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第六五五章 封权血争

六五五、封权血争

两人相撞的目光,就似此地红白分明的莽莽沙色,泾渭之界,水火难容。

太子故作恍惚,“对啊,皇弟此刻,不是应该在显关吗。”

“就近转道罢了,”靳王并不作隐瞒,“原本臣弟是应该在显关的,可今晨终于收到久违的家信,信中令我折马红回洲,拦一拦我那亲哥哥,说是只有我能拦得住他,于是臣弟便来了——同衾之命,不啻圣言。更何况,军令如山。”

太子怒意暗浮,知他言外有恃兵忤逆之意,可就这么直接当着自己的面说出“同衾之命,不啻圣言”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委实是公然在打御上的脸。

“军令?”太子笑里藏刀,“我朝四海,强兵分戍——西北、南海、北隅、中京,远疆之兵,皆由帝案统调,无敢不从,皇弟听从的是哪门子的‘军令’?”

言下之意:烈家军已自我南朝军列除名十三载,烈家后人的话还能算“军令”吗?

其实,太子这话不过据实以述,可却是扎在靳王心尖上的一根刺,辗转反侧折磨了他十三年,别说拔,哪怕有谁胆大包天敢吹上一口气,晃疼了它,也得教这人粉身碎骨,不得善全。可今日说这话的人是太子,是如今普天之下唯一能摸得着九天云钟的人,是自己眼下不得不俯身称臣,面北顿首的当朝储君。

——可是,那也不行。

靳王倏而收起笑意,眼中温旭转瞬被寒光取代,他冷冷道,“千里军辉霁照山海,忠军虽已亡骨,青冢埋北,忠魂犹在。自古凡执简者鉴注史录,皆以丹笔记勋,青简录事。正所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当年召穆公劝谏周厉王,莫要重蹈殷纣、夏桀暴虐之覆辙,以免断送周朝天下,便是在用前朝之祸警示当朝。前人皆知应以丹青为鉴,桀纣为儆,以正史观,皇兄贵为我朝储君,未来天子,竟还用埋骨九川十三载、殒身殉国的万仞骨丘为矢,攻讦忠良,真教臣弟,以及数万万北疆生民寒心啊。”(注1)

“靳王殿下,您好大的胆子,竟敢将太子比作桀、纣之流!”

春茂长的嗓音就似划破苍穹的一片碎瓷,在两人间又划了开了一道血痕。

太子维持着仁君般的笑意,按下春茂长再要发难的惯辞,看似是在阻止贴身奴役冒进,实则话音却是在警告对面那人。

“孤这小皇弟一向胆大,直言快语。无妨,此处并非朝堂,幕天旷野无遮无挡,不存在扒门听窗的外耳,传不到那些见风使舵的朝臣那去,不算是以下犯上。只是想不到,皇弟离京多年,闲暇之余,倒还读过不少史书呢。”

“伐疆之刃,青烛一盏,不是横刀立马,就是挑灯夜读。”靳王道,“臣弟始终以为,史牍虽乃吾之枷锁,亦吾之明烛;惩枷减我惰弛,尺锁塑我远志,盏盏明烛光耀正途,方才引臣弟只身到此,不至于耗走那些冤枉路。”

“好一个‘惩枷减我惰弛,尺锁塑我远志’,”太子不禁赞许,“我南朝江山能得皇弟这般铭恩骨正之人,实乃社稷之福。胆大也好,心直口快也罢,这性子放在行伍里,还可秉承一腔胆热,歼敌除佞,奈何孤的身后是东都靖天,是整个王朝的心脏,那里泥沙俱下,漫卷流洪,有些人若只单凭一腔热血,是不能善终的,皇弟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靳王自然听出了太子的言外之意,他分明是要往谢冲身上引。

“臣弟自然知晓,但皇兄也应该知道,那人,也曾是行伍中人。”

太子忽地笑了,“是啊,孤怎得忘了,他也曾是行伍中人,可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不是么?十数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就比如——”

“人心?”靳王这才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銮辇走近,“志向?名位?投射在人间的影子,还是刻进轮回的命鉴。”

太子看着他,笑意更深,“皇弟年纪轻轻,却如此通透,或许正是因为年少离京,一路走来吃过太多的苦,才被迫变得如此通透。没错,人心、志向、名位、命鉴,这些都有可能随时岁推移而改变,可孤觉得,还少说了一样——”

