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张金哥心中激动不已。
她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却不见守备之子傅玉郎到来。
她既疑惑,又心焦,想道:也许死后的世界分为很多个,傅玉郎未必与她来到同一世界。
想到此处,张金哥又有些伤感。
她继续去看镜中之事,只见自己的父母已为自己布置好了灵堂,亲朋好友也已陆续上门吊唁,其中还有长安守备家派来的人。
守备家说要将金哥与傅玉郎二人合葬,以全他二人一片痴心。想来如今金哥已死,李衙内不至纠缠,张、傅二家可自便也。
事已至此,张家父母也同意了。
自从金哥离世,李衙内一家并未上门吊唁,也未曾说要将金哥遗体葬入李家祖坟。
便是张家前去报丧之人,李衙内和长安府尹两家也未曾见上一面,只推说主人不在家。
因此,张家便知长安府尹及李衙内等人不愿再管此事,虽暗恨彼之无情,但也算一桩幸事。
张家父母便与守备傅家派来的管事商议合葬一事。
张金哥在镜外见此情景,默默流泪。
一来,她觉得与傅玉郎生不能同衾,死却能同穴,也算有些安慰了;
二来,她想着,若自己未死,便不会惹得亲朋好友伤心,也不会惹得傅玉郎随之自尽;但若是那样,自己也要嫁给长安府尹的小舅子李衙内,恐怕比死还难受。
一时之间,张金哥心中百感交集。
镜中画面一转,却来到了一间富丽堂皇的闺阁之中。
只见之前见过的那华服少妇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她身边那温婉女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那华服少妇捶腿。
这华服少妇,应该是那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了;旁边这温婉女子,大约是她身边的丫头。
只听那温婉女子道:“二奶奶,前日那张家的事了结了,三千两银子已经送来,我已收下了。”
琏二奶奶点头道:“这三千两,拿一千两出来放印子钱,仍交给旺儿媳妇便是;剩下的二千两,你藏好了,别叫你二爷知道。”
那丫环笑道:“奶奶放心,我再不叫他知道。否则,二爷岂不都拿去使了,哪里顾得上奶奶。”
琏二奶奶朝那丫环脸上掐了一把,笑道:“好丫头,我就知道你向着我。对了,此事切不可走漏了风声,叫大太太、二太太等知道。”
“奶奶放心,我你还信不过吗?”
主仆两人又说笑了几句,那琏二奶奶神色越发得意,而那温婉丫头低头时,眼中却有哀伤之色。
但她抬头对琏二奶奶说话时,又恢复了笑脸。
过了一会,那温婉丫头出门办事,小丫头们都叫她平儿姐姐,张金哥方知这温婉丫头的名字。
只见平儿来到角门处,见了一个青衣仆妇,说道:“旺儿婶子,二奶奶有一千两银子要交给你放印子钱,你等今夜戌时三刻,悄悄地过来,别叫人看见。”
旺儿媳妇道:“平姑娘放心,我一定趁没人时再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是我私底下请求您的。听闻长安县的张家与守备家退了婚,他家的小姐金哥竟然自缢而亡,守备公子也随之自尽,着实可怜。
我这里有体己一百两,请来旺叔亲自去长安县看看,想个法子将这钱送到张家做奠仪。
或是称家中长辈重病,自己发愿要做善事,故而给陌生人家送奠仪;或是说自家小姐与金哥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听闻金哥小姐身故,十分伤心,故而派人送来奠仪。
总之,设法让张家收下这份钱便好,也算表了我的心意了。
只千万不可提起荣国府三个字。”
旺儿媳妇惊讶道:“姑娘也太心善了,那张家小姐之死,与姑娘不相干。
再说,张家是长安县里数一数二的富户,根本不缺这一百两银子。
姑娘攒钱不易,且日常迎来送往的,又有许多要做人情之处,还是把这钱拿回去吧。”
平儿道:“此事虽与我无关,但我心中难安,必要尽一份心。只请婶子千万瞒着二奶奶,否则我就要受罚了。”
见平儿如此坚持,旺儿媳妇便收下了那一百两,并保证自己不会说出去。
张金哥在镜外见了这一幕,心中十分震撼。
她本来深恨琏二奶奶为了钱,介入自己的婚事,间接逼死自己;没想到,琏二奶奶身边的丫头,竟有这样的心肠。
一时间,金哥心中的恨意也消解了许多。
她想着,自己若是有机会报仇,可千万别殃及无辜。像平儿这般的丫头,自己可不能误伤。
张金哥不忍再看自己家中的场景,便往前走,随便选了一块镜子来看。
只见这块镜子里,琏二奶奶竟披头散发,一边哭一边跑,似乎在逃命;
她身后跟着个俊俏公子,那公子面目狰狞,竟提着剑要砍她。
张金哥吓了一跳,但随即想到,想必是这琏二奶奶平日里作恶太多,被人上门寻仇了。
想到这里,金哥心中不免生出一股快意。
谁知,那琏二奶奶一路跑进一个宴会厅,厅里的一群长辈竟然将琏二奶奶给护住了,还叫那俊俏公子放下剑。
那俊俏公子真的放下了剑,只是嘴里对琏二奶奶骂个不休。
看来,这俊俏公子也是这家的人,否则不会听这里长辈的话。
张金哥看了一会,才搞明白,这俊俏公子便是琏二爷,他提剑要砍琏二奶奶,不过是夫妻间闹矛盾。
见琏二奶奶被救下,张金哥心中隐隐有些失望。
但是,镜中之事,她也改变不了。
她想,以琏二奶奶的行事作风,将来被人寻仇而死,恐怕是迟早的事。
这时,张金哥忽然见前方来了一僧一道。
那僧人是个癞头僧人,道士是个跛足道人,初看平平无奇,但仔细看时,却觉得二人骨骼不凡,精华内敛,像是得道之人。
张金哥终于见到人了,赶紧迎了上去,道:“二位仙长请了。奴家张金哥,自从自缢身亡,来到此处,便四处游荡,不知该去哪里、做些什么。
敢问二位仙长,此是何处?”
