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瑶兮来到父母居住的紫宸宫。
殿内沉香袅袅,父母正临窗对弈。白玉棋盘上,黑白二子错落有致,映着窗外疏疏落落的竹影。
“且慢。”母亲按住父亲欲落子的手,美目流转,“这步让我再想想。”
父亲无奈摇头,眼底却带着纵容的笑意:“一炷香内,夫人已是第五次反悔了。”
这时母亲看见瑶兮来了,立即如见救星:“兮儿快来,帮娘亲看看这局棋该如何破?你父神布下的这个局,好生厉害。”
瑶兮含笑走近,在父母身旁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端详棋局。片刻后,她纤指轻点一处:“母妃若在此处落子,不但能化解父神的围攻,还能反守为攻。”
母亲依言落子,果然盘活了大片白棋。她欣喜地揽住瑶兮:“还是我的兮儿聪明。”
父亲微笑,落下一枚黑子:“莫要高兴太早。兮儿,那你再看看,为父这一步,又当如何应对?”
瑶兮凝神细看,发现父亲这一子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她思索良久,终于眼睛一亮,执起一枚白子:“以退为进,在这里做一个活眼,便可破了父神的暗局。”
“妙!"父亲忍不住赞叹,随即又笑道,“不过接下来这一子,你可要小心了。”
一家三口就这样沉浸在棋局中,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相视而笑。母亲突然想了起什么:“对了,兮儿,你来得正好,水澜神君今早又差人送来了西海的鲛绡,说是给你裁新衣最好不过。快去看看,喜不喜欢。”
她说着示意侍女将礼物呈上。只见那鲛绡叠放在沉香木托盘里,展开时竟流淌出似有若无的霞光。料子薄如蝉翼,却隐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手指轻触时仿佛碰到一汪清泉,冰凉柔滑。最奇的是,鲛绡上天然织就着细密的海浪暗纹,在光线下会泛起粼粼波光。
瑶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伸手随意拨弄了下料子:“哦,倒是挺亮眼的。”
母亲见她兴致缺缺,温声补充道:“听说这鲛绡是西海鲛人用月华丝所织,百年才得这么一匹,入水不濡,遇火不焚……水澜这孩子倒真是有心,寻了这样的好物来讨你欢心。”
“所以呢?”瑶兮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再珍贵也不过是件衣裳。水澜神君整日送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倒不如省些心思。”
母亲笑着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别人愿意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心思,你还嫌弃上了。要我看啊,水澜神君待人真诚,又懂得体贴人。还有这般品貌,我要是再年轻个几百岁,都想嫁给他呢。”
“夫人慎言。"父亲执棋的手一顿,故作严肃地蹙眉,可眼底的笑意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情,“为夫还在这里坐着呢。”
瑶兮被父母这番玩笑逗得也笑起来。
父亲接着说道:“当然,夫人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更重要的是,他出身清白,家世相当,与你正是门当户对。”
瑶兮把衣料放回去,轻声道:“父神、母神,水澜神君的厚意,女儿心领了,只是这些礼物,还是退回去吧。”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母亲柔声劝道:“傻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不喜欢他,但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当年我嫁给你父神前,不也是百般不愿?总觉得他太过古板……”她说着,含笑瞥了父亲一眼,“可现在,你看,如今不是很好?”
“水澜神君品貌出众,又对你一片真心,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
瑶兮看着父母关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坚定道:“可是女儿心中,早已有了心悦之人。”
母亲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她与父亲对视一眼,神色复杂:“你说的……莫不是泽元?”
“是。”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只有沉香在空气中缓缓缭绕。方才下棋时的温馨气氛渐渐凝固,父母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父亲将手中的黑子重重放回棋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胡闹!你与泽元是师徒名分,这成何体统?”
“我们早已不是师徒了。"瑶兮争辩道,“他现在是受封的神君……与我地位相当!”
“岂是地位的问题!”母亲急声打断,“泽元那孩子性子太过冷清,来历又不明。当年你执意要收留他,我们依了你。如今你竟要与他……”
“他待女儿极好!"瑶兮眼中已泛起泪光,“这些年来,他是如何待我的,父神母神难道看不见吗?”
