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平怀玉先去了卫宁家。
天色还早,院门虚掩着,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他刚把自行车停到墙边,就听见卫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跟平时不大一样,平时那把嗓子,说什么都带三分哄人的意味,哪怕训人,也能拐出几分插科打诨的味道。今天语速快,字咬得重,情绪一层一层往上顶,颇有临场教练的架势。
“都听好了!咱们家平时没少被人看不起。有人说咱们是捡破烂的,说咱们没爹没妈,说聪聪和川川是瞎子聋子,说婵儿是娘儿们!说墨儿生下来掉进染缸!!你们记不记得?”
也不知道从哪本破书上学来的激将式赛前动员方法,院子里静了片刻。
卫宁的声音再度拔高:“打脸的机会来了!都把腰杆挺直了,给我站到场上去。咱们有的是力气,平时被野狗追着都能跑二里地,这点跑道算什么?跑赢跑输不打紧,但绝对不能怂!”
院里应声四起,乱七八糟。
“是!”
“不能怂!”
“没错!!”
“冲!”
一家人被他吼得热血上头,齐刷刷举起左手。几只熊猫电话手表凑成一圈,颇有歃血为盟的意思。
卫宁趁热打铁:“手表都给我戴好,今天咱们是一张网,共享一个大脑,谁有事立刻摇人!”
平怀玉在墙外听得想笑,细想又有点心酸。这一家子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恐怕比他知道的还要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同款熊猫手表端端正正戴在腕上。昨晚卫宁特意发消息叮嘱他,说今天人多场地乱,戴着方便联系。
合着平怀玉也跟他们共享一个大脑了。
院门“哐”地从里面拉开,卫宁打头阵,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哟。”卫宁刹住脚,咧嘴一笑。方才那股教练的凶劲儿眨眼散尽,又换回乖巧模样。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门,个个下巴扬着,脚步踩得咚咚响,像是去复仇,去攻城,去把操场打下来。平怀玉骑着车慢悠悠跟在队伍旁边,听他们一路吵吵闹闹。这阵仗,他已经习惯了。
白树学校那片土操场被收拾得有模有样。跑道用白灰重新画过,风一吹,细尘贴着地皮打滚。旧木船搭成了主席台,船头挂横幅,桅杆升得老高,上面飘着好几面旗子,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战舰重新出海的威风。旁边立着石秋山的大音响,电流声滋滋响个不停。各班队伍在操场上排开,学生们穿着崭新的颂光联名运动服,颜色鲜亮,队形歪歪扭扭,人却精神得很。
颂光公司宣传部来了不少人,扛着摄像机在场边找角度,一会儿拍旧船主席台,一会儿拍学生方阵。几个老师忙着维持秩序,嗓门一声高过一声。早起还气吞山河的卫家军,也被这阵仗压得收敛了几分,一个个绷着脸列队走,绷得越用力,越显出几分紧张来。
石秋山站在船头,举着大喇叭,红光满面。
“同学们!老师们!今天是我们白树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拿出精神,拿出力气,跑出风采,赛出水平!”
喊完,他朝人群里招手:“怀玉!来,上来讲两句!”
所有镜头和视线齐刷刷转了过来。
卫宁站在他旁边,一脸幸灾乐祸:“小总,上船吧。”
平怀玉礼貌微笑:“不了,今天我是普通老师,做后勤。”
石秋山拿他没办法,只好对着话筒感慨:“好!平老师深入一线,值得大家学习!”
卫宁把分工表展开,往东西两边一指:“我管检录和找人,你负责田赛区记分,随时交接。”
平怀玉接过笔:“听上去很轻松。”
卫宁贼贼一笑:“那可不一定哦。”
发令枪已经交到裁判老师手里,第一场比赛在即。卫宁收了笑,转头喊,
“卫婵,检录!”
全天第一个项目,就是卫婵的四百米。
卫婵站上跑道,短袖短裤,他将长发高高扎起,整个人清清冷冷,漂亮得发光。附近几条跑道的选手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表面气势是绷得住的,可惜身体诚实得很,双腿在微微发抖。
紧接着,卫家一圈人不约而同抬起手腕,平怀玉也低头去看自己的表。屏幕上跳出卫婵的心率提醒,数字一路往上蹿。
浩南抱着胳膊点评:“你现在这个脸色,不知道的以为是生死局。”
卫婵:“闭嘴吧。”
卫身在旁边认真分析:“四百米对爆发和节奏要求都高,你前两百米别冲太猛,后两百米保持步频。”
卫婵:“我听不懂,走开。”
“砰!”发令枪响。
在听到枪声的瞬间,卫婵整个人面相都变了,他眉眼一凛,可以说是面目狰狞,旁边的同学被他吓得起跑都崴了一下。
风把他的头发扯乱,领口跑歪,脸白得毫无血色,表情却凶悍至极。
他跑出了一股谁挡路谁倒霉的气势,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全凭一腔癫狂。
卫宁在场边扯着嗓子指导:“婵儿,调整呼吸!”
浩南跟着冲了出去:“迈腿!腿!你倒是快点迈腿啊!”
