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酸与就这么飞走了,麦旋风气急败坏地挣脱了秦风的桎梏,朝着梅闲站着的屋前跑去。
“你就这么把她放走了?!她害死了我爹,就应该偿命!”
秦风也追了过去,却没拦住麦旋风,他刚才看得清楚,能让他的师父露出那种表情,梅闲和酸与之间的关系绝没有那么简单,可他也清楚麦旋风一定恨透了酸与,所以他也无法责怪麦旋风现在的冲动,有些担忧地向梅闲看去。
梅闲终于回过了头,却先淡淡地看了一眼秦风,秦风呼吸一滞,心下莫名对没有第一时间维护师父而有些慌乱。
“不是她杀了你爹。”
梅闲脚尖一点,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走到麦旋风面前,略微仰头与麦旋风对视着,全然不惧麦旋风的怒吼,梅闲的个头也就比麦旋风矮个半头,此刻气定神闲地站在暴怒的麦旋风面前,竟在气势上轻松压过了这个毛头小子。
“不是她还能是谁?!她回来没几天我爹就死了,不是她你告诉我是谁!?”
“这件事,我现在与你说了你也不会信,你要想知道真相,就去问问你爹。”
梅闲说得云淡风轻,彻底激怒了麦旋风,上去就要把拳头挥向梅闲,这回秦风有了经验,立即抬手死死把麦旋风摁在原地,麦旋风挣脱不得,怒火冲红了眼眶。
“你放什么屁!我爹都已经死了!我去哪儿问他?!”
“你爹没死。”
话已出口,别说麦旋风,就连秦风也愣住了,不自觉地松开了阻拦麦旋风的手,和麦旋风一同茫然地看着梅闲。
梅闲轻轻哼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你爹没死,就在瑶海,你要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去瑶海问问他就行了,若你不信,大可以回去你爹下葬的地方,看看你爹还在不在。”
麦旋风一时说不出话来,犹豫再三,还是紧紧握住拳头跑出了宅院。
秦风还欲再追,被梅闲伸手拦下,秦风回头看向梅闲,直直撞上梅闲深沉的目光。
“跟我回去。”
“……师父……”
梅闲没再说话,收回手便往出走,秦风跟了上去出了宅院,麦旋风早就不见踪影,秦风见梅闲没有管麦旋风的意思,也只好跟着梅闲一路回了山上。
一进屋,与娘就化出人形来,拦住了想要去向梅闲讨教真相的秦风,秦风看着与娘轻轻摇摇头,又看着梅闲坐在桌边轻蹙着眉闭目养神的模样,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丝酸涩,转身走出小屋,坐在了屋前的石桌旁边。
眺望夕阳逐渐落下,秦风心中没来由地觉得茫然,来了这个世界已经这么久了,前半年风平浪静,却在这短短的几天一口气全砸在他脑袋上了,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系统给的,那个什么所谓的难度升级,可是就算他已经死了,也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只是为了做任务回到原来的世界,也无法完全克制自己的情感。
这半年的相处,他其实清楚自己早就没把梅闲当做那个会黑化的反派boss了,他的师父是没有那么好,又懒又馋又不好好教他东西,爱睡懒觉爱打趣他还放鹅追他,可是秦风也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在秦风刚开始去麦家庄打工时,他本以为梅闲真的就让他自己下山去,他那时人生地不熟,甚至不知道这些业务都是干什么的,硬着头皮插上旗子,没多久就有人看着招牌急匆匆地过来了问梅道长在哪儿,不在就要秦风去一趟,絮絮叨叨地跟秦风说个没完。
这人说得急,秦风根本没听懂要去哪儿、去干嘛,头疼得很,正不知该不该打断时,忽然一只胳膊搭揽上了他的肩膀,秦风抬头一看,竟是梅闲跟着下山了。
梅闲几句话就打发了那个人,说准备一下马上就去,回过头来看着秦风感动的表情一咧嘴角,抬手就往秦风额头上敲了一下,秦风缩了下脖子,梅闲反倒笑得更开心了,大掌揉着秦风的发顶。
“我这徒弟可真够笨的。”
但他明明一点都不嫌弃。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梅闲总会在秦风应付不来时忽然地出现,他们一起寻过赵大娘的猫,一起捉过李大叔的奸,一起吃遍麦家庄里的小吃,他知道梅闲不爱吃油味儿大的,知道梅闲喜欢喝冰的、甜的,知道梅闲偏袒猫,但对所有小动物都很好。
秦风本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梅闲了,至少也了解一半了,直到最近发生这些事情,他从未在一个任务里感受到,自己离这个世界其实很远很远,只是一个半途掉来的过客,也从未觉得自己离一个想了解的人这么远,远到连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秦风吸了吸鼻子,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晚风吹过他的脸庞,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还好吗?”
