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无光的卧房里,窗外漏进的微光勾勒出床上蜷缩的身影。许桐醉醺醺地陷在柔软的被褥中,她刚参加完高中同学聚会,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打不到车,所以穿着高跟鞋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家,双脚都磨出血。她连处理伤口的力气都没有,头晕目眩得像是站在旋转的陀螺顶端。
她打心底里厌恶这种聚会,那些高中同窗,多半是披着虚伪假面的小人,当面笑脸相迎,背后却两面三刀。可她终究还是去了,为了见她的姐姐,江瓷。
可惜的是,江瓷并没有出现。
“叮铃铃——叮铃铃——”
被许桐随手丢在床畔的手机突然发出催命的锐响。她混沌着意识,伸出手在床边胡乱摸索,几次擦过冰凉的机身却始终没能握住。
手机像是不依不饶的讨债鬼,一次又一次地响起,直到第三次铃声,许桐才终于不耐烦地攥住机身,划开了接听键。
“歪——谁啊?”
酒精灼烧着神经,许桐本就差的脾气被这不合时宜的电话彻底点燃。
电话那头陷入了静默,微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传来。许桐皱紧眉头,以为是不知趣的骚扰电话,骂了句脏话,指尖已经悬在了挂断键上。
就在即将挂断的瞬间,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年久失修的齿轮。
“是我。”
这两个字似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瞬间吹散了许桐脑中的酒意。她悬在半空的手顿住。过了一会儿,她才收敛情绪,如同死水一般。
“呵,江情,你不会又是来求我,让你跟我爸复合的吧?你找错人了,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的女人急切地打断,带着哭腔。
“你姐死了。”
“……”
谁死了?许桐大脑一片空白。
我姐?江瓷?残存的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搅散,她大脑清醒得可怕,仿佛能清晰地数清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许久之后,许桐还是不愿相信。“你说的是你跟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吧?没想到你藏了这么久,你——”
“够了!”江情在电话那头喝住了她的话,情绪彻底爆发,歇斯底里。“我说的是江瓷!是江瓷啊!她跳河死了!”
江瓷是许桐异父异母的姐姐。许桐的童年是在保姆的照料下长成的荒草,父亲许安常年不在家。而母亲江情在她年少时便已出轨,斩断了与这个家所有的牵连。
江情跟她的出轨对象宋则有个孩子,就是江瓷。也就是说,江情跟宋则很早就已经搞上了。所以许桐对于这三个人都看不爽。
十六岁之前,她与江瓷隔着一南一北的迢迢山水,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溪流,各自奔流,互不相干。
十六岁那年,江瓷忽然搬来了她所在的城市,硬生生挤入了她的生活,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缘由是宋则携着外头养的情妇卷款私奔,江情走投无路,回头来投奔父亲许安。
听到这个消息,许桐认为是江情自食恶果,遭到了应有的报应。而她妈江情还美其名曰的说回来照顾她,要弥补缺失的母爱。
许桐讨厌与这对母女共处一室,索性收拾了行囊,一头扎进了学校宿舍,眼不见为净。就在这期间,她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江瓷不是江情亲生的。
江瓷长得漂亮,骨相天成,有种江南美人的感觉。可许桐越看越蹊跷,江瓷跟江情和宋则谁都长得不像。于是她悄悄拔了江情和江瓷带毛囊的头发做了DNA鉴定,结果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年少气盛的许桐,没有多想就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可事后,她追悔莫及。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彻底沦为一地鸡毛,鸡飞狗跳的争执无日无休。
更要命的是,不知是谁将消息泄露出去,学校里关于江瓷的流言蜚语如野草疯长,人人都在背后讨论,说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那些刻薄的话一刀刀刺向江瓷,将她的自尊凌迟得体无完肤。
一年后,江瓷转学了。一个月后,许桐也不想读这个傻逼学校,直接休学了。江瓷转学后,许桐再也了解不到她的消息,于是渐渐的,这个人从她生命中淡出了。
而这一次的同学聚会,许桐想当面对江瓷说一声“对不起”,结果,她的妈妈江情告诉她,她的姐姐,江瓷,死了。
许桐没有听清江情之后说的话,她胡乱披了件黑色大衣,右手拎着那双沾了血的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跌撞着冲出家门,跑到小区门口。
小区保安正趴在岗亭里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看见一个影子,还以为是鬼来索他的命了。
许桐脸上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身上的黑大衣松垮垮地挂着,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只剩下一头精心保养的大波浪卷发临危不惧的散着。
许桐将高跟鞋丢进垃圾桶,裹紧了衣服,漫无目的地踏上空无一人的街道。淮宁市的初秋来得猝不及防,夏日的燥热退的一干二净,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秋天还是冬天。
许桐这才后知后觉地后悔没穿鞋,双脚踩在冰凉的柏油路上,早已冻得麻木僵硬。
她就这么麻木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暖光。三更半夜,沿街的店铺早已闭门谢客,怎么还有店开着?
“我草……别跟我闹鬼啊。”
许桐下意识又裹紧了大衣。她本来是肚子饿了,才想着下楼找点热食垫垫,可只有这一家店亮着灯。虽然很吓人,但她还是决定去看看。
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家玩偶店,玻璃门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更诡异的是,店铺门头光秃秃的,连块招牌都没有,想来是家刚开不久,还没来得及题字挂牌的新店。
许桐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刺眼的白光映出时间——凌晨三点零四分。
她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buff直接叠满了好吗!!
