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年看着他这般捉弄人,唇角微微动了动,眼里笑意漫上来,先前的担忧与凌厉化为春风。
他这变脸如翻书的速度看得衙役一愣一愣的。
祁承宁忽地转过身来,看着眼前人执剑的手臂绷得笔直,肩背沉如寒铁。
似乎得趣了,笑着看着谢允年:“好了,知道这姿势好看,但举着不累吗?”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跌坐在地的人,戏谑地笑着说:“天也快亮了,兄台,是打算于此等候晨光?”
“--真是好雅兴啊。”
地上的人尴尬地笑了笑,‘噌’得从地上起来,转身就要走的时候。
祁承宁又开口,不容拒绝的语气让他停下:“麻烦兄台转告你家大人,我们将在晌午到衙门拜访。”
只见那衙役脚步一僵,脸色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仿佛听见的是:“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要对你家大人动用七十二般酷刑,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衙役听得祁承宁这话,身形微顿,看着他挂着笑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深究,拱了拱手,诺诺应到:“欸欸欸,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说罢,便快步离开了。
祁承宁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笑容收了收。
对着身侧还在给传音给暗卫,要监视县衙的谢允年轻声道:“不必盯得太紧,衙内如今已是一团乱麻,鼠蚁自己会钻出来。”
谢允年指尖微拨,玉符余韵散尽,眼底锋芒尽敛,抬眸只留余温:“哥哥既这么说,我便收了人手。”
他缓步上前与祁承宁并肩立于长街之上。
五更将近,雾色青白,街面只有零星摊子支起了棚子。昏黄的灯火在风里摇曳。两道身影被拉得细长,近在咫尺,隔着道凉薄的距离。
风卷着寒气掠过衣摆,祁承宁垂眸望着青石板上的薄霜,脑中密文被摩挲着。
心脏、眼珠、图腾、丞相府……
诸般线索拧成乱麻。
他侧首看向身侧。谢允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方才拔剑的凌厉模样,与此刻的温顺判若两人。
他不由得心口微沉。
谢允年循着视线抬眸,眉眼微动,手微抬,虚虚朝他腕间伸去:“哥哥可是在忧心残局?”
蓦然,指节绷成剑指抚上耳廓,银辉微泛,祁承宁淡声开口:“没想什么,天快亮了,该往丞相府去了。”
靴底碾过青石,脚步声空寂清晰,一步一步,扣得人心头发紧。
谢允年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指节蜷缩,眼底暖意渐褪,漫上无人察觉的晦涩。
他望着祁承宁的背影,那人耳间的银环在微亮天光中泛着细光,映在漏出的白皙脖颈处。
喉间轻滚,缓步跟着。
自相遇至今,那人始终随性,却三分留余,七分藏疑,偶尔还会恶作剧般捉弄衙役、调侃旁人,却终究穿不透那层隔阂。
…………
谢允年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也好。
不信便不信,左右他要的,从不是眼前人的全然信任。
也只道是身形相依,心隔万丈。
行至街角岔口,祁承宁忽然顿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阿予,我忽地记起,我阁中还留有要务,劳烦阿予帮我跑趟丞相府接应人,他那边怕是余力不足。
半个时辰后,再在县衙汇合。”
谢允年望着他的侧脸,看耳坠银辉轻闪,看他神色淡漠,半晌轻笑一声,温声应下:“好,我听哥哥的。”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衣袂轻扬,片刻没入晨雾,再无回头。
身后的墙角泛起微光,祁承宁衣袖微动,剑指凝力,暗传音讯核查虚实——
确实,天界派了秉宸殿的人前来相助不假,但这是暗中追查得知的。
可笑又可鄙。
而本该处理要务的人,却反而转身折向巷角暗处。
祁承宁凝神屈指一拨,将符箓悄无声息附于衙内暗处。
天光将亮未亮,长街静得异常。靴底碾过,只留一声轻不可闻的碎响。
好似昨夜血溅街头的一幕未曾有过。
今晨竟连守值的衙役都稀稀拉拉,县衙像是被骤然抽空了生气,不闻声响,人气淡得近无。
祁承宁眉峰微敛。
他绕至侧墙阴影处,暗处符箓在神识中微微发烫。自行捕捉着什么细碎的、飘游不定的气息。
县衙内,只有满地被清扫干净的碎屑,还有几乎被抹去的、近乎挣扎的魂魄印记--
有人在悄悄收拢横死之人的残魂。
那气息极淡、极碎,染着浓重的死气。
倒不是寻常的横死,强烈挣扎残留的气息尚在,可见是成片魂魄被强行剥离。灵识被细细磨空,肉身尚在,魂核已空。
再往前一步,便是全无自我,任人操控的傀儡。
像在遮掩,又像在保护。
可为何遮掩?又何须保护?