太子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示意春茂长扶他下车。

春茂长连忙拿来马杌,小心翼翼地将他从銮辇上扶了下来,遣远众人后,他引靳王来到了不远处那条江边。

“皇弟怎这般拘谨,离孤这么远做什么。”

两人走上雪滩,太子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一路过来,靳王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眸光在他背后逡巡,听到这话,他没有立时动作,而是转头看向远处那一排排面容紧绷的守卫,还有春茂长焦急辗转的身影,遂善意提醒道,“江边风大,皇兄千金之躯,别吹伤了身子。”

“皇弟怎么也与朝中那些谋臣一样,单独与我,说话还这么多弯绕。”

靳王这才缓步走近,“皇兄有意屏退左右,想必有话要与臣弟说。”

“这条江名为‘桃江’,”太子没有直面他的疑问,而是指着面前缓缓东流的江水,“此江西起蜀地,东交淮水,据说水源的起始在丹霞关口一处高崖的夹缝中,碗大般一个泉眼,流经千山,汇聚万流,逐渐形成了此处宽阔的江面。”

靳王望向远处,只见两岸滩涂积压着厚厚的红泥,他深知,这种颜色的泥土实则来自丹霞关外,红色岩沙被江水冲下,沿途不断遭水流冲击,最终碎成红泥,搁浅至此,日积月累,形成两岸滩涂。一到冬日,白雪覆盖,待暖阳生,晨温涨,水浪撞破冰层,将雪滩融割成一片片红斑,偶尔还会因为泥沙质地松软,在雪滩上印出一簇簇火色树纹,红斑散点,就似春雪初融的赭色水林,挂了满树桃胶。

——“桃江”因而得名。

“像不像我们皇族的血脉。”不等靳王回答,太子自顾道,“而血脉,也是可以改变的。”

靳王看向雪滩上那一簇簇火色“树纹”,眉心短暂蹙紧,继而舒展,佯装不明,“恕臣弟愚钝,血脉是自胎骨里长出来的东西,与生俱来,如何更改?”

太子明知他听懂了,端详他的的眼神多疑又坦易,“怎么不能改?就似这条穿梭于群山中的江流,从他自胎泉生,剪断那条火红色的山带开始,流经的每一座山峡,都在重塑着他——筋骨、皮肉、血脉、肤纹,每一寸都不由己出。”

靳王容色不惊,巧妙地应承,“太子殿下乃我朝储君,他日位尊九五,您的筋骨便是我南朝的山峦,您的血脉便是我南朝的川流,您身上每一寸皮骨都昭示着我朝生民岁满耄耋的福禄,虽不由己出,可天子,本就不是凡尘。”

嵌在太子眸底的猜忌倏然浮起,他压低嗓音,试探着问,“那若孤这身泽被万民的‘福禄’,换给小皇弟穿呢?”

“臣弟不敢!”靳王一惊,当即单膝跪地,言语示弱,“平日里爱逞口舌之快,说说罢了,太子殿下此言便是要臣死无葬身之地。臣弟自知身位悬殊,当恪守臣节,无论如何,不敢僭越。”

他说话时眸光上抬,肩臂展阔,竟胆大万分地盯着太子垂眸睨视,半寸不让。

太子受他敛衽跪地身姿的压迫,竟有种一瞬间被他威慑住的恍惚。那一刻,流淌在两人身体里的血脉在凛风中对撞,看似血亲,却不能交融,倒是悬殊的身位迫使两人抵近,在红白分明的沙洲上,一窥彼此熊熊燃烧的野心。

“闲言罢了,皇弟何必当真,起身吧。”见他起身,太子这才又说回正题,“方才皇弟说,免得孤作为信使,阻拦陈寿平出战显关,所以你才替了谢冲,亲自来拦我。也对,你们是怕若是谢冲来拦,我会直接杀了他。”

靳王掂量着太子这话,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滴水不漏地说,“毕竟皇兄方才也说过,十数年过去,‘人心’是有可能会变的,既然存在变数,就不得不防。可臣弟深知太子仁慈,不会毫无根据、没有理由地扼杀忠良,除非……”

“除非什么?”

靳王走近他半步,压低声音,“除非此人碍手,不得不杀。”

太子幽厉一笑,“‘不得不杀’的时候,就不需要找理由了吗?”

