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绯花

谢醒也向他们询问了很多外面世界的近况,这群孩子大多数心思单纯,同情她的“身世”,争先恐后地为她解答,谢醒没费什么劲就套出了他们门派的大致状况和他们此行下山的目的——除祟。

相谈甚欢中,不知不觉,众人已经走出了竹林。而回头一瞧,竹林竟已经隐在了清晨的薄雾中,似乎要渐渐淡去。众人置身一道偏僻的小道上,道上还留着粗细不一的车辙印,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们身上,带来丝丝缕缕的暖意,竟有柳暗花明之感。

少年少女们一阵欢呼,长明见谢醒真的带他们走出来了,一直仿佛谁欠他几万两银子的脸终于松动了些,干巴巴道:“多谢姑娘。”

谢醒并不介意他态度,摆摆手,笑眯眯道:“不用谢喔~跟你们聊天我也很开心。”

微生慈这时候问:“那善善姑娘,你……打算回去吗?”

谢醒可就等着她问这句话呢。

她手在身后背起,有点腼腆的姿态:

“嗯……外面我不熟悉,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只能回去了。”

她低着头,嘴上说的是要回去的话,可眼神和姿态恨不得写满了向往,这样拼命暗示,这群小孩当然能接收到。长明略微一沉吟,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们走。”

这下别说是谢醒,就连微生慈都有些惊讶,频频给长明递眼神,像是在说:“你通人性啦?”

谢醒有些迟疑的样子:“会不会麻烦你们?”

长明对着谢醒说话很是客气疏离,但依然藏不住他眉宇里、他字里行间挥之不去的傲气:“在下不喜欢欠人情,善善姑娘出手相助,我等回报一二是应有之义。”

谢醒看着他,总觉得这副明明谁也看不上但还要硬装礼貌的情态莫名眼熟。

她行李没有一件,两手空空地跟着他们上了路,也第一次体验到了御剑飞行。

微生慈带的她。

谢醒一点不恐高,平时各种极限运动玩得飞起,但饶是如此,在脚下那一把薄薄的剑载着她们两个腾空而起时,她还是忍不住腿肚子发麻。毕竟再野的极限运动多少都有保护措施,但这玩意是真的连个安全带也没有!

微生慈贴心地回头嘱咐:“怕的话就抱着我的腰。”

谢醒毫无心理负担地搂了,别说,还挺细。

飞了一会,发现这东西真的蛮稳,谢醒终于有闲心四处看看。她探头往前看,长明一马当先飞得很快,把众人远远甩在身后,只留下一个高冷的背影,再往身边看又对上一双黑葡萄似得眼珠。

那眼珠的主人下意识低下头,似乎感受到谢醒灼热的目光始终聚集在他脑袋顶,实在躲不过去,才抬头,勉强对着谢醒笑了一下。

这人正是信鸾。

谢醒眼珠一转,故意问他话:“信鸾小哥,我们现在是要去的是个什么地方呀?”

信鸾吓一跳,差点从剑上一头栽下去,他脸颊肌肉似乎抽了抽,含含混混地:“呃……问我吗?”

微生慈听不惯他这么讲话,教训道:“鱼师弟,说话把舌头捋直了!反正你也爱讲故事,不如好好和善善姑娘说一说。”

信鸾苦着一张脸,只好开口:“绯镇。”

他一好好说话,谢醒立刻就确认了,当时那个唤醒自己的正是这人。

可为什么又要躲着她?想不明白,一定有猫腻。

反正已经开口了,信鸾大概也知道谢醒认出了他,破罐子破摔真的讲了起来。

绯镇是位于蜀中的一座小镇,毗邻边界,以西就是妖魔聚集的化外魔域,是至关重要的灰色地带,人、妖魔以及各方修士混杂其中,有一段时间还盛行过妖兽贩卖的生意,乱得很。因此,当地主要供奉的就是专管斩妖除魔的判官,祈求神明护佑家宅安宁。除了位置特殊之外,绯镇的扶桑花也很出名,花开时满城如泼洒开的血液,妖异灿烂,香味浓烈,是难得一见的盛景,绯镇的绯字便是由此而来。

谢醒见信鸾讲得绘声绘色,问他去过吗,信鸾摇摇头,说也是在书上看的。

谢醒不吝夸赞:“那也讲得很好了,你要是去说书,肯定场场爆满。”

一直旁听的微生慈也支持道:“确实不错。”

