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醉中天

王鸿影原本守在城门口一夜未眠,又陪几人奔波一天,脸上也尽显倦态,下山后便告辞回家休息去了。

江悠对清欢宗五人说有事要办,便带着四个徒弟先行离去。

清欢宗五人一路无言,回到梨花居之后,清润回房匆匆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衣衫,低垂着头,红肿着眼睛便要去街上买纸钱香烛,清烨清漩怎么劝他也听不进去,清烨怕扈泉等人再生事端,一心陪着清润,沈浪涛自然也跟着师兄师姐,不舍与胖胖等人暂别。

天色已晚,一路上大多数店铺都已打烊,五人转了许久都没买到香烛纸钱,可清润依旧不肯回梨花居休息。

沈浪涛见路上行人依然议论段满仓之死,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叫清漩装作腿酸,拉着清润找到一处茶馆暂且休息,自己只身来到段府,点名要见李管家。

如今金玉良缘镇纸钱纸人香烛鲜花最多地方是哪儿?自然不是哪家凶肆,肯定是正在大办丧事的段府啊。

李管家是个能耐人,自是安排得妥妥当当,沈浪涛稍微说了两句,他便叮嘱家仆带着香烛纸钱以及祭拜常用的素酒果品,吩咐家丁送到梨花居。

沈浪涛自是没有忘记来段府最重要的目的,找李管家要回那书呆子的手帕。

他满意地将那半旧的绿色手帕装到袖中,嘴边露出一丝笑意,李管家在旁小心翼翼盯着沈浪涛,见他面容安然,神色惬意,连忙问道:“仙人,我有一事相求……”

沈浪涛看着装得满当当的段府马车渐行渐远,悠然道:“李管家你说。”

李管家垂着头,战战兢兢构思着措辞,生怕言语中有所冒犯,低声道:“我家老爷的大公子名叫段寿生,是我一手看着长大的。他不擅长做买卖,自幼嗜书如命,又爱法术奇门,老爷和大夫人费了很大功夫送他去望京的虎尾斋。听说仙人一行人要去望京参与此次比试,还望仙人遇到我家大公子能稍微关照些,我一个下人也没什么能给仙人的……”他说到动情之处,不禁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沈浪涛发现如今他见不得旁人在他面前掉眼泪,想都没想,满口应承着:“好说好说,一切好说,李管家你别哭了,我记下了,虎尾斋段寿生对吧,我一定不辜负你的嘱托……”

他到底是舍不得再将手帕拿出给李管家抹眼泪,他喊来一个段府下人,要下人跑腿去茶馆去告知清润等人明日需用的拜祭用品已准备妥当,又安慰了李管家几句便就此告辞。

沈浪涛本想去没打烊的成衣店挑选几张手帕,还没走几步却发现遇到一位熟人。

男子看似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半旧的绿色布衣,身材清瘦,面容平静,眉宇间却有一丝惆怅之意,正是沈浪涛心中挂念之人。他手中拎着一个竹篮,用粗布遮掩住,看不清竹篮中装着何物。

沈浪涛心想那书呆子不在梨花居客房里看书,拎着个竹篮是要去哪?他在金玉良缘镇可也没有什么亲朋旧友,眼下是要去找谁?顿时将买手帕一事抛之脑后,施展家传身法飘云步跟在他身后。

江悠不徐不疾,走到一处偏僻小院,门上的漆已有些掉落,门没有锁,他轻轻扣门三下,虚掩的门便开了。他拎着篮子,小心地走进去。

这书呆子是去赴谁的约?

沈浪涛悄无声息越上屋顶,悄悄挪开一片砖瓦,他俯身望去,屋内场景尽收眼底。

屋内摆放着数不清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堆砌成山书籍和卷轴。只有屋子中央有张小小的木桌和两张凳子,而此时凳上正坐着两个人。

一人神态潇然,眼神清澈如水,正拎着酒壶往杯中倒酒,另外一个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身材瘦削,头发花白,一双深陷的眼睛却极其明亮,正是那日给段满仓验尸的仵作。

那仵作将竹篮中的几碟小菜取出放在桌子上,赞叹道:“拍黄瓜,老醋花生米,酱牛肉,最后一道是什么——好家伙,凉拌猪耳朵,这下酒菜都是极好的,看来江兄也是位酒中仙。”

江悠将一盏酒杯放到仵作的面前,低声道:“哪里,我不过一年饮个两三次罢了。”

这金玉良缘镇的知县衙门的仵作名为杜青莲,江悠一直未忘记与他共饮之约,从金玉殿出来之后,和展辉匆匆会了一面,确认段满仓之死一案顺利了结,随后便打听了这杜青莲的住处。

