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三十一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七)

她想到那日在九重天宫,卫飞卿清醒过后对她的那些质问,那些讥讽痛骂,也许对他而言,那就是他对她所有情感的最后一次宣泄。

她的眼里却已经连眼泪都已流不出来。

“第二件事,我也无法做到。”卫飞卿道,“但我可以满足你另一个要求。你是想要他走在你的前面还是后面?你是不是想要亲眼看着他死?我立刻就可以满足你。”

怔怔看着他,贺兰雪半晌有些吃力眨了眨眼:“让我先走吧……”

卫飞卿有些不解。

贺兰雪轻声道:“他已经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可他终究还有感觉……他会知道我走了,他会在死之前再为我痛苦一阵……这毕竟是我牺牲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换来的,更重要的……”眼神掠过卫飞卿,贺兰雪空空洞洞看着连云彩也的没有天空,“你知道吗,卿儿,我有些害怕……我害怕我看到他死,我竟会为之痛苦……那太可怕了……”

卫尽倾是她这一生之中,前半生最爱、后半生最恨的人。她将自己一切的精力都倾注在这个人身上,甚至忽略了自己那样歇斯底里才保下来的孩子。

在二十年前,她与兄长几人逼得卫尽倾跳崖的那一个瞬间,这些年她从未回想过,但是在死前的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那时候她是多么撕心裂肺为之痛苦,恨不能也立即随之一起死去的痛苦。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再让自己感受一分一毫那样的痛苦,因为……那等于让她死都要再背叛卫飞卿多一次,以及背叛那些为了她的私欲而受尽折磨、而死去的她的同门。

她罪孽何其深重?

她怎么敢?

她……不敢!

卫飞卿稍微抬起头。

但他尚未起身,却忽见眼前人影一闪,下刻就有一人被正正掷在贺兰雪身边躺下。

被掷的那个当然就是卫尽倾。

他脸上、身上被卫飞卿不知道究竟划了多少刀,面上、身上都透出森森白骨,流血已流到他此刻只剩一口气吊命了。

卫飞卿当然是故意给他留着这一口气。

卫尽倾这样的人,但凡还剩一口气,他必然脑子里都还是清醒的。

他清醒的听了卫飞卿这一路的全程。

卫飞卿没有细说他是怎样掌握他埋伏在各派之中的那些人,是怎样知晓他们体内埋了剧毒的同时还埋了蛊虫,但正因为卫飞卿没有说,他难以遏制的自行的揣测想象,更让他自己无法忍受。

如果说谢殷感受到被复仇的羞辱,那他感受到的羞辱必定是谢殷的百倍,千倍。

然而他休说再与卫飞卿一争长短,他甚至连破口大骂表达恨意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原本是嘴巴的地方早已看不出嘴巴的形状了。

卫飞卿当然还是故意的。

贺兰雪、贺修筠和卫雪卿几人,各自给卫尽倾设想了各种各样精彩的死法,然而真的执行起来,谁又及得上卫飞卿这样的干脆果决又一招致命呢?

卫飞卿抽出了自己的手,将贺兰雪已然尽数僵硬的手与卫尽倾的手放在一起,然后细细看着卫尽倾的脸。

他的脸当然也早已不能被称之为脸了,更不可能呈现任何表情。

卫飞卿却总觉得从中看出了几分痛苦之意。

也可能只是他杜撰而已。

却也足够令他开怀。

卫飞卿笑起来。

在他这笑声与卫尽倾的手中,贺兰雪终于完完全全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过。

她闭眼之时,连那原本好似源源不绝的眼泪也早已干涸了。

贺春秋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卫飞卿渐渐收起了笑容。

他到这时候,才终于抬头看。

站在他眼前的人是段须眉。

适才代替他将卫尽倾扛到贺兰雪身边来的,自然就是段须眉。

他慢慢站起身来,与段须眉并肩而立,口中轻声道:“这下好了。”

他说话间,斩夜刀再一次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适才开怀过、痛快过了。

已经足够了。

就这样完结吧。

他提起了刀。

然而他提刀的瞬间,另一把刀忽然出现在了卫尽倾身上,出现在斩夜刀唯一没有留过痕迹的正胸口,端端正正的、深深的一刀插了进去。

那是破障刀。

一刀,毙命。

不可一世、害了不知多少人为之丧命,又或者生不如死、搅得整个武林数十年难以安定的卫尽倾,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被一、刀、毙、命。

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

如此轻松,如此简单,让场中之人不由得恍惚,今日一切真的就是为了对付这样一个容易死掉的人吗?为什么?

