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十章 以君为名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那个十七年前的月夜。

彼时,十五岁的我跟着大批逃难的灾民来到一座小城外。那里的官府不让灾民进城,也不准我们在城外逗留。

在兵荒马乱的档口,像我这样瘦弱不堪的穷苦丫头,想要在举目无亲的异乡活下去就只有靠一身皮肉和一双手了……

晌午时分,正是烈日当头最毒辣的时候。无论是因为逃难而精疲力竭的灾民,还是顶着烈日出城驱赶我们的官兵,都不约而同在城外小树林小憩着。

我看准时机,悄悄离了队伍。那些自顾不暇的灾民见我偷跑也懒得多管,只当是少了个跟他们抢馒头的人。

小心翼翼地避开官兵,我沿着小树林的边缘偷摸到了官道上。

刚踏上官道,便见一驾造价不菲的马车匆匆朝前驶来。

我立即回身躲进小树林,避开那驾马车。

这马车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有钱人又岂能轻易看上我这邋遢丫头?即便有幸遇上个带着眼疾的有钱老爷,假若真被他带走……那对我来说才是大大的不幸!

有钱人狡猾,规矩又多,到时候我想逃跑只怕得生出两对翅膀来才够用。

唉!我只想混进城而已。要我给人当小妾?那可不干!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时,一头牛拉着板车从不远处慢慢过来。

来得正好!我随手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钻出小树林来到官道中间便一把跪下。

没过多久,那牛车便停在我身前。

“走开走开,想要饭就去城里,老子没空理你。”

我抬头看去,见牛车上坐着一个容貌丑陋的胡子大叔,登时有了主意。

“大叔您别误会,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只是想求您……”说到这,我抬起双手作势抹泪,实则是将脸上的泥巴擦干净。

“别哭了,有屁快……”果不其然,当胡子大叔看清我的脸后立刻哑口无言。

呆愣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你说,你不要饭要什么?”

“大叔,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也不求吃饱穿暖,就只想要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好好过活……”说到最后,我已是声如蚊蚋。

胡子大叔猛吞两口口水,害得我的胃也跟着翻江倒海起来……

勉强忍住作呕的冲动,我赶紧一脸期许地看着他道:“好心的大叔,可不可以收留我?”

“看你水灵……不是,看你可怜,老子就收下你了。”胡子大叔说着便跳下车走过来,我原以为他是要扶我起来,便伸出双手,可没料到他竟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我想叫又不能叫,只好任凭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我身上摸了个遍,之后他才依依不舍地将我放在牛车上。

我一上车立马屈膝坐好,生怕他来个饿狼扑食。

可他并没有动静,只是看着我不停憨笑,我也回给他一个甜甜的笑。

就在此时,我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回头查看却见板车上躺着十几只野鸡、兔子和狐狸的尸体……

“啊!”我急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另一只手拍拍胸口,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怪不得身上那么臭,原来是个猎户。

我刚回过头,那腥臭大叔猛然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脚腕,声色俱厉:“老子要进城送货,你可不能乱跑!”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可当被莽夫捏住脚腕,说不怕才有鬼!

我抬头不看被捏得生疼的脚腕,只对着鲁莽大叔郑重其事地道:“请大爷放宽心,既然得您好心收留,我便是您的人。只要有一口吃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听我说完,他才慢慢放开手,接着爽朗地大笑道:“好,你先跟老子进城,晚些时候再领你回家。”

“嗯。”我轻轻点头。等他上车赶牛后,我才不动声色地揉搓着泛起淤青的脚腕。

鲁莽大叔忽然回头问我:“丫头,你许过人家吗?”

我低着头羞怯道:“没有……”

“真的?哈哈,老子就喜欢你这小雏儿!”说着,他一把抓过我的手腕,那力道之大险些让我栽下车去。

我忍住一阵恶寒,随口问道:“大叔,您有几位妻妾?”

谁知他低头舔了一下我的手背,故作深情地道:“你赶上好时候了,待会儿回家就让你做老子的第一房。”

果然是个光棍。我不由地暗自嗤笑——想让我做你的第一房?那还不如让我死在土匪的刀下!

色棍大叔一边赶着牛车,一边回头同我说话。不知是该夸他坦荡还是该骂他无耻,只要一开口,三句不离床笫……面对那露骨的眼神,我装作不知,低头把玩一根稻草,心里却懊恼不已。

这点甜头就先给你,只当是抵这车钱了。

不一会儿,我们便来到城门口。

守城士兵见我蓬头垢面、衣着残破,不肯放行。

色棍大叔谎称我是他发了疯的贱荆,此番带我进城是为了买药治病。

那士兵原本不信这嗜赌成性的猎户娶得了妻,但一听我是疯婆子倒也信了。

为了配合色棍大叔的谎言,我只得拼命往嘴里塞稻草……

进了城后,我一路跟着色棍大叔。

他走街串巷忙着送货,而我则看准时机顺手牵羊。

等到了傍晚他送完货,我的荷包也快满了。

送完货,他却不急着回家,而是拉着我一头钻进了赌坊。

看来,我这刚捡来的小娇妻还不如赌桌上那几粒骰子对他的胃口……等等,糟糕!

