人家心中总过不去。等这妹子定了亲,有了归宿,那边也好放心的。”

“这是什么道理?我小妹入学,乃是先君所赐恩典,怎能因为不知名的人就退学!况且她刚几岁,嫁了人去做什么?”

屋中几人俱吓一跳,媒人转眼一看,竟是个高挑的姑娘从帘后走出,步履急切,面露愠色。

媒人起身摊手道:“这是什么话来?总归都要嫁人,晚几日早几日又有什么妨碍?”

说罢,又仿佛明白过来似的,大笑道:“我说呢,该是你家大姑娘还没配人,眼看俩妹妹都要出嫁,心急气躁了!无妨、无妨,你跟我说,我保管给你寻个如意的!”

三娘眸光一闪。秦氏忙扯住她袖子,叫她先回屋。三娘反握母亲的手,低声道:“此事好歹问过阿闪,别教她糊里糊涂地离了学,抱憾终身。”

张晃此时也搔着头,嗫嚅道:“我二妹的婚事,关三妹什么关系嘛……”

秦氏见眼下已僵,只得和媒人讲:“等这家父亲回家,我们与他商量过,再定。”

那媒人走时,还不忘拉着秦氏讲:“你们要是忧心找不着亲家,就告诉我,合适人家哪里没有?有我作保,定亲是极容易的……”

待屋里只剩自家人时,三娘牵出张明;原来两人一同在帘子后听着的。

阿明低着头,手已凉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一口气憋不住,失声哭道:“那日,我把如意耳饰送出去了!”

秦氏忙道:“你娘给良婿的如意耳饰,给了他了?尹家的儿子?”

张明边掉泪边点头,心中既羞且悲。羞的是不该如此莽撞,把最重要的物件给出去,悲的是此事一出,将来如何出嫁呢!可怜小女儿心思单纯,惟独不怪心上人软弱!

晚间,三娘远远地来迎张闪回家,路上和她说了这事。阿闪虽气恼,但也并不意外。怪得贾承今日总似笑非笑地看她,原来竟是要拿阿姊的婚姻,做如此文章。

进家门之前,三娘问她:“阿闪如此安静,可是有主意了?”张闪不答,一进门却直奔张明跟前,来不及坐下就道:“阿姊别忧心,此事不如虚应下来,假意给我许个人家,等到阿姐已嫁,再说两家没谈拢,散了便是。”

秦氏忙道:“不可、不可!这么干,别说你的名声不好,等阿明嫁过去,他家知道你不嫁了,岂非对她也不好哩!”

一句话说得两姐妹都低了头。张明看着一脸茫然的妹妹,心中激动,忽然跺脚道:“因为你去这学堂,惹出多少闲话,咱家受了多少白眼!如今连带我也遭弃嫌……”

阿闪闻言,五雷轰顶,呆在当场,眼睛发酸,喉咙扣紧,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才知道,外人无论怎欺负,还抵不上家里人一句话的威力重!

三娘见状,拉起张闪,帮着秦氏布置饭菜。阿闪却只说句“我并不饿,先去睡下”,便离了几人。

这一晚,张家一片寂静。欲知此事如何发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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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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