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荷接连十余日往藏书阁奔波,早已倦怠不堪,此刻正呈“大”字仰躺在床榻上小憩。自大婚那夜之后,嬴政再未踏足芷阳宫,芈荷心中反倒暗自庆幸——不来最好,正合她清静度日的心。
本以为休息日能酣睡至日上三竿,谁知天刚破晓,便被华阳太后遣人传召,命她亲往章台宫为嬴政送点心,还特意叮嘱,务必亲手交到秦王手中。芈荷仰天长叹,这深宫之中,竟连半分安稳懒觉都求不得。
她只得强打精神,提了食盒步入章台宫。
鸿宝躬身行礼,恭敬道:“夫人,大王此刻不在殿中,要不您先入内落座等候片刻?”
芈荷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失落:“当真不巧,我尚有...尚有旁的事务要处理,不便久留。既然...既然大王不在,有劳鸿宝代为转交,不知可否?”
鸿宝笑着接过食盒:“夫人尽管放心,奴才定亲手呈予大王。”
芈荷转身欲离去,忽觉小腹坠痛,下身异样涌动,当即面露窘迫,看向鸿宝,支支吾吾道:“可否借宫中净房...净房一用?”
鸿宝心领神会,低声吩咐身边小宫女,令其备好一应物件,引着芈荷七弯八绕,寻到了净房。入内褪下亵裤,一抹淡红映入眼帘,果然是癸水。
净房外隐约传来人声,其中一道憨笑格外耳熟——是蒙毅。芈荷心头一紧,莫不是嬴政回来了?她手忙脚乱垫好布巾,整理妥当衣裙,屏息在门后窥望,见周遭并无异状,才轻步走出。
四下张望,方才引路的小宫女早已不见踪影。芈荷心一横,索性循着原路返回,不料行至岔路口,两条小径相仿,竟辨不出方向。她随意择了一条前行,周遭愈走愈偏僻,连个可问路的宫人都寻不见。小腹阵阵胀痛,芈荷双腿发软,只得蹲下身暂作歇息。
不远处的湖边,蒙毅正比划着弓箭,兴致勃勃道:“夏瑛姊姊,你在家乡滞留太久,错过了大王的大婚盛典,那场面当真是壮观!”
嬴欢伸手轻拍蒙毅,嗔怪道:“没瞧见夏瑛姊姊心绪不佳,你少说两句。依我看,芈荷那等粗鄙浅陋之人,根本配不上大王。”
芈荷耳尖微动,听得自己名字,悄然挪至芦苇丛旁,拨开草叶窥望。湖边立着五位年轻男女,出言诋毁她的,正是嬴欢。
夏瑛望着湖面,神色黯然:“大王终究是要大婚的,娶谁,又有何分别。”
蒙恬见三人神色郁郁,不由开口问道:“你们方才在议论何事,怎的个个面色不快?”
嬴欢直言不讳:“世间合适的名门女子何其多,大王为何偏偏选了芈荷?诸位难道忘了,她昔日与长安君成蟜交往甚密?”
嬴政负手而立,语气淡漠:“寡人的婚事,本就是权衡之策。待那楚女无用时,自然有其他打算。”
嬴欢闻言,面露得意,冷笑道:“如此便好,等她成了废棋,便将她逐出秦国!”
嬴政淡淡瞥她一眼,眸底掠过一丝寒冽:“废棋安有全身而退之理。”
芦苇丛中的芈荷小腹绞痛骤然加剧,冷汗浸透里衫。棋子废了还不放过她,是要将她困死在这深宫吗?
两只蜜蜂嗡嗡绕着芈荷头顶飞旋,芈荷抬手挥赶,不慎脚下打滑,整个人摔扑在地。芈荷强忍痛楚撑起身,登时一柄明晃晃的长剑直直抵在芈荷颈侧。
芈荷气息虚浮,有气无力道:“大……大侠饶命。”
蒙恬看清剑下之人,先是一怔,随即收剑,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
芈荷发髻凌乱,面色惨白如纸,衣袂鬓发间沾着泥污,双手紧紧捂着小腹神色痛楚。
蒙毅眼中带着几分同情,嬴欢嘴角噙着讥笑,夏瑛目光直白地上下打量,嬴政面色冷漠,蒙恬则局促后退几步,手足无措。五人神态各异,竟无一人上前相扶,她如同犯下弥天大错的罪人,被众人冷眼旁观。
腹痛阵阵,眩晕感涌上头顶,芈荷双脚虚浮,呼吸愈发急促,眼前一黑,便直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朦胧间,思绪飘回遥远的楚都寿郢。彼时春光正好,荷塘荷花绽得红艳娇妍,兄长与春杪的呼声遥遥传来:“阿荷,快些跟上,我们还在等你!”
她与兄长、春杪一行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无拘无束。转瞬间,天色骤暗,天地间只剩她一人。芈荷慌乱奔走,失声呼喊:“春杪!兄长!你们在哪里?”
“女公子,春杪在此,莫怕!”
熟悉的声音将她从噩梦中拽回,芈荷猛地惊醒,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抱住春杪,失声痛哭。许久,她才渐渐平复心绪。
原来寿郢的安稳岁月,早已遥不可及。此处是咸阳,是冰冷刺骨、人心淡漠的秦宫。
心绪稍定,芈荷想起自己竟在嬴政、嬴欢等人面前晕倒,狼狈虚弱之态尽数落入那些厌弃她的人眼中,不由得双手捂颊,暗自懊恼。
春杪端来一碗热汤,轻声劝道:“女公子,快些饮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芈荷接过漆碗,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愤愤道:“气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