千算万算,没料到这色棍大叔竟是个赌鬼!要是他输光了钱拿我抵债,那我不就完了!

想到这儿,我不再坐以待毙。趁他们专注于赌局无暇顾及我时,悄悄溜了出去。

一出赌坊,我立刻往城门方向跑去。

刚跑到城门口,就看到守城士兵正盘查着每一个出入城门的人。

我暗道不妙,却见方才那个害我吃草的士兵向我走来。

能不能混出去就看这一手了!我下定决心,随手拾起一根树枝就塞进嘴里。

“疯丫头,你家老马呢?”那士兵双手抱胸,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吐出嘴里的树枝递给他。

“真是疯子,倒也便宜了那个穷鬼。”他大笑数声后,突然握住我的手将树枝硬塞回我的嘴里,那蛮狠的力道捅向我的喉咙,还不停翻搅着,直弄得我涕泪横流,几欲作呕。

直到我嘴里的腥咸味越来越重,他才放开我,临了还不忘数落道:“这上好的马骨头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哈哈哈哈……”

我拼命忍受胃部痉挛带来的不适,用力将满嘴的血水连同满心的委屈一并吞下腹去。

趁着他转身去刁难一位妙龄少女,我笑嘻嘻地啃着树枝慢慢往外走。

“小鸟出门喽!大鸟追来喽!鸟儿回家筑巢喽!”我一边继续装疯卖傻,一边尽量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

终于,我成功混出了城。

“该死的混蛋!”我吐出被啃秃了皮的树枝,使劲扔向身后。

在对着城门方向连下五遍诅咒后,我头也不回地往小树林走去。

可没等我走进小树林,身后却骤然响起一声惊雷般地怒吼!

我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竟看到赌鬼大叔赶着牛车往我这里冲来。

糟糕!都怪那个小兵,害我忘了逃命!

不及细想,我赶紧拔腿就跑。

别看我瘦弱,跑得可快了。不过,再快也快不过猎户的弹弓……

“哎呦!”就在我即将钻进小树林之时,一颗飞石正中右腿腘窝,使我瞬间跪倒在地!

我忍着双膝着地带来的痛楚,拼命挣扎着往前爬去。可没爬出多远便被身后来人一把提起双脚拽出了树林。

还没等我开口呼救,一条鞭子便如雨点般不断落在我身上。

“叫你跑!叫你跑!打死你!”赌鬼大叔咆哮着鞭打着我。

我一面在地上打滚,一面大声解释:“大叔饶命啊!我不是成心要跑,我只是怕你把我卖了!”

凶恶大叔这才停手,只见他放下鞭子,一把扯过我的头发,恶狠狠地道:“老子像是那种会卖自己女人的男人吗?老子还指着你给咱老马家生十七八个儿子呢!”

你这么一打,再这么一说,我倒情愿你把我给卖了!

我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稍稍缓解头发被拉扯的疼痛。见他不再动手,我低声哀求:“大叔您放了我吧!我身上有钱,全都给你,只求您放了我……”

“你有钱?”他怀疑地看着我,我连连点头,他却不以为意地笑了,“你那几个小钱就留着给咱儿子买衣裳吧!”

大叔!您可是见钱眼开的赌鬼啊!八字还没一撇怎么就当上慈父了?求您收下我的小钱,然后放我走吧!

“走,跟我回家!”说着,他一把抱起我就要回牛车那儿。我自然不肯,于是拼命挣脱……

“臭混蛋!丑八怪!你快放我下来!我又没卖给你,凭什么跟你回去!”

“是你自己求着要做老子的人,现在想跑可不成!”

凶恶大叔拿出麻绳捆住我的手脚,然后一把丢上牛车。

自从八岁那年父母双亡后,我便孤身一人闯荡四方。凭着头脑和双手,我自信能在这乱世中养活自己。可未曾想,今日竟会折在这鲁莽匹夫手上……

我抬头看着天上那轮皓月,不禁悲从中来。一想到接下来我将面对何种羞辱,双腿便止不住地颤抖,无边的恐惧漫上心头,终于让我泪如泉涌。

“大叔,我错了!求您放了我……”

“你哭什么?待会儿回家准教你高兴!”

他笑得无所顾忌,我却害怕地瑟瑟发抖。

就在我一个劲嚎啕大哭之际,一声狂啸生生止住了我的哭喊。

“妈的,又是一个死穷鬼!”

“你、你们想……想干嘛?”

“妈的,还是个死结巴!”

我擦擦眼泪,勉强抬起头来,却看到牛车前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土匪正在劫道!

