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年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白大褂变成干尸，看着楚牧云从画布碎片里捡起那块工号牌，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但当他看见牌子上刻着的名字时，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赵刚？那个逃出去的人？他是项目负责人？”
楚牧云把工号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掏出自己那块000号牌子，两块并在一起比较。材质一样，边缘生锈的程度也一样，像是一批生产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这块背面刻的是“实验体不得离开指定区域”，而赵刚那块刻的是“项目负责人”。
“他不是逃出去的。”楚牧云说，“他是被送出去的。”
郑大年脑子转不过来：“送出去？为什么？”
楚牧云没有解释，而是走到那十二具干尸旁边，仔细检查他们的衣服。这些人虽然变成了干尸，但身上的白大褂还很完整，口袋里应该还有东西。
第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普通的圆珠笔，已经写不出水了。
第二个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十几把，大小不一，都生锈了。
第三个口袋里摸出一张工作证，照片上的人就是这具干尸生前的样子，四十来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工作证上印着：第三实验区副主任，李志明，工号0011。
楚牧云把工作证收起来，继续翻找。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到第七个的时候，他摸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录音笔，很小，银白色，外壳上沾着一些暗黑色的污渍。他按了下播放键，没反应，又按了下开机键，还是没反应。电池早就没电了。
他把录音笔也收起来。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第十一个口袋里是空的。
第十二个——就是那个年纪最大的白大褂，坐在餐桌主位的那位——他的口袋里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楚牧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实验日志第47天
今天又有三个实验体转化失败。他们的身体无法承受‘永生因子’的改造，全部在第三阶段崩溃了。赵主任要求我们加大剂量，但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那些失败者的尸体堆满了地下五层，已经开始腐烂发臭。更可怕的是，有些尸体在半夜会动。
实验日志第53天
转化成功了。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编号000。他没有崩溃，没有腐烂，甚至保留了生前的意识。但他不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喝水，也不会感到疼痛。赵主任说，□□。但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另类的死亡。
实验日志第61天
000号开始发生变化。他不再说话，不再吃饭，只是整天坐在角落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墙。后来我们发现，他在墙上刻字。用指甲刻，刻自己的名字，刻工号，刻日期。他刻了整整一面墙。
实验日志第78天
我们决定终止项目。但赵主任不同意。他说我们已经接近成功了，不能放弃。那天晚上，他和我们大吵一架，然后离开了实验区。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地下五层的那些尸体全都不见了。监控显示，他们在午夜十二点，自己站了起来，排着队走进了更深的地下。
实验日志第83天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记录。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们可能就不再是我们了。赵主任走后，实验区的规则开始失控。那些转化的实验体不再听从指挥，他们开始在园区里游荡，寻找新的‘同伴’。我们发现，只要穿着工作服的人，都会被他们当成‘同伴’。所以从今天起，我们脱掉了工作服，换上了白大褂。但没用的。他们认的不是衣服，是工号。每一个在这里工作过的人，工号都已经被刻在那扇铁门上了。我们跑不掉了。
如果有人在看这份日志，请记住一件事：
不要相信任何穿工作服的人。他们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他们保留着生前的记忆和意识，但他们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他们会带你去找‘同伴’，把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另外，地下十三层，千万不要去。那里关着的东西，不是我们能理解的。”
日志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纸张都被笔尖划破了。
楚牧云把日志递给郑大年。郑大年看完，脸白得像纸。
“地下十三层……”他喃喃道，“咱们……咱们不会要去吧？”
楚牧云没说话，而是抬头看向大厅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小小的标志：一个向下的箭头。
地下入口。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楼梯，很窄，很陡，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楼梯两侧的墙壁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红色的，像是用血画上去的，弯弯曲曲，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郑大年站在门口，两条腿又开始抖。
楚牧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留在这里。”
郑大年看看身后那些干尸，又看看眼前黑暗的楼梯，一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往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层的入口都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编号：B1，B2，B3。门都锁着，但从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能看见里面堆满了东西。B1里堆的是纸箱，B2里堆的是仪器，B3里堆的是……
郑大年凑到B3的小窗户上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里面堆的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像柴垛一样码得整整齐齐，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那些尸体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脸色青灰，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但他们的姿势都一样——双手交叠在胸前，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楚牧云也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
B4，B5，B6。
每一层都堆满了东西，有的是尸体，有的是仪器，有的是乱七八糟的杂物。越往下，空气越潮湿，越冷，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也越来越重。
到B7的时候，楼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有一个转盘，像潜艇里的那种密封门，需要用力才能拧开。
门的上方挂着一块牌子，红色的字，很大：
“警告——绝对禁止入内——十三层以下为绝对禁区”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进入者将被视为自愿放弃人类身份”
楚牧云伸手去拧那个转盘。
郑大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转盘很重，楚牧云用了全力才把它拧动。咔哒一声，门锁开了，金属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光来。
不是灯光，是一种幽暗的、绿色的光，像是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发出的那种光。光很弱，但能照亮门后的空间。
楚牧云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比上面的任何一层都大，大得像一个地下广场。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圆柱形，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容器里装满了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那个东西有着人的轮廓，但体型太大了，足足有四五米高。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鳞片，在绿色的液体中泛着幽光。它的头上有角，弯曲的，像公羊的角。它的脸……那张脸，楚牧云见过。
在照片上。
赵刚。
那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憨厚的男人。
但他现在泡在绿色的液体里，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在睡觉。
容器周围，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那些穿蓝色工作服的东西。他们跪在地上，头深深低下，朝向那个巨大的容器，一动不动。数不清有多少，几百个，也许上千个。整个地下空间跪满了他们，黑压压的一片。
郑大年腿一软，直接瘫在门口。
楚牧云却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所有跪着的东西同时抬起了头。
几百颗头颅齐刷刷转向他，几百双黑色的眼睛同时盯着他。那些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空洞，和无尽的……饥饿。
然后，容器里那个巨大的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