信鸾被两个女孩子夸得不好意思了:“哪有那么好……”

谢醒是真心的这么认为,尤其是在她见到了绯镇的扶桑花之后。

有经云:“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现实里的扶桑花不同于传说中两千丈神木扶桑,只是一种小乔木而已,学名叫朱瑾,谢醒老爸院子里就有种。眼下正是花开的时节,绯镇临街,每家每户都会在院子里种上几颗,远远看去,整条街道落英缤纷,来来去去的行人走过,都会捎上一缕若有似无的花香。

扶桑在某些古文里指代太阳,因此,在本地,它也象征着吉祥、幸福与美好。信鸾说,在祭祀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折下一枝扶桑,敬献神明。

“这里好漂亮。”谢醒探出脑袋,望着客栈窗外的花树丛,眼睛亮亮的。

长明他们带她来到了镇子上的四号客栈,那是座穿斗木架的三层小楼,灰瓦木墙,淡雅秀丽。听名字就知道他们第四阁的据点,就连店里端盘子的伙计也神情恬淡,眉宇里带着一股子不食烟火的仙气儿,让谢醒怀疑他们和漫画里的美少女一样不会拉屎。

“姑娘请慢用。”

伙计为她斟好茶,双手交叠行了一礼,便施施然出去,带上房间的门。

她放下窗子,捧起茶,喝了一口,神清气爽。

她出来是本来是那身素净的白布袍,落地之后,微生慈她们几个女孩子看不下去,带着她去换了一身漂亮的青蓝色裙子,披上轻纱披帛,头发则请裁衣店的娘子帮忙左右各梳了个小辫子,缀上蝴蝶流苏,终于捯饬得像样了些。

当然,是长明少爷买单。

少爷倒也没在意,吩咐伙计谢醒的衣食住行一律记他账上,就匆匆忙忙地带着微生慈和信鸾他们出去了——他们已经在洞天里耽误了一天一夜,眼下必须抓紧去执行任务。谢醒只知道个大概,对细节并不清楚,但她也不好奇。

胆子这种东西,最好是跟能力挂钩,谢醒现在菜鸡一个,才不想去找死呢。

她在房间里面转了一圈,很快发现了新奇的玩意:书架上堆着的闲书。

所谓闲书,无非就是一些地方风物志和话本,谢醒正需要多多了解这个世界的信息,于是捧着书仔细研读了一番。

地方风物志介绍了绯镇的由来,书里大致上和信鸾说的差不多,只不过,她注意到有个细节信鸾没提到过:这里三百年前还是信奉司命神官的,司命陨落后,正逢乱世,大家才改信判官。

不过也正常,神死了,人们换个更靠谱的信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谢醒真正在意的是这个司命的死因,因为他陨落的时间实在太早了,甚至在小神女出世之前,背景里也只是一笔带过。可惜,这本书当然给不了她答案。

看书看到屋内昏暗,谢醒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虽然这客栈里的油灯是刻了符咒的,不要油也能自己亮,但到底还是油灯,光昏昏暗暗的,她放下书,推开窗子,打算远眺一会缓解疲惫。

可当看清窗外的景象时,谢醒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她这会儿待着的是长明给她安排的房间,不高,就在二楼,窗外就是一棵老槐树,此时正值仲夏,又处于蜀中一带,树叶茂密,层层叠叠地挡着天边残余的可怜暮色。

“哗——”

那是风吹过枝叶的声响,恍惚间,听着像是她醒来时听见的、竹叶飘落的声音。

而这枝叶之间,一个银发男人半倚着树干,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随意地耷拉下来,随着微风微微摇晃。

再一瞧,这人居然还在睡觉。

“……?”

一开窗和一个大活人面对面,谢醒都呆了,支着窗子的手臂一抖,又硬又实的窗框就整个儿砸到了她头上。

……不儿,这,这谁啊?