完了完了!看来今夜我是必死无疑了……

“死结巴,把你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不然老子一刀劈了你!”

“好汉饶命,我都给你。”说着,大叔掏出所有的钱财交给土匪。

那土匪掂量着手中的钱袋,显然不太满意。而他身边一个蓄着山羊胡的土匪此时也向牛车走来。借着皎洁的月光,他自然是看到了我,就如同我清楚地看到他那满口黄牙一般……

“小六,快来看!这车上还有个小娘们。”

众土匪纷纷聚拢过来,我闭上眼不敢看,只求老天开眼能降一道雷劈死他们!

“各位好汉,这是我新娶的婆娘,一身贱病,可别传染给好汉们。”

“滚开!”“有没有病老子自己会看!”“再不滚宰了你!”

“大叔,救我!”我睁开眼看向他,满心期许……虽然明知这是奢望,可仍傻傻地抱有幻想。

只要不让我死在土匪的刀下,我甘心情愿做你的第一房!

大叔似乎看懂了我的眼神,冲着我憨厚一笑,然后转向土匪献宝道:“大爷,小的家里有一张上好的虎皮,只要你们放了我们,小的立刻给你们取来。”

“有那么好的东西还不快点取来!”那土匪挥手示意让大叔回去拿虎皮,接着又看着我冷笑道,“这小娘们就当做抵押。”

“这可不成啊大爷!”

“少啰嗦!还不快滚!”

“没有我婆娘跟着,小的找不到藏虎皮的地方。”

看着为我冒死和土匪讨价还价的大叔,我心中顿时悲喜交加。大叔,我错看你了!你或许真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也说不定!只是,十七八个儿子实在吓人,恕我无能为力……

还没等我感慨完,那土匪突然抬手一刀,便将大叔活活劈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厥中醒来,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躺在板车上。

从这颠簸的情况来看,那伙土匪应该是要将我拉到什么地方去。

我看着板车上残留的猎物血迹,眼前闪过大叔惨死的模样,霎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小六,要不要把这臭娘们的嘴堵上?”

“不用,老子倒要看看她能哭多久。”

“现在让她哭够了,待会儿叫不出声可就不好玩啦!”

“怕什么?像这种小娘们,到时候两个耳光甩下去又能哭上半天,哈哈哈哈……”

面对他们口出秽言、肆意欺辱的恶行,我却只能大声哭嚎。

“站住!”倏然,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兵器碰撞声。与此同时,络绎不绝地叫骂声和惨叫声也一并响起……

又死人了。我不用睁眼便猜到此刻身旁的惨状!这一夜遭逢如此多的波折,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是谁都好,给我个痛快吧!

“傻丫头,别再哭了。”

我不管谁在嘲笑,只管放声大哭。

“怎么说不听呢?”

要杀便杀。想我不哭?恕难从命!

“你睁开眼看看,欺负你的人都死了。”

全天下的人都在欺负我!怎么可能死绝?

“傻丫头,你再不停下我可要走了。”

你要走最好!让我一个人等死……等等,你是谁?

我止住哭声,慢慢睁开眼,勉强坐起身子,四处张望一番,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活人。

奇怪,难道我是在发梦?

“这都找不到,你是真的傻。”

“你……谁?”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哑。

“我来了,可别眨眼。”

话音未落,只见一身白衣的剑客突然从天而降来到我的面前。他的容貌并不出众,肤色略微偏黑,看着与那身白衣不太相衬。只是那双眼眸大而清亮,一眼望去似乎深不见底。而他此刻正露出一排牙齿对我展现笑容,那个笑容不可思议地具有温暖人心的力量,使我不可自拔地深陷其中……

“不错,这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倒也听话。”他俯身与我对视,在他眼底的倒影中,我看到了自己茫然无措的泪脸……

我慌忙抬手擦拭泪水,因双手被捆而略显笨拙,却引得他开怀大笑:“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哭得那么大声又那么长久……”

听他嬉皮笑脸地说起这件丑事,我非但没有丝毫不快,反而凭空升出一阵羞赧。

“你可别不好意思,我这是在夸你!若没有你的指引,我也赶不到这里。”他止住笑声,抽出长剑替我松绑。

“是你……救了我?”我尚不知他的来路,但确信他不会害我。因为那双眼眸——是我从未见过的清亮与柔和。

他没有开口回答,而是低头为我剔除刺入脚掌的小石子……

看着他细心的动作,我忍住难耐的心悸,小声问道:“你是谁?”

直到将我的脚掌清理干净,他才起身看着我露出笑容。

“我叫叶长谦。你呢?”他问。

我答:“抚夜。”

其实我不叫这个名字,但此刻我只想依附他的肩头,抚慰他的心。

叫什么已无关紧要,我真切期望他能时刻护佑着我……心之所向,情之所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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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夙
连载中陈族异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