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钟楼。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生得好看,成绩拔尖,家境优渥,所有人都喜欢我、捧着我、顺着我。老师夸我懂事,同学敬我温和,长辈说我前途无量。
我看似完美无瑕、干净、明亮、光芒万丈。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层壳底下,藏着怎样阴冷、扭曲、渴望撕裂的东西。
我对一切温和的、正常的、规规矩矩的东西感到厌倦,我喜欢看别人失控,喜欢看强者破碎,喜欢把干净的东西弄脏,喜欢把光,拽进我所在的黑暗里。
直到我遇见马韶关。
第一次见他,是在县城那条偏僻的小巷。
天刚擦黑,他跟着刘晓峰,身形瘦瘦长长,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路轻得像一阵风。明明怕黑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跟在后面,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荒野里倔强生长的野草,干净、隐忍、带着一点不肯低头的锋利。
我一眼就盯住了他。
像猎人盯住了最合心意的猎物。
刘晓峰是我随手拿捏的小角色,我本没打算把他怎么样。可马韶关一出现,所有的兴趣,全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明明害怕,却还下意识想护着刘晓峰。
明明瘦弱不堪,却敢在黑暗里绷紧脊背,试图逃跑。
明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却让我心底那股压抑了十几年的破坏欲,疯狂地涌了上来。
我忽然就想毁掉他。
想看看这株永远挺直的野草,被踩进泥里时,会是什么模样。
想把他那点可怜又刺眼的尊严,撕得粉碎。
于是我动手了。
黑暗里,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狠狠推倒在地。他的皮肤蹭在粗糙的墙面上,渗出血丝,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我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睫毛湿湿的,眼睛通红,又惊又怒,又屈辱又绝望。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不是施暴的快感。
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把他整个人吞进肚子里的占有。
我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
无论是主动靠近我的女生,还是围着我打转的朋友,都没有。
只有他,只有这个浑身是伤、眼神破碎、却依旧不肯屈服的少年,让我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麻又痒,又狠又烫。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靠近他。
撕扯他的衣服,触碰他颤抖的皮肤,感受他僵硬抗拒的身体。
我知道这是错的,是恶的,是会毁了他的。
可我停不下来。
他越痛,我越清醒。
他越哭,我越心动。
他越绝望,我越觉得,他是属于我的。
我把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光,全都揉碎在那条小巷里。
我以为这样,他就会永远记住我。
哪怕是恨,也好过他眼里从来没有我。
那天结束后,我看着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看着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心脏跳得异常剧烈。
我对自己说,钟楼,你疯了。
可我甘之如饴。
我以为,那一夜之后,我们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开学分班,我在重点班的教室里,再次看见了他。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得不像话,和那晚在黑暗里破碎颤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几乎是立刻,走到了他前排的位置坐下。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浑身僵硬,指尖发白,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厌恶。
那眼神像针,扎得我心口发疼。
我却偏偏对着他笑,像对待一个普通同学一样,温和、无害、彬彬有礼。
我就是要这样。
要在所有人面前做光芒万丈的优等生,只在他面前,做那个撕碎他的恶魔。
要让他明明恨我入骨,却只能忍气吞声。
要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开始故意招惹他。
数学竞赛名额,我明明知道那是他最骄傲的东西,却偏偏要在全班面前“让”给他。我就是想看他难堪,想看他愤怒,想看他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我,哪怕眼里全是恨。
果然,他被我激怒了。
下课之后,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教学楼后的角落。
他红着眼,声音颤抖地质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完完全全、认认真真地,只看着我一个人。
我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欢喜。
我装作无辜,装作不解,装作大度,再用最轻飘飘的道德绑架,把所有过错推到他身上。
我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被我逼到无路可退。
我知道我很残忍。
可我控制不住。
我太想让他眼里只有我了。
后来我听说,他因为那一晚,彻底坏掉了。
他开始崩溃,开始自我厌弃,开始躲着所有人。
我听到消息时,没有丝毫快感,只有铺天盖地的心慌。
我只是想让他属于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他彻底毁掉。
我开始下意识关注他。
看他沉默地趴在桌上,看他偷偷红了眼眶,看他躲在角落里无声地哭。