“‘不得不杀’的时候,可以编一个理由——”靳王直视太子的双眼,“比如,天**冷冻僵了春鱼,又比如,云积雾厚盲遮了飞鸟,甚至是哪家的米仓里硕鼠泛滥,都可以作为理由,栽赃到他头上,不过此等手段略显卑鄙,皇兄是不屑于用的,可皇兄背后的人呢?”

一番拉锯后终于说到了重点,太子笑意徐徐,“小皇弟指的是孤背后的谁?”

靳王不经意间扫了一眼銮辇后那黑压压一排侍卫,没有正面回答太子的问题,“承恩阁加上御前司,此两衙协理同出,臣弟还是头一遭见,就是不知道御前司离京的那道令矢,出自何人之手。”

“皇弟何必明知故问呢,”太子浅声一叹,“靖天城素来设有皇城军三大军司——御前司、禁卫军、承恩阁。其中,御前司和禁卫军护跸大内,承恩阁伺查朝臣。此三司原本归由‘靖天四府’典掌,然而这些年随着穆府凋敝,禁军的典掌权自去岁便转由内阁左丞仇耀治下,奈何眼下仇耀也不安分,受岭南王东伐之祸波及,他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典狱,加之原本此番李劼忍携军西征,就是为了扫平潜进川渝的禁军而来的。禁军内部积弊甚深,清肃期间,其典掌权一时空悬,是不能调用出京的——所以眼下能动的,就只有御前司和承恩阁了。”

太子这话避重就轻,圆滑地绕开了靳王的疑问,却将矛头指向眼下积弊甚深的禁军头上,半句没提御前司和承恩阁分署典掌权的问题。

然而靳王没打算轻易放过他,“还是皇兄考虑的周全,靖天三大皇城军司关系到宸极安危,若不将禁军内部彻底清肃,确实不能称心调用,那承恩阁和御前司呢,它们又在谁的治下?”

靳王紧盯着太子神色的变化,没等他回答,紧接着又道,“承恩阁始终在右丞魏显治下,平日里出京办案是常事,没什么特别,可御前司就不一样了——御前司在中丞洪仁钰治下,需恪守宫禁,无诏不得擅离,太子若要遣调御前司出京,务须父皇手谕,并洪中丞的相印,合符以调,父皇的手谕皇兄自是有办法拿到,那洪仁钰的相印呢,您是如何拿到的?”(前情:576章)

太子缓缓抬手,理了理龙纹满绣的缎衽,垂眸问,“皇弟这是在质疑孤调用御前司出京时那一纸调令的真伪。”

“岂敢。”靳王笑了笑,以退为进,“太子治朝一向公允,做任何决定必是符合皇制的。臣弟只是疑惑,自去岁末,洪中丞就以旧疾复发为由告请休沐,他请旨休沐的奏疏还是您亲批的,自此他便闭门谢客,非必要事宜,不再理会朝中琐事,却唯独收紧了那方相印,没有放权,应是也担心有人会借他这方印,私调皇城军离京,致使京城兵力空虚,给贼人以可乘之机。既然洪老如此重视自己这方相印的权责,皇兄那背后之人又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他盖印的呢?”

太子朝他踱了半步,语声略带威压,“皇弟可别忘了,孤是有父皇手谕的,是先有的皇帝手谕,然后再拿到他洪仁钰的跟前,盖他的相印。若不然,依照皇弟的意思,我大南朝太子出京,亟需皇城司近身扈从,当禁卫军正值整肃不得调用之际,只因他洪仁钰休沐避人不见,就没人能敲开他的门扉,命他加盖调兵宝印么?洪仁钰虽为两朝元老,位高权重,可君权神授的道理,普天皆明,就连他洪中丞手中的那块相印都是天子赋予他的,他还敢逆天不成?”

“他自然不敢逆天,”靳王道,“可他做事谨慎。”

太子看着他的眼神倏然一紧,冷中藏锋。

“洪仁钰为官近五十载,律己严苛,听闻就连他每日朝会,自长阶步入启明殿的步数都是精准的一百八十三步,每一步脚掌落于哪块石砖,眼神看向哪个方位,甚至连拢衽及地的距离都毫厘不错,办案做事更是没出过一个字的纰漏。如此审慎的一个人,会在遇到‘私调御前司离京’这种一眼看上去就不合祖制,却被急令盖印,无法向陛下复请之时,不为自己筹谋一条明哲保身的后路吗?”