“看见什么?”父亲沉声道,“看见他整日冷着一张脸?还是看见他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水澜神君温润如玉,知冷知热,哪一点不胜过他?”
瑶兮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棋罐,黑白玉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是,他是不会说软话,可你们想过为什么吗?"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他本就是凡间孤儿,在天庭没有任何根基,能走到今天,哪一步不是靠自己在生死边缘拼杀出来的?”
她直视着父亲:“您说他总是冷着脸,可您想想,他每次面对的都是魔族的屠刀、北荒的凶兽,是稍有不慎就会殒命的生死考验!在那种环境下,您指望他整日嬉皮笑脸吗?”
泪水在她眼中打转,声音却愈发清晰:“水澜神君身为澜渊氏少神主,自幼耳濡目染,待人接物自有一份浑然天成的周到。而泽元若将心思放在人情往来上,以他的悟性,未必不能精通此道。”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要我说,他就是傻!当初要是选择研习迎奉之术,比现在这条打打杀杀的路要好走一百倍,也更能讨你们欢心。”
“放肆!"母亲站起身,“瑶兮,你怎么跟你父神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瑶兮红着眼睛看向母亲,"他放着这种捷径不走,而是宁可一次次去拼命,宁可被你们说冷硬不知趣,也要走最艰难却最堂堂正正的路!你们看不见他的风骨,只看得见他不善言辞……”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你们说他不如水澜神君,可在我眼里,他比那些靠着祖荫、一生顺遂的人,强上千百倍!”
说完,她转向父亲,直呼其名:“青渊!你就是个老顽固!满脑子只知道门当户对,守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礼法!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父亲一声喝住:“站住!”
瑶兮停在门口,倔强地背对着父母,肩膀因抽泣轻轻颤动。
“这般没大没小,看来这些年确实是宠得你没边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容你这般胡闹!”
父亲朝殿外沉声道:“来人。”
两名侍女应声而入。父亲指着瑶兮:“带神女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父神!"瑶兮难以置信地转身,“您要关我禁闭?”
“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父亲厉声道。
瑶兮被侍女一左一右请回寝宫后,父亲亲自来到她的殿外。他指尖神光流转,一道金色禁制瞬间笼罩了整个宫殿。
“父神!您放我出去!”瑶兮用力拍打着无形的结界,泪眼汪汪地望着父亲,“我只要和泽元在一起,这都不行吗?”
父亲站在结界外,神色复杂地看着女儿:“兮儿,你年纪尚轻,不知其中利害。与泽元在一起,对你、对他都非好事。”
“我不在乎!"瑶兮隔着结界喊道,“我只要和他在一起,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父亲摇头轻叹:“你就在殿内好好静思。何时想通了,禁制自会解除。”
说罢转身离去,任凭瑶兮在身后如何哭喊都不再回头。
看着父亲走远,她转身跑回内室,扑在锦被上委屈地掉眼泪。但哭着哭着,她突然坐起身来,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
“哼,想关我?”她盯着殿外若隐若现的金色结界,“我倒要看看,这神域有没有能关住我的结界。”
瑶兮仔细审视着父亲布下的金色禁制。这道结界浑然一体,神力流转间毫无破绽,显然父亲这次是铁了心要关住她。
“真是毫不留情啊……”她轻触结界,感受到其中磅礴的力量,不禁蹙眉。
正当她凝神研究禁制时,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瑶兮!快出来,西海龙宫今日有鲛人献舞,听说精彩得很!”是炎昊的大嗓门。
“神女正在静修,不便见客。”把守的侍女恭敬地回绝。
风吟温和的声音接着响起:“那可否通传一声?我们带了些新奇的玩意儿给她解闷。”
瑶兮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门边,隔着禁制扬声道:“炎昊!风吟!”
然而她的声音完全被禁制阻隔,外界根本听不见分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们的身影在殿外停留片刻,最终无奈离去。
“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