不计其数的人就为了这样一个人陪葬了吗?为什么?

当他被他的亲生儿子千刀万剐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卫飞卿残忍,每当卫飞卿划下一刀,众人心里的痛快便不由得更甚一分,仿佛那是每一个死掉的人奉还给罪魁祸首的痕迹。然而到他真正死的这一刻,如同卫飞卿所言,只剩空虚。

他死了,那又如何呢?其余死掉的人能够活过来吗?卫飞卿、卫雪卿、贺修筠这些原本是天子骄子的人物,能倒退二十年重新来过,然后长成真正的骄子吗?复仇……复仇又有什么用?

便有人忽然发现,原来中途就放弃以复仇为一生重任的卫飞卿,果然是个再聪明清醒不过的人。

而这个聪明人此刻正抬头瞧着适才代替他一刀宰了他亲爹,正将刀拔出来,鲜血立时溅了两人满身满脸的段须眉,目中神色似愤怒似不解似错愕:“你难不成真如卫雪卿所说,是个被虐狂?”

从两个人相识之初,当他们尚为幼童之时,他就在欺骗他利用他,还任由他将他默认为救命恩人。

曾经因为他的一个动念,害得他满门死绝,害得他彼时唯一的亲人肢首分离,害得他颠沛流离,生不如死。

他本来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安安分分杀自己的人,过自己的生活,追寻自己的人生,他却再一次出现,再一次满口谎言的面对他。

而这个被他一次次欺骗利用的人知道一切后做了些什么?

提刀不言不语挡在他的面前。

不想他伤心,所以后悔曾经与他相遇。

在卫雪卿曲解他心意时,风淡云轻替他解释。

不想他弑父所以……替他挥下了最后一刀。

这个人难不成真的是受虐狂吗?

这个人有毛病不成?

卫飞卿几近咬牙切齿瞪着他。

段须眉却只垂目道:“那不该由你动手。”

“关你屁事!”卫飞卿几乎是狂怒地爆喝一声。

抬头看他仿佛是最痛快的事被人打断的愠怒,又仿佛是最心虚的事被人戳破的羞恼,半晌段须眉淡淡道:“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他当然不是真的多管闲事。他只是也同贺兰雪一样,认为最后一刀下去之前的凌迟已经足够了,不希望卫飞卿真正背上弑父的包袱。那个人除了悲惨没有给过卫飞卿任何东西,他也不应该在卫飞卿此后的人生之中留下任何东西。

那个人不配。

而卫飞卿值得更加坦荡的未来。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却不代表卫飞卿听不懂。

正因为在他说话之前就已经听懂,卫飞卿一时才会觉得更挫败,更荒谬,半晌抿唇重复一遍:“你是被虐狂不成?”

段须眉竟当真思考了片刻,方道:“我不想让你不舒服,那会让我也变得很不舒服。”

卫飞卿冷冷道:“我现在就很不舒服。”

是以他现在也并不觉得好受。

段须眉沉吟片刻,无声叹了口气:“你去做点能让你舒服的事。”

卫飞卿颔了颔首:“你说的有道理。”再不看脚下那两具尸体,他上前两步道,“我改变主意了。”

离他不远处的那柱香,此刻才燃掉一小半。

环视众人,卫飞卿轻飘飘道:“现在开始,我允许每个门派来一个人向我挑战,赢了我,这个门派的人立刻就可以离开,我会撤去个中所有威胁,绝不中途反悔。当然,若没有这自信的,可以继续等这一炷香的时辰,我先前所言依旧作数。”

众人闻言一时俱都有些犹疑,半晌有人扬声问道:“你会这么好心?”