太子压低声音,换掉了精致的敬称,“你想说什么?”

靳王盯着太子眯起的双眼,冷静提醒,“皇兄可知,但凡是匍匐于陡壁、如履薄冰的守宫,必然会在预料到有可能大祸临头之际,找到断尾脱身之法——洪仁钰的‘断尾’之法,便是太子身边的那本起居录。”(注2)

“……”太子的脸彻底变色,杀心骤起。

“起居录自古便是独属于宗室皇舍的日间笔录,用于防止帝案过失,令行禁止,警示后人用的,大多由起居舍人执笔。自两年多前父皇因病迁居淮水,命太子您监国之日起,您身边的起居舍人便会将您每日的一言一行详细记录,暂存于内阁的案匣之中。洪仁钰机敏,他担心龙驭离京期间,有可能会遇到这种有逾祖制,却不能立即复请的太子令,恐酿成后患。于是,他便趁着父皇离京之前主动奏请,能否先将此等内阁无法裁决的命令,并太子当日言行一同封入起居录中,以免日后追责时多方难辨,以示自白之用——”

——“虽然狡猾,有避责之嫌,可父皇还是应允了他。”

靳王稍停了一下,又道,“于是这两年多间,洪仁钰一直沿用此法,由他本人口述,那位起居舍人执笔,共同将内阁不善裁决,大大小小的一切公案详述本末,放进了那本起居录中。然而据臣弟意外了解,十天前,那位跟随太子近十年的起居舍人,竟无缘无故地坠井身亡了。”(前情:6|48章)

靳王竟往前走了两步,迎上太子的目光,略带逼问,“太子哥哥能否跟臣弟解释一下,他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偏要选在洪仁钰即将加盖调兵宝令的时候死呢?”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那舍人素来便有梦游之症,他什么时候死,是孤能控制的么?”

“自然不能,可他死的时机太巧了。”靳王道,“无论是对于此刻违制盖印的洪仁钰,还是对于私调御前司出京的太子殿下您,都极为不利。就算那舍人要死,也当借三口|活气,憋上十天再死——否则死无对证,这私调御前司离京的祸,洪仁钰说不清,您也说不清。”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我。”

“臣弟只是不想皇兄落人口实,满朝文武的眼睛,可都盯着您呢。”靳王适时提醒,“君无过举,过举则必书——可如今无‘书’无立,空口无凭,太子当克己复礼,否则何以威服百官!”(注3)

“你——”太子正要发难,却被銮辇边那一声马嘶打断了,原是因春茂长来回踱步的动静惊动了战马,被它扬蹄喝气的动作吓得缩到了辇后。

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失态,忙收起震怒的扬声,转而淡淡一笑,“皇弟可真是了不起,连孤身边枯了哪片叶、折了哪只鸟,都一清二楚。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半天,你的目的不就是洪仁钰么?你不过是想试探——身为两朝元老,权倾朝野的洪中丞,到底站哪边?孤也很是纳闷,我东宫的门槛前从未受过洪老的一束‘请命花’,岭南王的‘书罪簿’上,也没见过他洪仁钰的一滴‘伐疆血’,两边都不沾,他洪仁钰不会是皇弟你的人吧?”

靳王的脸色始终没有因为太子尖锐的试探而变化半分,听到这话,他也只是轻轻一笑,“那谁知道呢,洪老心思幽微,没人猜得透他的立场。不过眼下臣弟也还没收到过他的投名状,否则我猜他一定会藏好自己的相印,不会被手长的某些人轻易得逞。”

太子露出琢磨不透的冷笑,“‘手长’的某些人?皇弟话里有话。”

靳王也不藏锋,“毕竟同在内阁,有些人,近水楼台先得月。”

太子静静地注视着他,“你暗指魏显?”