与娘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吓了秦风一跳,转回身去看,与娘的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秦风摇摇头。
“没什么事,小问题,多谢与娘。”
“叫我与如吧。”
与娘轻飘飘走到了秦风身边坐下,盯着秦风看了一会儿,随即抬头向天空望去。
“我和梅仙大人,至少有千年未见了。”
秦风转头看向与如,静静等待她往下说。
“你在我的回忆中,虽然没听到什么声音,但其实,我们之间是有交流的。”
与如含笑眺望着星空中的月亮,却仿佛在看很久以前的时光。
“那时我初有神智,无法离开水中,便最喜欢听神树同我讲岸上的事了,他讲林深处有数不尽的花,讲他在那些小妖嘴里听到的新鲜事,他说我可不能白听这些,叫我每日都为他唱一道旋律,他很爱听,我欣喜极了。”
秦风听着与如的话,想起了当时他看到的画面,没想到他们之间竟在沉默中有过这么多的交谈。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直到有一日,他忽然对我说,其实天没有尽头,除了瑶海,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在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终有一天会离开那里。”
与如的神情带上了寂寥,眼神中却闪烁出丝丝向往。
“其实,我也是想和他一起走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我那时太小了,只急于他可能会离开我,于是我问他,这些都是谁告诉他的,他说,是句芒大人告诉他的,句芒大人是掌草木的春神,也是他将梅仙大人养大的。”
秦风有些诧异,他本以为那个师爷句芒会是个十恶不赦的,没想到竟然是春神,甚至就是养大梅闲的人。
“句芒大人很少出现,只在冬去春来时带来温暖,但梅仙大人说过,句芒大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庇佑着世间所有的灵妖精怪,也养大了许多灵妖精怪,酸与就是其中一个,梅仙大人曾经十分依赖句芒大人,就像……就像,你依赖他。”
与如的声音如清泉一般流淌进秦风的耳中,秦风却沉默了下来,这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梅闲提及句芒时轻飘飘两句“师爷”带过,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沉重的过去。
见秦风没有说话,与娘继续说道。
“秦公子,或许你会觉得我这些话前言不搭后语,但这却正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我和你也一样不解,梅仙大人和句芒大人为何会到如今这个地步,这之中有我不知道、你更不知道的,梅仙大人不愿说,一定不是刻意想去瞒着你我,一定是这其中缘由,伤他太深。”
秦风明白与如的意思,在松风城多年,又在醉歌楼如鱼得水的与如,不可能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她现下说的这些,反倒正巧说明,她也并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也旁敲侧击地告诉秦风,梅闲并不是不在乎半路出现的他,而是像在乎从小看到大的与如一样,在乎着他这个新收的徒弟。
秦风的心神因为与如的话定了定,朝着与如的方向扭过身去。
“与……与如,那你是怎么知道酸与在麦家庄的?”
与如见秦风的神色不像刚才那么低落了,弯起嘴角浅浅一笑。
“灵妖精怪之间能互相感应,这有何难?”
“那你的意思是,我师父也早知道酸与就在麦家庄里?”
与如闻言点了点头。
秦风想了想,梅闲不像是那种会放任酸与滥杀无辜的人,麦旋风的事情,一定是还另有隐情。
与如笑望着秦风低头思索的样子,忽的伸出手在秦风的眼前晃了晃,秦风倏地抬头,不解地看向与如。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和梅仙大人真的很像。”
“我?我和他哪里像了?”
“不知道,一种感觉。”
与如收回手,任凭秦风更加疑惑。
“就像是……如果是你,也会在岸边,为一条刚化形的赤鱬,讲遍你所知道的故事。”
“背着我说什么呢?”
秦风正因为与如的话而愣神,梅闲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了来,与如和秦风齐齐向后看去,靠在门框上的梅闲依旧懒懒散散的,屋中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点亮了,映衬着他的轮廓似乎在隐隐泛着光。
“梅仙大人,只是和他随便聊聊。”
与如回得恭恭敬敬,秦风刚才对梅闲知而不说的那点埋怨,也在和与如聊天的过程中消散了许多,剩下那点,还够呛一呛梅闲用。
“我俩?说你坏话呢!”
梅闲闻言莞尔一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秦风这边来,秦风立马蹿了起来躲到与娘身后吱哇乱叫。
“与如救我!!”
“行啊,一会儿没看住,都学会拉帮结派了,信不信为师给你们全端了啊?”
梅闲掠过与如抬手作势就要揍秦风,一时之间,屋前充斥了秦风的大叫、梅闲的威胁和与如轻声细语的劝架声,这个一直以来清净的半山屋宅,反倒还真的染上了些人间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