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礼物

台下的教徒在圣钟敲响的那一刻就已经虔诚的跪伏,连同其他的祭司们一起,不顾他们用各种方法得来的、一尘不染的、披在身上的白布。

台上的祭司俯身下拜,将金杯置于位于他正前方的神案,鎏金的眼似是不经意地略过台下,正对上了那个无礼的,敢于直视他的信徒。

贝西亚尔特恍惚间觉得,那白发的神明似是笑了,他睁大眼,惊喜的微张着嘴,却又说不出话,驻立在原地,听着祭司颂念祈雨的梵音

“...敬谢太阳,微敛您的光芒。吾心明净赤诚,祈求您降下神谕,怜惜您的子民,恩泽您的信徒……”

祈求。

贝西亚尔特眸光暗了暗,觉得那祝词一如既往地恶心。

他想,他才不需要祈求,要是在他这里...在他这里...

那双普通的棕色眼睛愈发深邃,隐隐透出了红色,竟是有了丝令人胆寒的魄力。

他看着他的神,在心中默念

他会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在人民苦痛不堪时,您的伟力就将行于地上。

雨水会驱散炎热,树叶上的灰也洗净了,麦子也结它的果。

地上的人们将说:‘赞美您,万物的主!’”

“赞美您,万物的主!”台下的信徒齐声道。

“赞美您,赐予生命的太阳!”

天色渐渐暗下来,拢聚的乌云压在千米高的上空。

塞科纳高举起圣杯,那杯中不知何时溢满了水。清液倾倒,滴落在祭台地板上细密的花纹中,液体仿佛有了灵气,在花纹中游走,微微泛着光,若从上方俯视,祭台好似一座法阵,华丽繁复。

祭司顺势后撤,俯身行了一礼,长发从肩头滑下,细细的银丝流利的滑下去,空中也好像多了无数条银线,从空中坠下去,没进地里——

从天而降的甘霖随着他俯身的动作一同降下,打散了渐盛的暑气。

台下教徒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城中最严肃的妇人也不再遵循规矩,和家人一起欢欣鼓舞。

雨声渐渐响起来。

高台上,祭司含笑而立,银色的长发坠满了细小的水珠。

一场完美的祭祀。

塞科纳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角落已经没有人了,祭祀时那浓稠的,仿佛粘在他身上的视线消失了,好像是他的幻觉。

他走下祭台,一一谢过那些祭司称赞他的话语,独自回到房间。

“铛——铛——”

窗外传来圣钟于今日第十次的歌唱。

塞科纳关好门窗,随手布了个隔音的禁制,坐到了案几后的沙发上,他盯着摆满了各种水果点心的案几,毫无征兆地开口:“圣西路糕和红桂子偏甜;橙花酥比较清苦,但适合解暑,口感也不错;桃李还没有到正式成熟的时候,最好不要吃水果做的,现在用的都是早前做好的果酱...”仿佛一个和人推销甜品的售货员,还是不太敬业的那种。

“我记得你上次吃的最多的是梨糖?喜欢吃偏甜的?还是喜欢吃糖?红桂子和榆子糖不错,要尝尝吗?”

“我,不饿。”

一片寂静中,一个声音闷声闷气地传出,房间内却仍然看不见人影。

塞科纳低头看着案几上摆的满满当当的果盘,面不改色开口:“哦,所以你是抛下我先吃了?怪不得,我看桌上少了那么多,原来都是你吃的。”

“?”

贝西亚尔特讶然地睁大眼,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好意思说的。只一瞬,气息波动,他便知道他暴露了。

塞科纳含笑的眼睛准确地看向他的位置。

“我...”

不知道是解释什么,贝西亚尔特无意识地发出一个音节,刚对上他的视线便撇开脸,再开不了口。

他感觉有视线扫过了他身上的衣服,滑到他那身破旧的短衫,经过他不合身的裤子下露出的脚踝,一直到他好不容易拍干净的鞋面,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来到房间后第一百零一次地后悔为什么来时没有换一身衣服。

想到这他就忍不住自己的怨气,维多城并不大,只是一个直径不足千里的小城。它也不繁华,只是因为临近卡弥森林才有了人员流动。相应的,这里当然没有什么钱财来修筑地面,没有修整过的土路扫得再干净也依旧扬着尘土,云一聚,风一刮,荡得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丝毫不能在对方心里给自己加分。

但他来这真的还没带别的衣服,哪怕带了,他总不能在对方房间里换衣服吧!他也不会清洁术,只能狼狈地拿斗篷草草擦了一下,总觉得这样显得他更狼狈了...