“臣弟怎么敢呢?”靳王递给他一个捉摸不透的暖笑,假意赞耀,“魏右丞可是未来南朝的国丈,他必是忠诚于您,忠诚于南朝,不会出如此纰漏的。”

说完这句,他便朝后退却半步,不再对对方施以逼临的压迫,“臣弟说的,自然是内阁中各职能司署的一些要员,比方说内阁中书、典籍官,随便一个都有可能轻而易举接触到洪仁钰的那方相印。所以皇兄还是应当提醒一下魏老,如今内阁中要务冗杂,其余两方相印暂时空悬,凡事都需他老人家亲力亲为,难免就会出现一些心怀叵测之人,为了朝皇兄您献媚争宠,便在那两方相印上动歪脑筋——臣弟自然不会因为您私调御前司出京涉嫌逾矩,就此揪着不放,可若是被朝中其他与您不睦之人揪住把柄呢?还是尽快清理干净比较好。”

他这番话虽然听上去句句是好心好意的劝谏,可又字字是在施压,提醒太子在那起居舍人“无辜”投井之后,需尽快将被魏显在内阁中收买的内应清除掉,否则有可能被抓住把柄;可若是顺了他的意,又难免暴露,到底有哪些内阁官员是被收买过的,反而在他手中落实了罪证——这就等同于将魏显架在那了。

——就看太子想不想保他。

而靳王的最终目的,不过是想以这本没有洪仁钰押鉴的起居录作胁,逼太子携军退避,不要阻拦陈寿平出战显关——他想要亲自解决掉中京大营李劼忍,哪怕是当朝储君亲临,也别想拦。

太子明知他的目的,分明正被他拿捏威胁,却还是欣然一笑,语重心长道,“小皇弟,为兄知道你自小滞北,吃过太多苦,早已在万般磨砺中学会了审时度势,随着年纪增长,变得愈发善于揣摩,可有的时候太过于提防一个人并非什么好事,你看这片红白沙洲——”

只见那些包裹着沙洲的海子波光如镜,偶见芦苇片片成林,在风中摇荡。

“有时候,红白两沙太过于分明,落进江水里就又都不分彼此了。如今只不过红沙尚沉积在岸头,白沙却早已沉溺江底,才让你产生了这种‘泾渭分明’的错觉——只因你我站在不同的高位,不知彼此云端险恶。”

太子的眼神难以揣明,似认真,也似夹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玩味。

“罢了,既然皇弟不愿孤阻拦陈寿平出征显关,那孤便依着你,这就回京了。”

太子竟就这样轻易妥协了。

——他没有对靳王用以施压的筹码作任何反驳,对于他试图威胁自己的忤逆行径,也没有过多苛责,就这样放弃了。

这反应却让靳王疑虑顿生,他一时无法猜透,见太子这就打算折身回辇,于是默默跟上。

见太子平安折返,春茂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紧跟过来的靳王,他的眼神里不自觉透出戒备。他是东宫的老人,伺候太子多年,又是皇后钦点,即便在身低位贱的阍宦中,他春茂长也是旁人眼中的“显贵”,就连六部九卿见了他偶尔也得屈尊降贵,朝他点一点头,就只有这位北疆王心高气傲,从不将他放在眼里。于是,正当太子上辇时,春茂长借东宫之势发威的胆魄初见端倪。

“且慢,”他赔着笑脸,朝向靳王,“太子殿下您似乎忘了什么。”

“嗯?”太子抬起的手一顿。

“鉴于我南朝藩王觐见储君的礼数,凡远邦宗亲春朝秋请,必驰道下马,卸甲解刀,否则视为大不敬。”春茂长终于逮着个机会,借势在靳王殿下跟前挺直一回腰杆,故意刁难道,“可奴见方才靳王殿下初见太子,既未解刀,也未下马,虽然您身为武臣,拥定北平疆之功,可这君臣之礼乃皇朝祖制,是您头顶的一片青天,若公然违逆,万一落人口实,恐言您有居功自傲之嫌,太子殿下您说呢?”

太子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却听靳王先一步示弱,“春公公说的是,方才与太子初见时未解刀下马,确是臣弟失仪,只因军中严令,凡兵士枕戈,——甲不离身,马不卸鞍,兵不离手,这么多年习惯如此,一时倏忽,还望皇兄见谅。”

春茂长紧接着道,“既然殿下也承认是自己失仪在先,有过当罚,才能威服千军,是以奴提议,不如就让殿下亲自扶您上辇,既可尽显古人执鞭坠镫之仪,也好成百官典范,以示北疆王知过能改,明君臣礼节。”

太子闻声却也收回了原本准备好的话腔,神色玩味地注视着靳王,什么都没说——这态度明显就是默许。

春茂长的眼珠被他凸起的眼睑托起,偶尔放空,给人以迟钝木讷、恪守礼节的谦卑,可那点藏不住的奸猾又似泥蛛吐丝,长久地结网在他眼底,想尽手段也要缠死所有欺凌过他的人,哪怕是那些他垫脚攀高一辈子也够不着的显贵。