看他对着夏茉莉的眼神——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嫉妒像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
夏茉莉是我主动接近的女生。
她温柔、善良、干净,像所有人眼中最般配的伴侣。我和她在一起,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不过是为了掩饰我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扭曲。
可我从没有爱过她。
我的目光,从来都只追着马韶关一个人。
可他喜欢夏茉莉。
他喜欢那束干净的光,而不是我这个黑暗里的恶魔。
我疯了一样吃醋。
我故意针对他,故意刁难他,故意在他面前和夏茉莉亲密。
我就是想让他难过,想让他嫉妒,想让他也尝尝我心口蚀骨的滋味。
直到那次喝醉,我对着夏茉莉,说出了小巷里的一切。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不怕别人知道我施暴,我只怕马韶关会彻底恨我,只怕他最后一点体面,被我撕得干干净净。
可已经晚了。
夏茉莉去找了他,求他原谅我。
而他,对着夏茉莉,说出了那句藏了整个青春的——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我在电话那头,听得一清二楚。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砸碎,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喜欢别人。
他从来没有看过我。
哪怕我把他毁了,哪怕我把他拽进黑暗里,他心里想的,念的,依旧是别人。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理智,彻底断了。
我开始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他绑在我身边。
我在厕所堵住他,胁迫他,威胁他,用彭俄、用视频、用他最在乎的一切,逼他乖乖听话。
我知道我很变态,很扭曲,很可怕。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只能用这种最肮脏、最极端的方式,让他暂时属于我。
我对他说,彭俄要去英国了,忍一个星期就好。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求他,求他哪怕恨我,也多看我一眼。
可他只是闭着眼,满脸泪水,浑身发抖,像对待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一样对待我。
我心如刀割。
我录下了视频。
不是为了威胁,不是为了玩弄,是自私地想留下一点属于我们的东西。
哪怕是肮脏的,不堪的,见不得光的。
至少能证明,他曾完完全全,属于过我一刻。
彭俄走了。
他终于摆脱了我的威胁。
我以为,我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我听说,他回家,撞见了马宁关和刘晓峰。
我几乎是立刻就慌了。
我太了解他了。
他可以忍下所有暴力,所有屈辱,所有伤害,可他忍不了唯一的亲人背叛。
忍不了他拼了命守护的人,早就和毁掉他的人,缠在了一起。
我发疯一样给他发视频。
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是想威胁他,是想留住他,还是想让他再一次看向我。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我只是怕,怕他彻底离开我。
怕他再也不出现。
可我等来的,是他的死讯。
死在那条小巷里。
死在我们开始的地方。
死在我亲手制造的黑暗里。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空了。
没有痛,没有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我毁了他。
我用我最自私、最扭曲、最残忍的爱,亲手杀死了我唯一动心的人。
从那天起,我也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具名叫钟楼的空壳。
我依旧成绩优秀,依旧光鲜亮丽,依旧是所有人眼中完美的优等生。
可我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心动,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有一丝情绪。
我的心,跟着马韶关,一起死在了那条窄巷里。
五年时间,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父母催我结婚,我随便找了一个女孩。
我看着她,觉得哪里都不够像。
于是我给钱,让她整容,整成马韶关的样子。
眉眼、鼻梁、轮廓,一点点,变成我日日夜夜思念的那个人。
我知道我很变态。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只能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假装他还在我身边。
婚礼那天,马宁关来了。
他看着新娘,笑得凄厉又讽刺:
“你到死都忘不了他,是你害死了他。”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是我害死了马韶关。
是我用我最肮脏的喜欢,毁了他一生。
新婚之夜,我没有留在新房。
我一个人,去了那条小巷。
和五年前一样,天黑,风凉,巷子空空荡荡。
我站在当年他倒下的地方,轻轻闭上眼。
仿佛还能看见他颤抖的睫毛,通红的眼睛,破碎的眼泪。
仿佛还能听见他压抑的哭声,和那句无声的救命。
韶关,我错了。
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我只是想让你属于我。
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死。
如果时间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走进那条小巷。
一定不会对你动手。
一定不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去爱你。
我会安安静静站在远处,看着你发光,看着你幸福,看着你平平安安活到老。
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好好活着。
风掠过小巷,带着当年的血腥味与烟味。
我缓缓倒下。
这一次,我来陪你了。
这一次,换我沉入黑暗,换你干干净净,永无痛苦。
——钟楼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