杜青莲将面前酒杯一饮而尽,连声道:“好酒!够烈!我就喜欢喝这种,人人都夸梨花居的‘溪云沉’醇和浓郁,我却觉得太寡淡了些。”

江悠给自己斜了一杯酒,抿上一大口,只觉腹中有股烈火在熊熊焚烧,笑道:“我是听铁马说这家酒入口辛辣烈,下喉如刀割,估计你会喜欢。”

杜青莲嘿嘿笑道,“江兄料事如神。”

屋顶的沈浪涛不明白为何这仵作喊书呆子为江兄,这书呆子不是叫做方溪吗,难不成他故意骗这仵作,可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也没有隐瞒姓名的必要啊。他脑子却没转过弯,没想到是江悠在清欢宗五人面前特意用了假名,告知这仵作的名字却是真名。

江悠挑了颗花生米送到口中,由衷叹道:“杜兄心无旁骛,我甚是敬佩。”

杜青莲夹了一筷子猪耳朵,笑道:“旁人都说我无妻无子,孤苦终老,只有江兄知我之乐啊。”

两人把酒言欢,又细细探讨近在奇闻异志上的看到的稀奇古怪的案例,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气氛融洽。

沈浪涛在屋顶一直仔细听着,见这书呆子和仵作说的话都比十来天跟他说的话多得多,心中一阵烦闷,却又不舍得离去。

直到两个多时辰后,江悠才摇摇晃晃起身,又和杜青莲相约之后书信来往,脚步蹒跚向梨花居的方向走去。

沈浪涛本怕江悠发现,远远跟着他,却看到他走路跌跌撞撞,心中忐忑不安,生怕他不小心摔倒。

江悠走路摇摆不稳,离开杜青莲的小院后还没走上百来步,便在路边找了块青石坐下了。

沈浪涛见他坐下,久久不动弹,怕他出事,便靠上前去。心想如果他问起,就说是巧遇,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心怀不轨,尾随他从那仵作住处出来。

他走到江悠身旁,靠过去低着头,轻轻问道,“方掌门?”

江悠不应,垂着头,像是已经睡着了。

沈浪涛再靠近一点,紧紧盯着他,发现书呆子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此时沈浪涛却发现眼前此人面容变换,本来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如今变了模样,剑眉斜飞入鬓,睫毛长而卷,鼻梁硬挺,唇形若花瓣,疏离清俊中带着点书卷气,因为饮酒过多,脸颊和耳朵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沈浪涛忽然领悟这书呆子一直用了法术幻化了相貌,如今喝醉了法术失灵,此刻的他才是真实相貌,又想到那仵作喊他“江兄”,估计方溪也不是他的本名,相处十来日,此人名字和相貌都是假的。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也没在他和清欢宗面前用真名和以真实相貌示人,两人可谓是半斤八两。

他轻轻道:“你这个书呆子看着老实,想不到也会骗人。”

他蹲下身去,背着江悠往梨花居走去,只觉得背上之人极为瘦弱,风一吹便倒了,心想之后定要多多督促他吃饭,不过也要注意方法,只可怀柔,不可强硬,可别再犯在段府时候的错误了。

晚风徐徐,轻轻吹拂两人的面颊和鬓发,沈浪涛背着江悠,慢腾腾地走着,虽然自己没有饮酒,却两颊晕红,心头欢喜无限,只愿脚下此条青石小路没有尽头。

他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背上那醉酒之人听,一路上都在轻声说话。

“看来这阵子你一直瞒着我,不过我也瞒着你,算是扯平了吧。”

“你太瘦了,该多吃点,一天三顿,顿顿不可落下。”

“除了相貌和名字,你还有什么骗了我?”

“不过我知道的本来就少,剩下几样也没什么可骗的了。”

“我是十七岁半,这可没骗你。还不知道你多少岁呢。”

“不知道下次背着你会是在什么时候。”

“哪次我们俩能一起饮酒,没有其他人,就我们两个人。”

“这时候应该背诗,才不算煞风景,是吗?”

“我记性不好,随便念几句,你听听我念的对不对?”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沈浪涛慢慢驮着他,心中千回百转,闪过无数念头,又是苦涩又是甜蜜,忽然听到路边的青楼里有歌伎在唱曲,声如莺啼,宛转悠扬,“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他停住脚步,痴痴地听着不远处悦耳动听的歌声,几滴清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抬头望着夜空,又是一个无星也无月的夜晚。

这是他记忆中一个如此漫长又美妙的夜晚。

《摘心》第一卷第一个故事金玉良缘就此完结。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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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醉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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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心
连载中谢阿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