她龇牙咧嘴地蹲下揉了会脑袋,又忍不住把窗子撑起来再确认一眼,这一番闹腾动静不小,可那男人却没有任何要醒的意思,睡眠质量令人暖心。

她费力叉杆把窗子支住,终于能仔细打量他一番:这男人看身量很年轻,年纪和她差不多的样子,披着一个大黑斗篷,一低头几乎遮住半张脸,衬得那一点下巴几乎是苍白。而他的发色更是奇怪,竟然是银白,长发松松扎起来,或许是因为睡梦正酣,那银发不慎露出一两缕,柔软地落在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简直像只毫无防备地栖躲在树上睡懒觉的大猫。

谢醒探出脑袋,左右望了一圈,客栈后面好几棵树,有比这棵更高的,也有树杈更宽敞的,而这人偏偏选了对着她窗口的,谢醒不信这是个巧合。

她凝眉思索片刻,踮了踮脚,伸出胳膊勉强够到一根树枝,用力掰下。

她做这些的时候,弄得槐树晃了几下,浓烈的花香颤巍巍地弥散开来,而男人依旧没有要醒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树枝,用树叶扫了扫男人的鼻尖。

男人似乎是感到痒,皱了皱眉,抬起手乱拨弄一阵,转过脸去又睡了,连眼睛都不带睁一下的。

哦豁。

谢醒也来了劲头,偏和他较劲,左捅捅右碰碰,就是不让他睡个安稳觉。来来去去折腾一通,男人的美梦终于维持不下去了,艰难而迟缓地抬起手,胡乱搓了把脸,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这么一睁眼,两个人目光一对上,都愣住了。

谢醒吃惊是因为看到了兜帽下的那双眼睛,这男人的眼瞳是深紫色的,和发色一样特殊,模样完全不像一个人类。

但这紫色很美,像她来到这里之前看过的星空,是被重工业污染的城市里看不到的澄澈。

他的长相清冷得出挑,乍一看犹如山巅之雪般不易亲近,但细细端详起来,那清冷眉眼下的眼神却是纯净而天真的。

男人短暂地愣了片刻之后,眉头皱起来,眼睛下意识往旁边乱瞥,嘴巴也微张,欲说还休——据谢醒的观察经验,这是典型的心虚。

而心虚的时候,人就会慌,青年慌乱之下,似乎忘了自己还在树上,竟一支长腿,想要直接站起来。他的结果也很对得起他的反应——树枝因为他的体重晃起来,然后他就水灵灵地倒栽了下去。

“哎——”

谢醒伸出手捞人,但还是晚了一步。

紧接着就是“噗通”一声,谢醒听这动静就觉得骨头生疼,不禁一抖,闭上眼。

好在二楼的高度绝对摔不死人,下面也是一小片的扶桑花丛,土很软。谢醒睁开一只眼往下探,就看见那男人乱糟糟地坐在地上,银发里乱糟糟地插进了几片树叶子和花瓣,兜帽也掉了一半,正抬起脸,表情有点生无可恋地望着她。

谢醒觉得有趣,“噗嗤”一声,捧腹笑出来。

男人见她笑,苍白的耳尖也红了,窘迫又略带一丝不明意味地看她一眼,默默坐直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和泥土。

谢醒笑够了,大发慈悲地问他:“伤到了吗?”

男人摇摇头,摸了一下鼻梁,又看向她说:“拉我一把。”

谢醒对他正好奇,他一提,就欣然伸出手,准备看看他怎么爬上二楼。

男人起身,后退几步,然后又轻轻一跃,又拉上谢醒的手,直接一气呵成地翻了进来。

他手心很干燥,虽然形状修长,但力气不可小觑。

好身手!谢醒心里赞叹。

“谢谢。”男人站定,便松开她了的手。

“不客气。”谢醒回过神,也背过手,笑眯眯地道:“说说吧,这位……嗯,公子,是谁让你来监视我的?”

她是打算诓人的,不料男人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尴尬,而是直接:“抱歉。”

因为刚睡醒的原因,他声音低低的,还带了一点沙哑。

然后,谢醒就听到他说:“我是故意的。”

谢醒:“……?”

哇塞。

一贯能编善道的谢醒也语塞了,只能点点头示意:你继续说,我在听。

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但他还没憋出来一个字儿,一声格外响亮的“咕噜”声突然跳出来。

谢醒目光默默地下移到他的腹部。

……好像不用问原因了。

男人神色却丝毫不见羞愧,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起来真诚又无辜:“……”

谢醒这里没别的东西,最后只能小鱼干递了出去。男人好像真的饿极了,吃东西很快,但吃相却不粗鲁,偶尔还舔舔嘴唇。

“蓝然。”

“嗯?”谢醒坐他对面,支着下巴正发呆,冷不丁听这么一句,没反应过来。

“……蓝然,我的名字。”他望着她,轻轻地说。

呆瓜然闪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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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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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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