那癞头僧人笑道:“这里是太虚幻境,我二人正为接引你而来。你快随我们去警幻仙姑处吧。”
张金哥道:“我未婚夫傅玉郎也已自尽,但我尚未见到他,不愿去别处。”
那跛足道人道:“痴儿尚未悟也,恐未到了结之时。”
那癞头和尚问金哥道:“你一定要见傅玉郎?”
张金哥道:“正是。我与他生时不能结为眷属,惟愿死后长相厮守。”
癞头和尚道:“太虚幻境只管人间痴心女子,寻常男子到不了此间,你与他相会无期,不如早日放下。”
张金哥问道:“求二位仙长怜悯,怎生让我见他一面?”
癞头和尚道:“浮世本为虚幻,情爱更如镜花水月。汝幻中求幻,了不可得。”
金哥道:“奴家不解其意,求仙长教导。”
癞头和尚道:“十方世界,多如繁星,如河中沙,如空中尘。心念一动,便幻化万千世界。
众多世界,皆有汝存。
然汝所历之凡尘俗事,所经之悲欢离合,各各不同。
汝于此世界之眷属,于彼世界或为陌路人,或为仇敌,或为主仆,或为师友;
汝于此世界所好之事,在彼世界或全无兴趣;
此世界所见之名山大川,于彼世界则荡然无存。
种种差别,不一而足。
众多世界,何为真我,何为假我?何者可信,何者可疑?
纵观诸相,可知诸相平等,诸相皆空,并无真我假我之区别。
汝方自一相中离去,仍执着于镜中之事,未曾出离,故而苦求镜中眷属,未曾开悟也。”
张金哥听得似懂非懂,问道:“仙长的意思是,我是从这些镜子中的其中一个走出来的?”
“正是。”
和尚指着那个张家父母在办丧事的镜子,道:“汝自此镜出,此镜之傅玉郎,亦已出离,前往别处,再无相见之期。”
张金哥十分伤心,又思及和尚方才所言,问道:“听仙长方才所言,莫非这些镜子里都是相似的世界,每个镜子里都有一个我?”
癞头和尚道:“虽不准确,却也差不多了,可知汝有宿慧。此处之镜,其数万千,不可胜数,每一镜内都有一世界,名唤‘红楼’。
所有世界合起来,统称‘红楼诸界’。
其中之人大体相同,然每一世界皆有所区别,并非一模一样。
某镜中有的人物,在另一镜中未必有;
某镜中所经历之事,在另一镜中未必经历。
故而有些镜中有你,有些镜中没有。”
张金哥问道:“既然如此,我寻一个有我之镜进去,岂非可以见到那个世界的傅玉郎吗?”
癞头和尚还未说话,那跛足道人先笑道:“真是个痴儿,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要进去。
世间高人多要寻‘无我之境’,汝却要寻‘有我之境’,实乃颠倒。”
癞头和尚笑道:“凡人大都如此,道兄不必发笑。”
接着,癞头和尚对张金哥道:“汝若解我所说之意,便知有些世界虽有你,但没有傅玉郎;有些世界有傅玉郎,却没有你;
纵然有些世界同时有你们二人,你们的关系却未必如之前世界一般。
在别处世界,你们或许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终身不识;或许两家有世仇;
或许他为你之长辈,或许你为他之长辈;
或许他自小出家,你待字闺中,都不一定。
你若随便选个有你之镜进去,未必能达成心中所想。”
张金哥恳求道:“可否请二位仙长选择一个合适的镜中世界,让我进去与傅玉郎结为眷属,度过一生。等我再次出来,必定没有遗憾了。
我不要那些没有他的世界,也不要那些跟他没法成亲的世界。”
癞头和尚道:“为你选择合适的世界,倒也不难。只是,进去之后,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你若不经历诸般幻境,怕是也没法静心绝念。
我已为你施法,那些发着红光的镜子,便是你可以进去的世界。”
张金哥向四周一看,果然见有些镜子发着红光。
张金哥深谢了二人,问道:“不知二位仙长的道号?”
癞头和尚道:“我二人乃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是也。”
“奴家还有疑问……这些镜中世界,莫非皆是虚幻?若皆是虚幻,我乃镜中之人,那我是真是幻?傅玉郎又是真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