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俄终究还是看出来了。
马韶关躲得太明显,太刻意,从前哪怕再沉默,眼底也还有一丝微光,可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郁,像被暴雨泡烂的木头,再也燃不起一点温度。
她脚伤早已痊愈,再也找不到理由,让他扶着自己上下楼。
那天放学,夕阳把整条路染得昏黄。彭俄在教学楼门口,拦住了马韶关。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韶关,我有话跟你说。”
马韶关垂着眼,不敢看她,指尖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我……要去英国了。”
他身子猛地一震,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棍。
原来钟楼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要走了。
真的要丢下他了。
一股酸涩从喉咙往上涌,堵得他说不出话。他努力压着所有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挺好的。去吧。”
去吧,去过没有我的、干净明亮的人生。
彭俄望着他,眼睛一点点泛红,语气带着最后一点卑微的期盼:
“我可以不走。”
“马韶关,我可以为了你留下来。”
“只要你说一句,让我留下。”
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没说出口,却清清楚楚写在她眼里。
马韶关猛地抬头,终于看向她。
夕阳落在彭俄脸上,温柔得让他心脏抽痛。他多想伸手抱住她,多想说别走,多想和她一起逃去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可他不能。
他身上沾着洗不掉的脏,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被人攥在手里,随时可能被拖进深渊。他不能把这么好的女孩,一起拉下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不用。”
“你走吧。”
“我不需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刀割在自己心上。
彭俄脸色瞬间惨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知道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二天开始,彭俄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座位空了,桌面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马韶关盯着那个空位,一整天都没有说话。
心里空了一块,风一吹,就冷得刺骨。
她走了。
真的走了。
他终于不用再被威胁,不用再忍,不用再害怕秘密被揭穿。
他安全了。
可为什么,比死还难受。
彭俄走后,世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马韶关每天机械地上课、下课、回家,不笑、不怒、不说话,像一具只会呼吸的空壳。
威胁没了,纠缠停了,他终于清静了。
可这份清静,比任何折磨都要刺骨。
又到了暑假。
他照旧去县城做家教,一切都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他不敢再走那条小巷,不敢再晚归,不敢再对任何人有半点期待。
这天,学生家长临时有事,让他提前回去。
马韶关心里难得轻松了一下,特意绕路,在县城里给马宁关买了他最爱吃的菜。
想到弟弟看到零食时会眼睛发亮的样子,他嘴角难得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只要弟弟好好的,就够了。
只要马宁关干干净净、平平安安,他所有的苦,都不算白受。
他拎着满满一袋东西,轻手轻脚推开家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声音。
他以为马宁关在房间写作业,笑着往里走。
直到推开卧室门——
空气瞬间凝固。
时间被一刀剪断。
马宁关和刘晓峰倒在床上,衣衫不整,嘴唇还黏在一起。
看见他进来,两人猛地分开,脸色惨白。
手里的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菜、零食、包装袋滚了一地。
马韶关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僵。
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是刘晓峰。
是那个让他在小巷里被毁掉的源头。
是那个明明愧疚、却从来不敢站出来的人。
是他一直拼命瞒着、拼命保护的弟弟,最亲近的人。
而现在,他们在他的房间里,在他曾经无数次默默发誓要守护一切的地方,做着这样的事。
全世界的噪音,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又在下一秒,彻底死寂。
马韶关的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自己都听不真切:
“……多久了。”
马宁关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很早之前。”
很早之前。
在他被打、被欺负、被践踏、被毁掉的时候。
在他夜夜噩梦、不敢出声、独自硬撑的时候。
在他拼了命打工、省吃俭用、只想让弟弟好好长大的时候。
原来他拼命守护的人,早就和毁掉他的人,缠在了一起。
原来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守着那个血淋淋的秘密,像个傻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连带着五脏六腑,一起烂成一滩泥。
马韶关没有骂,没有吼,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两个人,看着他唯一的亲人,看着他最恨的人。
然后,缓缓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出这个早就不属于他的家。
天黑了。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