贝西亚尔特心中纠结,面上不显,只是有些僵硬的站在原地,感觉对方还在看他,他撑不住了,小声说:“塞科纳。”

对方好像突然被惊醒了似的,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带着些歉意:“抱歉,贝西亚,我有点走神。”

“没事。”见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衣服,贝西亚尔特心下松了松,有点庆幸又有一点不被关注的失落。

“过来吧,贝西亚。”塞科纳笑弯了眼,示意他坐在他旁边,那双金色的眼睛紧盯着他有些躲闪的赤红眼眸。

贝西亚尔特有些僵硬地迈开腿,有些拘谨地坐下了,感觉到对面的人好像在笑,更加别扭。他知道他平时不这样,但屋里那堪称富丽堂皇的家具明显比他现在要干净的多,这一身衣物与整个房间都格格不入,像一堆珠宝里混进了一颗灰扑扑的石子,极其明显又格外碍眼。

如果不是这身衣服,如果不是这间屋子...贝西亚尔特忍不住想将指甲掐进掌心,又怕有太明显的动作被塞科纳发现,最后只能让自己想想其他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对,他来这里是为了送礼物。

对,礼物。

“塞科纳...”

“贝西亚。”话还没说完,就被塞科纳打断,他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推到贝西亚尔特面前,“作为上次的回礼。”

“以及,抱歉,由于时间问题,我还没准备好这次的回礼。”

贝西亚尔特看着手里的白色小盒子,伸了伸手却没有打开,反而把它小心收起来了。

“这次的?”这次他明明还没有送。

“你今天一定准备了。”塞科纳尤为笃定地道。

贝西亚尔特手指揉了揉袖口,有些兴奋——塞科纳知道他今天准备了礼物,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贝西亚尔特送礼物的时间并不是与塞科纳的每一次见面,他有着自己的一套纪念方式,并根据这套方式来给塞科纳送礼物,他没有与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几乎都会认为他只是随心意送礼物,想送就送。

但塞科纳现在非常确定他带了礼物,他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的,对吧?

哪怕今天这个纪念日有些大众。

今天是他见到塞科纳的第一周年纪念日。

“……”塞科纳看着贝西亚尔特手中的“礼物”,陷入沉思。他能感觉到贝西亚尔特手里有个东西,但他又确实看不见,感觉着实有点奇妙。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国王的礼物”?

塞科纳思维发散一瞬,面上端的稳重:“这是...”

“是一个遮挡外貌的面具。”

戴上以后,无论别人看见你多少次,都记不住你的样子。

这句话闷在了贝西亚尔特心里。

贝西亚尔特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贝西亚尔特想起他听过的那些赞美对方容貌的话语,无论是祭司、城主还是那些只是见了塞科纳一面就陷入爱情的轻浮男女,他通通都不想让他们再见到塞科纳一眼。

虽然面具本身不能让别人看不见他的脸,但转眼的遗忘造成的结果也差不多。而对于如果对面具灌入力量,它确实可以改变使用者的样貌这件事,按贝西亚尔特的推断,它给塞科纳带来的负面影响大于它带来的正面影响,到时候塞科纳很可能不会佩戴这件面具,因此他只能遗憾放弃对面具输入力量这个想法。

当然,面具上有他自己的小心思,但要是塞科纳主动戴上了它,那就代表他同意这件事了,对吧。

毕竟他并没有骗他。

塞科纳看着手中好似不存在的“面具”,隐约感觉这个面具不止这个作用,但,只是一个面具而已,能出什么事吗?

塞科纳的右手隐在宽大的袖子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罗盘,食指轻点了两下背面,罗盘中央的指针自动旋转,指向一个方向,拇指顺着指针摩挲着对应的纹路。

生活平静,或许有一段好运。

看来确实没什么影响。

他摸准了正反,便打算戴上。

又感觉一只手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听见贝西亚尔特小声道:“我在的时候,能不能取下来?”