独自夜行的女子,阴气最盛的凌晨,无牌无号的诡异玩偶店,所有惊悚的要素都出现了,许桐的心脏怦怦狂跳。
她本想转身立马跑路,回去点个外卖随便对付一下。可她忽然看见玻璃橱窗内的一只小熊玩偶,圆滚滚的脑袋上戴着一顶雪白的厨师帽,胖乎乎的小手里还握着一把迷你小铲子。
许桐一向对这些萌物没有什么抵抗力,当即走近了几步,抬手去推那扇玻璃门,想把这只小熊买下来。
刚一推门,店内就响起一声温柔女声,“你好,欢迎回家~”
这个声音像是真人录制的,特别好听,许桐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但她莫名觉得这声音怎么跟江瓷那么像呢?
声音响起的同时,门上悬着的水晶风铃也跟着门轴晃动,剔透的水晶片相撞,跟这个女声搭配在一起,扑面而来一股温柔气息。
许桐走进玩偶店,店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琳琅满目的玩偶一动不动。
“你好,有人吗?”许桐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又连着唤了两三声,店铺深处才传来一道欢快的少女音:“有的有的!”
许桐循声望去,里间走出个姑娘,梳着蓬松双马尾,齐刘海贴在额前,架着一副粉框眼镜。她穿着鲜亮的多巴胺色系衣服,蓝的粉的黄的撞在一起,像从彩页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抱歉呀,这会儿太晚了,我还以为没人来了,就在里面整理东西,没听见你的声音。”姑娘上下打量了许桐一番,“你……还好吗?”
“我很好。”许桐弯起嘴角笑了笑,指向一旁橱窗里摆着的小熊:“我想买这个。”
“哦……哦哦好!”姑娘手忙脚乱地把那只戴着厨师帽的毛绒小熊取下来,走到许桐面前。
“对啦,这家店老板家里出了点事,以后不开了,现在都是清仓价,你要不要再看看别的?说不定有喜欢的呢。”
“其他的……”许桐接过小熊,随意地在店里扫了一圈,并没有中意的东西。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门口,那串水晶风铃和感应门铃。
她指着那两样东西问:“我还想买这个风铃,还有这个会说‘欢迎回家’的门铃。对了,这‘欢迎回家’的声音,是老板录的吗?很好听。”
“是老板录的。只是这两样……”女孩面露难色,“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卖……”
“那我不买这两样了,就只买这个小熊。”许桐当机立断。
女孩脸色纠结。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她才结结巴巴地憋出条件:“能、能卖是能卖,就是……就是会有点贵。
“有点贵?”许桐低声重复。想来这“有点贵”也不会离谱到哪儿去。
“多少钱?”她问。
女孩瑟缩了一下,举起一只手。
“五百。”
许桐内心不断咆哮。这是把她当猪宰啊!这两样小东西,成本能有一百块?可话问到这份上,不买又显得她很没面子,何况那道女声实在好听,她割舍不下。
最终,许桐拎着三样东西结了账,整整花了六百二十八块。她看着小票上的数字,脸都黑了。说好的清仓价,这哪是清仓,分明是抢钱!
女孩格外热心,怕她夜里走夜路不安全,执意要开车送她回家。
“哎,你住春江新苑啊?”女孩握着方向盘,侧头问了一句。
“对,你也住这儿?”许桐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随口回应。
“我不住这儿,”女孩笑了笑,“那家玩偶店的老板是我朋友,她以前在这儿住过一阵子,后来就搬走了。”
许桐是个宅女,不擅与人交际,不知该接什么话。她推开车门下去,隔着车窗朝女孩挥了挥手道别。
“那可真巧,说不定我还见过你朋友呢。”她摸出手机瞥了眼,屏幕上显示三点五十。“我先走了,你开车路上小心。”
女孩应了声“好”,目送她往小区里走。
许桐浑身乏力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床上,拿出门铃。方才女孩特意跟她说过,这个门铃原本是感应款,被她改了装置,门铃背面装了个按钮,一按就能出声。
门铃整体是兔子模样,外壳织了件五彩斑斓的小衣裳。墙上的挂钟慢悠悠走着,指针稳稳指向三点五十八分。
许桐拿着兔子门铃,轻轻按了下背面的按钮。“你好,欢迎回家~”熟悉的女声响起,混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她一遍又一遍地按着按钮,泪水毫无征兆地漫出眼眶。这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让她想起了姐姐江瓷。
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姐姐。江情发来的消息说,江瓷是跳河自杀的。许桐心口揪疼,一遍遍地想:
如果当初没公布那个消息就好了,如果对江瓷的态度好一点就好了,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不知按了多少回,到第二十四下时,门铃突然没声了。
“咦?坏了?”许桐蹙眉拿起门铃,又反复按了好几下。她气得破口大骂:“这什么破质量!果然是坑钱的玩意儿!”
墙上的挂钟依旧不紧不慢地“滴答,滴答”的叫唤。忽然,一声清亮的“叮——咚——”划破夜色。
四点整了。
就在钟声落下的刹那,许桐手中的兔子门铃响起了声音,不是那句熟悉的“你好,欢迎回家”,而是模糊的一个字:“我——”
后面的字许桐没听清,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闭眼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