万物定律,因果寻常。
祁承宁正凝神探看,却感神识中的符箓光影猛然震颤,恰似被外力轻轻拂过,恰避开了一处紧锁的偏院。
力道克制又隐晦,阻止着他窥见内院。
心里疑云顿生。
他眼眸轻闭,微抬手指,向额间轻点,一丝神魂引出。
他缓步走近那处偏院,院墙不高,晨雾漫过墙头,院内静得落针可闻,鼻尖萦绕的死气与一股诡异的空亡却越来越重。
祁承宁微抬眸,耳间银环在微亮天光里泛出一丝极淡的冷光。
一霎那,似是察觉了什么,偏院内的那缕死气收敛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残息都不留。
只剩满院死寂,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被强行掩埋的秘辛。
巷角处,一缕近乎透明的金线丝自墙内牵引而出,缓缓收拢,带着九天之上的冷冽,自他额间钻入。
触及皮肤的瞬间,额心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荡起金辉,映射出苍白的面容。
祁承宁睁开涣散眸子,眼睫微动,紧锁的眉头倏然扫平。
沉寂气息没入地表,他抬步转身折入主街,步履轻缓地朝着晨雾中亮着灯火的方向行去。
天色近晓,街边早茶铺陆续开门,蒸笼的白气混着米香散在微凉风里。
已有食客落座,低声闲谈市井琐事。
祁承宁拣了一间街角视野开阔的茶店坐下,要了热汤小点,姿态闲散得如同寻常赶路歇脚的过客,漫不经心地望风,耳边伴着细碎的交谈。
待店家送上吃食,祁承宁随口搭话,声线压得极低:“掌柜的,今早怎的这般清静,前几日还人心惶惶,倒像无事发生。”
店家擦着桌子,似是早有预料般,闻言动作一顿,眼神凌厉,装作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叹道:“客官是外乡人吧,前些日子确实闹得慌,这不昨夜又走一个。
只是近来大家都不敢提了。”
“不敢提?”他指尖轻拨碗沿,使了个‘继续’的眼色,“莫非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连饭后闲聊都成了禁忌?”
店家左右瞥了瞥,压声假带惶恐汇报:“本来啊,城里有对姓李的姐妹,经营着家医馆,长姐常年为穷人家治病不交钱,是个行善积德的好女子。
本该如花似玉的年纪,前几日大清早横死街头,她那快要及笄的小妹不知所踪,至今也没寻着个下落,怕是凶多吉少。上面啊,严令封口。也就咱这穷乡僻壤还能闲聊一二。”
“这几日又没了几个,都说是脏东西索命哩。真是可怜这俩姐妹。”
店家叹了口气。
邻桌汉子拎着酒壶起身坐在祁承宁对面,他早听了大半,不等二人反应便飞快补了一句:“你们只知她横死街头,却没人敢说,她走时身上却不着一件衣裳。”
他脖子往前一探,绿豆小眼,滴溜溜转,嘴角咧开猥琐淫邪的笑,声音黏腻发飘:“生得那般标致,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大喇喇曝在街头。
谁知道是不是背地里勾三搭四,惹了脏事才被人这般折辱。好好的黄花闺女,落得这般下场,也是自找的。”
汉子话音刚落,店家怒而低斥:“满口胡言!人家悬壶济世,岂容你这般糟践!”