“好心吗?”卫飞卿殊无笑意牵了牵嘴角,“我真的不喜欢杀人,是以这是等价交换……无论稍后迎接什么样的结局,都是你们自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身上的气息一点一点溢散开来。

失落的,愤怒的,狂暴的,全然找不到地方发泄的……杀气。

适才还跃跃欲试的众人,忽然通通安静下来。

卫飞卿在来之前,曾经走火入魔过,在他走火入魔的过程中,他将十七个人彻底分尸。

卫飞卿来此之后,一直用极端的意志克制他那依然没能完全收敛的入魔后的煞气,控制想要杀人的欲念。

段须眉说,你去做点让你舒服的事。

什么能让他舒服呢?

即使走到这一步,却还要无时无刻不控制着自己,无论是身还是心都让他感到疲累。

明明以为是两个陌生人的终结,却终究给他的意志造成巨大一击。

还有那个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能够影响他一切判断的人,他却非要一而再的无知无觉的逼迫他。

他想要干嘛?

想要他跪在他的面前道歉吗?忏悔吗?

不。

什么能让他舒服?

当然是杀戮。

唯有杀戮。

斩夜刀在半空划出一道雪亮的光,卫飞卿一字字道:“谁先来?”

半晌有一个人踏前一步,轻声道:“我来吧。”

卫飞卿瞪着说话那人。

那人是贺春秋。

他甚至连替贺兰雪掉的眼泪都还没完全收起来,就又上前来代替所有人挡在他的面前。

卫飞卿发现他又开始控制自己了。

他有点想不明白。

他走到这一步,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再无拘束吗?为什么人人都要来逼一逼他?

他浑身黑气不可抑制的变得浓烈。

贺春秋有些担忧唤他一声:“飞卿……”

“即使上赶着也要来送死吗?”一分一分握紧刀柄,卫飞卿轻声道,“即使明知我无意杀你,你还要赶着来送死?那两个人刚刚死,你就急着要来步他们的后尘?”

本意只想阻止卫飞卿大开杀戒的贺春秋忽然发现,他那看似轻巧的一步,似乎又一次错了,似乎已直直踏在了卫飞卿的心上,再一次伤透了卫飞卿的心。他只是不想卫飞卿心绪不稳之下滥杀无辜而已,他怎么会想要再一次的伤害卫飞卿?他怎么敢?

几乎是踉跄倒退了数步,贺春秋惶然道:“我……”

“你既然想死,我也不妨成全你。”卫飞卿慢慢抬刀指向他,眉目之间一片冷肃,“你我好歹父子一场,莫说我对你无情。我给你与你妹妹相同的待遇好了,你想怎么死?想要一刀毙命还是如同卫尽倾那样千刀万剐?我都依你。”

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蹲在卫尽倾尸身前的卫君歆闻言蓦地抬头,面上一片惨然,颤声道:“已经够了,卿儿,你莫再……”

“住口!”

“闭嘴!”

两声呵斥同时响起。

贺修筠伤势沉重,内力全失,这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咬着牙生生从地上站起身来,朝着贺春秋所在迈上前一步,手中弓弩正正对着他心口,冷声道:“你想死来找我,莫再扑腾他。”

卫雪卿却一侧身挡在了卫飞卿面前,呵斥过后沉着脸再不发声。

卫飞卿怒极反笑。

他笑声中,却见谢郁走上前来,在他身前五步处站定,温柔刀已牢牢握在他的手中,神色静静瞧着卫飞卿道:“我不知你想做的事对是不对,能不能成功。但既然有这么多人愿意投靠你,帮助你,其中必然也有道理。”

卫飞卿挑眉。

“只是既有人赞同,必然就有人反对。”谢郁轻声续道,“登楼之中,愿意对你效忠的我自然无话可说,只是那些想要反对你的人,我总还要为他们担待一二……也只剩我还能担待一二。”

卫飞卿一向十分看得起谢郁,是以他也只用配得上他的方式对待他,利落抬刀上前:“来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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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
连载中顾青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