今日,便正巧让他逮着了发难的机会。有太子在旁撑腰,他便胆大包天地想用自己能力所及的权刃,去碰一碰华凤长尾上那一撮浅金色的辉羽,哪怕只是让这人在一众兵士前丢一丢脸面也好,也算是这只“泥蛛”扬眉吐气的一次报复。

见太子欣然默许,春茂长自知得逞,弓着的背脊随即挺直。两人配合着,彻底将靳王殿下架在了当场。此刻不光围着承恩阁的金云使,还有靳王尚未谋过面的御前司,若不妥善应对,他身为北疆王,班师返京的第一步就将落人谈资。

却见殿下不疾不徐地笑了笑,对春茂长极尽宽宥,“本王记得老祖宗曾有一句话——‘凡仆人之礼,必授人绥。’这话的意思是,凡仆者必恪守礼数,对主上唯命是听,不得擅专。我朝阍吏在被分点入宫之前,都曾经受过这篇礼训。可方才定本王有罪之言率先出自你春茂长之口,太子哥哥都还没发话呢。春公公身为东宫的首领太监,应当知晓,阍人只有传令的份儿,代主发罪可就是僭越了。”(注4)

春茂长一下子慌了,忙转向太子,“殿下,奴没……没……”

“你没多想,成。”靳王立刻拦住他的话头,刻意扬声,“不然也不会连初登宝殿时滚瓜烂熟的那几篇礼参,都忘得一干二净,问都没问就敢假传太子令?”

春茂长脸一白,扑跪在地上,“太子殿下,奴不敢,奴是就事论实啊!”

太子未语,脸色晴暗不明。

“又没人说你撒了谎。”靳王沉声警告道,再转向太子,话音却始终朝向跪地的人,“皇兄秉公处事,无论是对臣弟,还是对贴身伺候他多年的宫人,当一视同仁。春公公方才有句话说对了——知过能改,有罪当罚。臣弟见君未及时解甲下马,是大不敬,理应为太子扶辇,重温礼数,可春茂长僭越传令也是事实——不如就请春公公以身及阶,给太子殿下当一回马凳吧。也算是重罪轻罚,没摘你那颗项上首级,好让你知晓自己的身份,以后掂量着办事,别再僭越。太子哥哥以为呢?”

仿佛硬拉开一张千斤弓,弓弦就绷紧在两人咫尺之间。

太子始终未曾发话,倒成全了彼此间的剑拔弩张——这小皇弟,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睚眦必报,竟敢拿春茂长这东宫的首领太监当面扇自己的脸。

随即,靳王竟主动朝太子伸出手臂,稳稳地让他扶着,好心提醒道,“皇兄当心脚下。春公公,你跪得太远了。”

春茂长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在得不到任何指令后,只得将身背压低,颤巍巍匍匐到太子脚下,任他踩着自己的后背,心甘情愿当了一回送步的石阶。

朝阳渐斜,銮辇东还。

辇中,春茂长始终跪着,以头抢地。

太子撩开窗帘,看向红回洲的方向,远远只见一匹黑马伫立在原地,目送銮辇东行一阵后,遂打马而去。

“你说你没事招惹他作甚,自取其辱的东西。”

太子收回视线,拢了拢盖在身上的金丝毯,懒懒地阖着眼,“起来吧。”

春茂长这才唯唯诺诺抬起上身,将一个焐热的汤婆递到太子怀中,赔着笑,“其实奴这算不得什么屈辱,多少人争着抢着想给太子爷当马杌,却连机会都没有,奴气愤的事,这靳王殿下太过于狂逆,根本就没将您这个太子放进眼里,还是皇后娘娘说得对,这种藩王,就不该留到回京。”

“他能不能回京,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你跟着瞎起什么哄。”太子缓缓地说,“孤已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不要,非要听信烈衣的话,前来拦我给西北军递信,还把谢冲换走了,良言难劝该死鬼,我仁至义尽。”

说这最后半句话时,太子隐隐透着恼怒,似有一丝不忍藏伏于眼底,却因他眼正闭着,没有人发现,就只见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

“还是太子仁慈,为国考量,为定军心,才想保下陈寿平的,是靳王殿下不信任您,以为您按下陈寿平出征显关,是为了不想他战胜李劼忍。”

