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狭路相逢

在昱王府纵火的那一日,谢池牧本是要杀昱王萧梧煦的。

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天之骄子,在生死攸关之际会害怕吗?

知道始作俑者是自己,那样骄傲一个人,恼羞成怒会杀了自己吗?

谢池牧难以想象那张好看的面庞因为怨恨扭曲的样子。

他只是握紧了袖口的匕首,心里暗道,那就不要去看那张脸好了。

他推开萧梧煦卧房的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不知倦怠地烧着,映照着墙上挂着的画。

那是谢池牧练笔时随手画过的梅花,曾经随手扔到角落,不知为何会被好好裱起来挂在萧梧煦的屋里。

谢池牧拾起墙角的蜡烛,滚烫的烛泪恰好滴落在他的拇指上。

手指灼热的痛意并没有让谢池牧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他轻轻地抬手,将烛火凑近了墙上挂着的画。

跃动的火苗很快吞噬了画卷的一角,吞噬了图上的朵朵红梅。

今夜值守的人已经被他提前支走,谢池牧并不担心有人闯入。

谢池牧打翻了烛台,火焰顺势蔓延。

荣华浮名也好,新仇旧怨也罢,这一切很快就要随着熊熊燃烧的焰火,埋没于不复存在的雕栏玉砌之下。

这王朝人命贵贱分明,但临死关头,想来也无甚区别。

都是**凡胎,都心有不甘,谁又比谁更贵重。

萧梧煦杀了他的故人,自然该为故人偿命。

谢池牧站在火海中,在火势越来越大之前,走出了萧梧煦的寝殿。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冷冷清清。

“阿佑。”

谢池牧抬眼,撞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眸。

萧梧煦扫一眼他身后的火光,眉头微挑,眼神里透出些许疑惑。

“那个不长眼的惹我们阿佑不高兴了?”

语气没有半分责怪,仿佛被付之一炬的不是自己的寝殿。

谢池牧没有应,只是握紧了袖口藏着的匕首。

下一刻,锋利的匕首划开血肉,直直地扎进萧梧煦的心口。

紧紧抓着匕首的手在颤抖,温热的血沾上谢池牧苍白纤细的手指。

谢池牧闭上眼。

雷声,雨声,木头燃烧的声音……

刀划开皮肉的那一刻,心里积攒已久的苦和痛好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都在那一刻灰飞烟灭。

谢池牧想,就这样吧,一切都该结束了。

黄泉碧落,他见到那个人也能算问心无愧。

可是,萧梧煦没有反抗。他的睫毛上沾着雨天的水气,嘴角在流血,却噙着笑。

……

谢池牧醒来时,外头也是雷电交加,风雨不止。

已经过去了数月,他还是时常梦到那场火,梦到那个人。

额角的碎发已经被湿漉漉的汗染透。

纵是恨意丛生,谢池牧到底没能杀了萧梧煦。

*

第二天一早,谢池牧带着桑落酒,撑着一纸白伞来到谢临霄坟前。

摆祭品,拭墓碑,斟酒祭故人。

“哥哥,之前来看你的时候忘记告诉你了。在裕安,我给了萧梧煦一刀。是我没用,他没死成。如果此生不复相见,我就放过他了。如果孽缘藕断丝连,等安顿好一切,我会亲手杀了他。”

“哥,我真的……很想你。”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伞面上,雨花沾湿了谢池牧的眉睫。

他在坟前站了许久,远远看见雨雾中有人朝着这边走来。

这一片地只有一座坟,来人自然是来看谢临霄的。知道谢临霄葬在这里的,除了郭伏鹤就是孟承雪、燕焕二人。

无论是哪一个,谢池牧都不想碰上。

他加紧步子往另一侧的小径走。

还没走出多远,眼前的路就被堵死了。记忆里的小路杂草丛生,密密麻麻的杂草已经到人的腰腹那么高,全然找不到落脚之地。

谢池牧停住脚。借着一旁高大的松树遮挡自己,确定自己不会被那人看到,他才敢回过头仔细看一眼故人。

是郭伏鹤。

郭伏鹤在谢临霄墓前拜了两拜,而后在坟前摆了两坛桑落酒。

他没有进一步动作,谢池牧就躲在树后,想等他离去后再原路折回。

上次见到郭伏鹤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谢池牧在昱王府纵火而后伤了萧梧煦,是郭伏鹤帮他逃离裕安。

谢池牧曾以为那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

片刻之后,郭伏鹤起身,直直地往自己这边走来。

谢池牧收起伞,蹲下身,背紧紧贴着深厚的松树树干。他在心里暗暗祈祷郭伏鹤不要发现自己。

他不是不愿意见到郭伏鹤,只是……没有意义。

自己早晚是要离开的,不如让裕安一别成为最后一面,杳无音信总好于生死两隔之伤。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池牧屏住呼吸。

最后,在十步之遥处,郭伏鹤停住了脚步。

“是阿牧吗?”

谢池牧没有应。

不知郭伏鹤是怎么认出自己的,仅凭隔着朦胧雨雾的模糊的身影吗?