嗯?难道这东西对他自己也有效?塞科纳有些好笑地看着对方。

“不行就算了。”贝西亚尔特撇过头,嘟囔道。

“当然可以。”塞科纳将面具收好,愉快回答。

“过几天,能来找我吗?”

“什么时候?”

“嗯...五天之后?上次的回礼送到了,这次的就等五天后吧。在艾利湖,东面靠近树林的地方。”

“几点?”

“几点来都可以啊,我一整天都会在哪。”

贝西亚尔特呼吸一滞——所以,他一整天都可以见到塞科纳?

在他呼吸忍不住加快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塞科纳大人,您在吗?”来人问道。“圣殿传来了紧急消息。”

贝西亚尔特瞬间清醒,感受着激烈的心跳,镇定道:“那,说好了,五天后见。”

他借着身形的遮挡,从空中抽出一张牌,走之前又说:“要记得戴面具!”

声音还响着,人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塞科纳含笑看着他离开的地方,遵守他的诺言,把面具戴在了脸上,撤去了隔绝外人探听的术法才打开了门,接过翼骑士递来的信件,道了句辛苦,在对方的赞美声中关上门。

【诚敬,各位虔诚的太阳信徒。于今日,万恶的黑暗之子恶魔在卡弥森林袭击了我们光明的审判官们,使我们的审判官,主的信使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恶魔的罪行不可饶恕!

各位神殿的教徒们,请追捕那恶魔。让他在太阳的照耀下堙灭!】

塞科纳合上手中的信件,自始至终带着他特有的温和笑容。

贝西亚尔特又回到了卡弥森林。

正值中午,烈日当空,林中却极为清凉,远处的维多城还在下着雨,天上的乌云还厚着,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贝西亚尔特对塞科纳的实力又有了更深的感触。

看样子,再过不久塞科纳就能升上蓝绶了。

祭司一共分为四个等级,以垂在右肩的绶带颜色为区分,最低价的淡黄色,高一级的绿色,更高的蓝色,最高等级的红色,越往上人数越少,红绶祭司甚至只在总教堂有一位。

神殿祭司的等级与个人的能力息息相关,贝西亚尔特曾见过一个蓝绶所主持的祭祀,虽然两人所举行的祭祀不是同一类,但从两人所散发的气息来看,塞科纳如今比那个蓝绶还强上一筹。

这次回去之后教堂大概就会对塞科纳进行测试了吧。哪怕对贝西亚尔特来说很不应该,但他仍然感到了一丝骄傲,为他的选择。

贝西亚尔特无视了时不时从林窗上空过去的飞马,看了看天,找到了方向走了。

他打算现在就出发去艾利湖。虽说艾利湖与卡弥森林离得不算太远,但如果光凭脚程也得费上两天功夫,五天时间不算短,但也不长,为了防止意外,他还是提前去比较好。

今天大概是卡弥森林近百年来最热闹的一天,自清晨起便源源不断地有人出入,飞马结队,银甲成行,圣洁的圣术光辉时不时在这个曾被誉为最黑暗的森林里亮起,惊走了林中的鸟兽。

按理说,从四面八方汇来的教堂人员应该很容易就碰上他们要追捕的“恶魔”,但直到夕阳西下也没有一个人找到他。

黄昏时,贝西亚尔特已经走了近半路程,他找了个地方歇脚,打算在那休息一晚,顺便欣赏一下太阳落幕的美景,这大概是他平时最喜欢的活动了。

说到美景,贝西亚尔特想起了被他妥善收好了的礼物盒,不知道塞科纳送了他什么。

纯白的盒子不到巴掌大,能装在里面的东西几乎能缩小到很小的范围,以防万一,他随手在空中抽了一张塔罗牌,正位,安全。

他打开盒子,一只做工精美的饰品躺在正中央,看形状像耳饰,金色的藤蔓组成主体,一朵晶莹剔透的由红宝石刻成的花朵开的极其鲜艳。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若是撤去他身上的幻术,他的眼睛与那宝石一定同样红的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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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卜相性
连载中两千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