“是啊,”太子发出一声慨叹,“他从前不这样。”

五六岁的时候,小殿下心里还藏不住这么多事儿,不懂推杯换盏,更不会当着自己的面,拿身边贴身的仆从开刀,公然给自己难堪,他只会“跟屁虫”一样,坠在自己身后,记得有一次为了捉蜻蜓,他还险些失足掉进御花园的春池里。

对于儿时的他们,太子是有一丝留恋的。

却也仅仅只剩这么“一丝”留恋了……

此刻夕阳西下,朵朵白云在海子间漂浮,云间就好似隐坐着一尊金佛,自混沌不分直至清浊分明,他低眉垂目,看人世历经沧海。每每见人间善邪难辨,金佛掌心一翻,大地就此皲裂——于是,赭岩化作山川血脉,素沙雕琢苍林肉骨,分明曾经惺惺相惜的两方水土,却化作今日永不交融一般。

他觉得自己就好似那尊沉入云海的金佛,多少世人只想借他普照人世的金光行善,又有多少人虔诚跪伏,只想假借他大赦天下的天恩逞恶。

到头来,泽济世人是他,杀戮造孽也是他。

佛魔两岸反复在他心底碰撞,化作黑白色,生出善恶心——美名其曰,“生杀都只在太子一念之间。”

好不公平。

太子叹了口气,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暂且收起,回到交代正事上——

“尽快告知魏显,那个帮他盗取了洪仁钰相印的内阁中书,暂且别杀,还有他在内阁里收买的其他辅臣,都先别有任何动作。靳王的人已经在查了,他连你杀那起居舍人的事都能查出来,起居录上没有洪仁钰墨宝的事,早晚也得被他揪住把柄,我们不动还好,此刻一动,反而是在给他点卯——”

太子只觉心力交瘁,抬手轻揉眉心,“再告诉母后,她那边近来也得消停消停,别再折腾了,随孤出京的这一百多名御前司守卫是由魏显钦点的,根本就没记在御前司的出行名簿上,私自出京,有违祖制,洪仁钰的相印被盗,他自己都还不知道。为今之计,务要将这一百多人一个不落地平安带回去,哪怕将来东窗事发,御前司应假令信出京一事,父皇最多也就是训斥两句,不会真的降罪。”

春茂长却面露难色,“可是……”

太子听出他有事隐瞒自己,蓦地睁开眼,“可是什么?”

春茂长眼神阴毒,“可是来前,皇后曾私下里与奴了一道懿旨——”

突然,銮辇外传来一阵骚动,太子立刻叫停马车,掀开帘毡,就见方才还好端端随步的百名御前司守卫忽地排成两排,齐齐地朝向西南方——他们一个个身形划一,动作同步,神智似被掏空,彻底失去了自主意识。

“醍醐蛊!”这一百多名御前司守卫明显是被那种蛊蝶操控了,此刻刚过“头七”,下毒人掐准了时间在这个时候,用锈兰香将其唤醒——所以反推日子,他们应当是在离京前就被人投毒了!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回身一把拽住春茂长,怒吼,“谁干的?!”

见春茂长浑浊地眼眨了眨,太子双眸睁大,“是你——你下的毒!”

春茂长吓傻了,这背地里耍的手段虽然阴险,可就算在太子这讨不到什么好彩头,但至少能帮他解决一个大麻烦,结果没想到,他竟然发这么大的火!

于是,春公公的舌头都不利索了,忙不迭解释,“是……是皇后娘娘说的,靳王、靳王不能活着回京……”

“混账!!”太子一掌砸在灼着炭炉的矮案,炉火翻倒,溅了满眼火灰。

“使不得啊!”春茂长徒手就去扒落在太子金靴上燃着的炭灰,烫坏了手心也不在乎,但很快又被太子携着衣襟拎了起来——

“母后……她疯了……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竟然命你给御前司的人下蛊,把他们做成了‘蜕’?靳王若是在我面前死了,满朝文武我怎么交代!怎么交代!这一百多御前司守卫是随着我的车马一路出京的,七天七夜,她就这么让一群中了邪蛊的疯子‘保护’了我七天七夜?!你们怎么不索性杀了我痛快!”