“方才远远瞥到人影,差点以为是出了幻觉。”郭伏鹤自顾自说起来,“看到你给阿霄倒的桑落酒才敢确定。我派人找过你许多次,但一直杳无音信。阿牧,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谢池牧鼻头发酸,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沉默良久。

郭伏鹤继续说道:“上月,我上奏自请离京调到涧州做官。前两日去拜见了贺老夫人,她身体康健,你不必忧心。只是愈发念叨你,说你这一年没给她寄过书信,问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放心,我都搪塞过去了,她没有起疑心。”

“你前些时日……”他顿住了,又改了口,“我就在涧州,若遇到难事,随时来刺史府找我。”

谢池牧站起身来,绕过常青松,走到郭伏鹤面前,挤出一个安慰的笑。

“伏鹤哥。”

*

夜深了,刺史府灯火通明。

谢池牧和郭伏鹤在书房下棋。

郭伏鹤试探地问道:“明日去看看贺夫人吧,知道你回来,她一定高兴。”

谢池牧许久才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不了,我在涧州待不了多久。我明日写些书信,就劳烦伏鹤哥每月替我送一封信给她。”

郭伏鹤开口想劝,但思量片刻,还是转移了话题:“你要回裕安?”

谢池牧摇了摇头。

裕安,东渊都城,自是人间繁华地。

不过,和谢池牧又有什么关系呢?

郭伏鹤接着说道:“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昱王不是好糊弄的。本就是睚眦必报的主儿,那件事之后,他的脾气更大了,手段也比从前狠厉。

“这一年来,他一直在搜查你的下落。

“你刚走那会儿,他就差把裕安城翻个底朝天了。实在是找不到人,又往各地派眼线,还拿着你的画像重金悬赏。

“这阵仗闹的,你若是回裕安,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池牧面不改色地抿一口清茶:“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见了。”

他当初没能杀了萧梧煦,此后再见,新仇旧怨之下,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你死我活。

“阿牧,中书令已经死了,萧梧煦也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了。别把自己困在过去,好吗?”

谢池牧挤出一个笑:“快了,伏鹤哥,一切都快结束了。”

“算了,不提那些旧事了。阿牧,承雪前几日派人送了书信,三日后到涧州。阿霄的忌日,燕焕不会不来。今年我们几个总算能聚一起了。”

谢迟牧落下最后一粒棋子。

棋局已定。

*

辰时三刻,云烟楼。

茶楼外大雨如注。

谢池牧收了伞,一进门果然看见昱王的心腹阶执。

“孟承雪呢?”

阶执作揖道:“公子,殿下在二楼最东边的屋子等您。您去了,孟小公子一定毫发无伤。”

谢池牧今早收到一封血书,是和孟承雪的玉佩一块送来的。血书上只有寥寥几字。

“辰时三刻云烟楼。”

不惧孟家权势,敢堂而皇之绑架孟家小公子的人这个东渊数来数去就这么几个。

这几个权贵里,有闲情雅致玩威胁这种无聊把戏的,只有昱王萧梧煦。

谢池牧:“我若是不去呢?”

阶执顿了顿:“殿下的原话是,‘孟承雪也不必留了’。”

*

谢池牧推开门,直直对上萧梧煦那双含着笑意的眼。

“我没死,阿佑很遗憾?”

萧梧煦贴在谢池牧身后,一手缚住他的两只手,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

“一年不见,阿佑清瘦了。这些天,有梦见过我么?”

谢池牧下颌往萧梧煦掌心狠狠一撞:“死疯子,放开。”

萧梧煦也不生气,轻轻靠在他的右肩上,捉弄似的往他耳畔吹了口气。

“我是疯子?在裕安,是谁眼睛不眨一下手刃情人?”

萧梧煦深吸一口气,嘴角依旧噙着笑,气息却已经乱了。

唇瓣贴着谢池牧的耳朵,牙尖蹭着薄薄的耳垂。

“萧梧煦,我说过,再见到你我不会手软。放了孟承雪,我就当今日没见过……”

谢池牧话还没说完,耳畔撩起阵阵湿热的酥麻,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肩微微颤抖,撞上了萧梧煦的脸。

萧梧煦报复似的在他的锁骨处轻轻吹了口气,含着酒气的温热在肩口蔓延。

谢池牧闭上眼睛:“放了孟承雪。若殿下心有怨恨,也捅我一刀,便算作两清了。”

“两清?”萧梧煦笑了,禁锢谢池牧手腕的手加重了力道,像是紧紧相连的铁链锁着手腕,将怀中的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死也别想。”

原先捏住谢池牧下巴的那只手一路往下,指尖轻轻重重地捻过脖颈,一路到心口。

萧梧煦的手指用力地在眼前人的胸膛上打转,势要将他的心挖出来似的。

“阿佑真是心狠,有求于人的时候连哄带骗,甜言蜜语哄得人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你助兴。用完了就要杀,看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的。”

“可是谢池牧,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招惹的我的时候,你就该想到的。”

谢池牧被身后的人勒住动弹不得,耐心逐渐消耗殆尽:“你到底要怎样?捅我一刀你不肯,要我这条命?”

不知道哪个字又触及萧梧煦的逆鳞,他紧紧地贴着他的背,不由分说地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下一刻,身上的禁锢消失了。嘴唇被温热的唇含住,堵住了谢池牧接下来要说的话。

谢池牧骂人的话也被堵回,酒气在唇齿间蔓延。

温热的吻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步步紧逼。

谢池牧的手腕逃脱了萧梧煦的束缚,趁机去够怀中的匕首。

对面仿佛早已预料他的动作,结着薄茧的手掌紧紧扣住他的手掌。十指紧扣,不容丝毫间隙。

萧梧煦的獠牙在他的唇上摩挲,留下一个小口子,血腥味在唇与唇的紧贴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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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了睚眦反派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