一群人沿着跑道内圈追成一团,喊声叠着喊声,具体喊什么谁也听不清。场边的摄像机闻风而动,齐齐调转镜头,不拍比赛,专拍他们。
维持秩序的老师追在最后:“其他同学不要进内场!”
平怀玉在终点等,腕上的电话手表震个不停。他低头一看,卫婵的心率一路飙红。
最后一百米,卫婵彻底没了章法。手臂甩得乱七八糟,步子散了架,整个人软得随时要垮,还死命往前冲,满身孤勇和惨烈。
周围学生看得直发毛。
“好可怕。”
“他们家怎么回事?”
“才四百米吧?”
“也不是第一名吧?喊成这样?”
“有这个必要吗?”
最后几米,卫婵基本是撞过来的。冲线后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平怀玉抬臂一捞,把人稳稳架住。卫婵浑身瘫软,像根面条儿挂在他身上,半天没动静。
有人伸手在他鼻子底下探了探:“能喘,还活着!”
卫婵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抓住平怀玉的手,气若游丝:“我……我不是娘儿们。”
平怀玉转头找卫宁:“……谁说他是娘儿们了?”
卫宁笑疯了:“以前有人嘴贱,他记到现在,回回都记着。”
裁判老师报成绩:“第四名,初三(1)班,卫婵。”
卫家人当场炸了锅。
“好样的!”
“干得漂亮!”
“赢了!!”
几个人挤成一团,又拍手又欢呼。旁边拿第一的学生满脸茫然:“第四而已,激动什么?冠军在这儿呢。”
卫宁把水塞进平怀玉手里:“他缓三分钟就活了,我得回检录处。”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出去老远。
短跑本就最容易点燃情绪,卫家人这番操作,把开场气氛直接烧了起来。平怀玉守到卫婵的心率降回正常,才拿起登记表,穿过半个操场赶去跳高场。
卫身已经站在候场区。
他才十三岁,个头已经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肩背清瘦,胳膊和腿都是常年跑步磨出来的利落线条。他话不多,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日总低头学习,存在感极低。今天站在人群里,风把头发吹起来,眼神沉静,竟透出几分锋利。
跳高场边没了方才全家出动的阵仗,自家人各有各的赛场。场外只有一个小姑娘蹦得欢,是木莲的妹妹木香。她把一张硬纸板举过头顶,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身哥哥必胜”。
“卫身哥哥!卫身哥哥!加油!”
卫身摸了摸鼻子,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连名带姓地喊,哪怕对方是个小丫头,他也挂不住,声音压低冲哪边喊:“小香,你别喊了。”
木香不服:“我给你加油!”
“你去给别人加。”
“我就给你加。”
平怀玉站在登记桌旁,弄不明白这个木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卫宁在检录处待不了几秒,果然又偷跑过来,一溜烟儿挤到平怀玉身边,额上还挂着汗。他顺着平怀玉的视线望过去,当场乐了:“哟,小木香来了。”
平怀玉不解,卫宁给他讲了讲来龙去脉。木香还在托管班的时候,某天开了窍,当众宣布自己喜欢卫身。大家只当小孩儿闹着玩,结果她一坚持就是五六年,也没人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娃娃亲,我挺乐见其成。”
卫身耳朵尖,立刻抬头:“哥,你别瞎说,木香还在尿裤子的年纪呢。”
场外的加油声戛然而止,木香忿忿离去。
卫宁看热闹看得心满意足,肩膀撞了撞平怀玉:“怎么样,我们家是不是人均有故事?”
平怀玉问:“你能不能先回去干你的活儿?”
“再看一跳。”卫宁伸长脖子往场内张望,“带你见证一下真正的水准。”
平怀玉不信:“就凭刚才卫婵那表现?”
“卫婵第四,属于垫底水平。卫身不一样,是家里主战力。”
平怀玉:“吹牛。”
“田忌赛马听过没有?”卫宁一本正经,“先派病弱冷美人迷惑对手,再派学霸型选手稳定局面,后面还压着野路子暴力型、沉默爆发型、幼儿潜力型。”
平怀玉淡淡道:“个人赛搞什么田忌赛马?”
卫宁得意:“你就说这战术强不强吧。”
平怀玉懒得理他,裁判正巧点到卫身的名字。
风掠过场边的白灰线,卷起一层细尘。卫身站到助跑线后,目光压低,肩背舒展,轻轻吐出一口气。方才还在小声议论的学生们不知不觉静了下来。
他起跑了。前几步轻,后几步快,步点一寸一寸踩进自己的节奏,紧接着,少年清瘦的身体被风托起,肩、腰、腿在空中依次舒展,拉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眨眼间人已经过了杆。
他轻松落地,翻身站起,横杆纹丝未动。
场边叫好声一片。
卫宁得意坏了,转身就往检录处跑,还不忘回头冲平怀玉扬下巴,满脸写着四个字:看见没有。
平怀玉朝他点点头,低头把卫身的成绩记进登记册。
成绩还没记完,铅球场那边先传来一阵争吵。裁判老师的哨声吹得又急又碎,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
“浩南!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