因为愤怒,太子的手臂隐隐发颤,已攥不住春茂长的衣襟了,藏忍多年的压抑、愤闷和受制于人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被一柄叫“皇权”的利刃削成了甲床般大的片糜,又被人一寸寸拼凑完整,用衔接骨房的木提操纵着,送上摇摇欲坠的天阶尽头那张刻满龙纹的金椅——

——最终,完成了一场万众瞩目的祭杀。

可他分明还没坐上那张金椅呢……

他甚至连天阶前的第一块石砖都还没摸到,就已经让焚尸炉中不断迸出的火灰,烧穿了皮骨和肉肠。

“她怎么敢……怎么能……”

“皇后……她是为了您好……”春茂长老泪纵横,为皇后委屈,替太子不甘,仿若切肤之痛,“靳王不能回京,他的军,和将,都不能活,您不能心软啊!”

“那你们就用这种卑鄙手段!置孤的尊严于何地,置皇朝尊严于何地!”太子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绝望的扭曲,彻底方寸失据,“他是孤的亲弟弟!”

“名义上的……是名义上的……”

春茂长紧抿布满干纹的双唇,生怕自己嘶哑的嗓音会从漏风的嘴角流出去,“靳王已经在猜忌您的身份了,那口装着白玉女神像的棺椁就是用来试探您的!您若此刻心软,他日他若将您的身份大白于天下,您、和您身后的这些人,还有您亲生父亲的遗愿,都将付诸东流。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为此赴死,才铺成了那条‘天路’……为天九仞,功亏一篑,难道您忘了您帐顶——”(前情:637章)

“住口,住口!!”太子眸心溢血,一把将春茂长推砸在车壁上,生喘到力竭,瘫在软椅上,仍止不住发抖,“再说一个字,孤就杀了你……”

春茂长不敢说话了,匍匐在地上,像一只病入膏肓的护主犬。

那些流言,那些像看异兽一般厌恶的眼神,太子只要一想到,就快把自己撕碎了……

“老师怎么说的?”他最后攒起一点气力,气若游丝地问。

“高先生说,太子应当理解皇后的良苦苦心,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别恶意地揣度她,她也是为了太子殿下您好。”

“所以母后做的这些事,老师也是知道的。”

春茂长重新扫净炭灰,点燃炉火,避重就轻道,“高先生知不知道,奴不敢揣测,奴只知道,不论皇后还是高先生,他们都是为了太子的将来铺路的……”

太子眼中那最后一丝期许就如散落在地上失温的炭灰,从火红变作灰冷。

片刻,他终于缓过劲儿来,重新端起平日里那副喜怒不明的神色,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于是故意在春茂长收拾炭灰时,用金靴点了点他的手背,“涂点烫伤的药吧。”

春茂长忙磕起头,哽咽着说,“多谢殿下关心。”

太子又想起什么,问他,“你们背着我对这些守卫用了醍醐蛊,香引又不在靳王身上,怎么将这些‘蝴蝶’引过去?”

春茂长笑了笑,“太子殿下怎的忘了,方才奴叫他扶辇时,您曾碰过他的手臂。”

太子一惊,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脸一瞬间变色。

他回神看向案上重燃的香炉,这才依稀闻到,锈兰香是从炭炉中飘出来的,逐渐熏染了整个厢辇,身处其中的自己难免沾惹。只因这些御前司守卫是刚刚“成蝶”的“新蜕”,刚过“头七”,是以香引中还掺杂了能麻痹活蛊蛮劲儿的雪芙蓉,几种重香料混杂在一起,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

太子苦笑着摇头,没想到,母后竟然将自己搓捻成逆天阶而上的第一炉香,镌刻封刀,用来直取北疆王盛满心骨里那一盏沸腾的“颅中血”,从而一举完成那场名为“权争”的祭杀——

——“皇州孽雪深,难冷觐忠血。”

他不禁发出一声感叹,“到底是我敬爱的母后将小皇弟想的太过天真,还是你们将烈衣想的太过善良了?他敢放靳王一个人前来拦我,明面上无兵无援,就必定留有后手。等着瞧吧,这一百多御前司守卫恐将沦为祭血,怕是回不来了。”

注1: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出自《诗经·大雅·荡》

注2:守宫,指壁虎。

注3:君无过举,过举则必书——出自《左传·庄公二十三年》

注4:仆人之礼,必授人绥——出自《礼记·曲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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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第六五五章 封权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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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山河
连载中烟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