桌上的手蜷缩握紧,祁承宁望向穿着布衣的污名者,眸子被晨雾的寒气穿刺着:“逝者为大,她遭此横祸已是人间至苦。行善之人当敬,亡者之躯当惜。
你不去惜命,反倒在这污人名节。是为小人之心。
这般口无遮拦造口业,再敢多言,迟早祸及自身。”
那汉子本是喝了酒的,像是被说中顿时红了眼,梗着脖子拜年要撒泼叫嚣。
可刚站起来,便瞅见祁承宁腰间悬着的佩剑,寒光冷冽,酒醒了大半。自顾自缩了回去,讪讪的闭了嘴。
店家犹自愤愤不平,低声骂了几句口舌生疮的小人,祁承宁摆了摆手,才悻悻擦着桌子退了回去。
祁承宁指尖轻抵碗沿,垂眸望着碗中微凉的茶汤,盏心映着他清瘦的模样。
他指节微捻,两道极淡近乎透明的符气自袖底悄无声息飘出,一触掌柜衣角,二沾汉子衣摆。
而后他指诀轻捻,一缕黑气附于桌底,缓缓化作粉末,乘人不备飘入那汉子的早粥里。
转瞬隐没无痕。
他缓缓放下茶碗,摸出几两碎银轻轻搁在前台,起身往外走。
转过最后一道街口,祁承宁脚步一转,折回先前的暗巷,绕至县衙阴影处。
指尖微抬,一缕灵力自巷间连至墙角,暗处的符箓落回掌心,痕迹尽消。
灵力收尽,最后一丝术法痕迹消弭于晨雾风影中,卷着未全散的淡淡符香,掠过砖瓦檐角。
再抬步,祁承宁至阴影走出。
县衙朱漆大门赫然在望,血红色的牌匾挂着,门前石狮肃立。值守衙役面无表情地立在两侧,死气隐隐从高墙漫出。
槐树枝叶轻晃,两道身影伫立已久。二人相隔数步,无半句交谈。
“黑白无常?”祁承宁忍不住心里腹诽。
空气微漾起一缕灵力涟漪,一道身影骤然自原地凝现,无声站在二人面前。
谢允年率先抬眸,眉眼弯起一抹熟稔的笑意,毫无疏感地走近,温声唤道:“哥哥。”
他目光自始至终落在祁承宁身上,分毫未扫向身侧之人,全然当作不存在。
林栀几乎是同时动步,径直朝着祁承宁身侧靠去,姿态熟稔、随意,全程眼尾没瞥谢允年一下,眉眼微蹙,语气带着熟络的疑惑,直白开口:“承宁,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
“同伙。”
祁承宁对着二人淡淡颔首,声线带着温和,平静开口:“走吧。”
话音落,他抬步向前,林栀依旧挨在他身侧同行,谢允年挨在另一侧,各自跟着脚步。
像极了左右夜叉。
行至县衙朱门,两名值守衙役当即横棍上前,面色紧绷,阻拦道:“何人擅闯--”
祁承宁不言,指尖微抬,一枚镌着暗纹的玄铁令牌自袖中滑出,日光落于其上,隐有灵力,凛然威严漫溢开来。
他声音清冷,一字一顿,自报来路:“寰宁阁,查案。”
两名衙役辩清那令牌纹章,面色发寒。一人匆匆偏开目光,旋即转身疾步入衙。另一人立在当地,喉间发颤,声音抖得细碎:“属下有眼无珠,冒犯大人。”
三人抬步,步履沉稳,径直踏过高高的门槛,穿廊过殿,直入正堂。
先前还死寂如坟的县衙已被重新打理过,唯有浓重的死气证明着曾经的过往。
衙役们垂首敛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什么。
内院偏院传来拖沓凌乱的脚步声。
鬓发斑白、面色青灰的老人被衙役半拖半拽着踉跄而出,一身官袍皱乱不堪,眼底布满血丝伴随着迎面而来的苦涩气味——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