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人来人往

第六十三年,山下镇子起了变化。

那些年陆续有逃难的人来,有的留下,有的继续向南。

镇子比从前大了些,街上的铺子多了几家,井边排队的人也多了。

阿拾的草药铺子扩了一回,又在旁边搭了个棚子,给人看病抓药。

白观砚下山时,依旧坐在他对面的茶摊上。

茶摊换了新主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叫阿福。

他爹从前在镇上卖包子,后来干不动了,把摊子传给他。阿福不会做包子,就改成了茶摊,卖些粗茶和点心。

阿福认识白观砚,每次见他来,都主动端一碗茶过来,不收钱。白观砚推过几回,推不掉,后来就由着他。

“白先生,您喝茶。”

“多谢。”

阿福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望着对面阿拾的铺子,嘿嘿笑了一声。

“先生,您说阿拾哥是不是傻?”

白观砚看他。

阿福努努嘴:“您看,他给人看病,收的诊金比别人便宜一半。穷的实在拿不出钱,他就白看。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老婆本?”

白观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阿拾正低着头,给一个老太太把脉。那老太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满脸沟壑,一看就是穷苦人家。

阿拾把完脉,开了一副药,又细细嘱咐怎么熬。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他送出门,转身又去看下一个病人。

白观砚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茶。

“他不傻。”他说。

阿福挠了挠头,没再问。

傍晚时分,阿拾忙完了,跑过来在对面坐下。阿福给他也端了一碗茶,又端了一碟花生。

“先生,”阿拾喝了一口茶,忽然问,“您修的那个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观砚看着他。

阿拾继续道:“我想了几十年,还是没想明白。您帮人,又不图什么。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回报,也不是为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也不是为了将来能飞升?”

白观砚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那些人。”他说,“他们活着,有苦有乐,有生有死。有时候苦多乐少,有时候乐多苦少。可不管怎样,他们都在活着。”

阿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归家的人影。

“我修的,就是让他们能好好地活着。”白观砚的声音很轻,“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

阿拾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也不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白观砚,看着那些归家的人影,一盏一盏亮起的灯火。

第七十二年,云尊的师父坐化了。

白观砚是从云尊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那日云尊来了,脸色比往常更苍白,坐在火塘边,一言不发。

白观砚没有问,只是煮了一壶茶,推到他面前。

云尊端着茶盏,握了很久,才开口。

“师父走之前,把我叫到跟前。”他的声音沙哑,“他说,落隐门往后就靠我了。让我守住本心,别被那些人带偏了。”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

“可我守得住吗?”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抬起头,看着他。

“白兄,你等的那个人,等了多少年了?”

“七十三年。”

云尊点了点头。

“七十三年。”他喃喃道,“你等了七十三年,还能守得住。”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

“白兄,我要闭关了。”他说,“那些人不会给我太多时间。我得尽快突破,才能压得住他们。”

白观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明明还很年轻、却已经背上了千钧重担的身影。

“云尊。”

那青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守住。”

云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第七十五年,白观砚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天他下山去镇子上,路过一片树林时,听见有细微的哭声。他循声找去,在一棵老槐树下,看见了一个婴儿。

那婴儿被一块破布裹着,放在树根边,脸冻得通红,哭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白观砚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那婴儿感觉到温暖,哭声渐渐停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白观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婴儿,被人遗弃在弃婴塔里。那个婴儿后来被一个叫云尊的人捡走,取名——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

他抱着那个婴儿,去了镇子上,找到阿拾。

阿拾看着那孩子,愣了愣。

“哪儿来的?”

“林子里捡的。”

阿拾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

他给孩子检查了一遍,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饿了,冻了。阿拾给他喂了些米汤,又用旧衣裳做了个小襁褓,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那孩子吃饱了,暖和了,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阿拾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问:“先生,这孩子怎么办?”

白观砚没有说话。

阿拾想了想,说:“要不,我养着吧。我一个人,正好有个伴。”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双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温暖的眼睛。

“好。”

那年,阿拾四十七岁,有了一个儿子。

他给孩子取名叫阿福——和茶摊的阿福同名,却不同人。

阿福是茶摊主人的名字,他觉得吉利,就借来用了。

白观砚问他,为什么不取个大气的名字。

阿拾抱着孩子,笑着说:“大气有什么用?能吃饱饭就行。”

白观砚看着他那张憨厚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更懂苍生道。

第八十三年,阿福长到了八岁。

那孩子聪明伶俐,跟着阿拾学认字,学把脉,学采药。阿拾教得认真,他学得也认真。可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

“爹,”有一天他问,“那位白爷爷,为什么总往北边看?”

阿拾正在晒草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坐在木屋前的白色身影。

“他在等人。”

“等谁?”

阿拾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福眨眨眼:“等了多久了?”

“八十多年了。”

阿福张大了嘴。

“八十多年?!那人还没来?”

阿拾摇了摇头。

“还没来。”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白爷爷真可怜。”

阿拾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可怜。”他说,“是了不起。”

阿福不明白。

阿拾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望着那片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北方。

第八十五年,云尊出关了。

他成了落隐门最年轻的长老。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来了一趟楹桦山。

还是那间木屋,还是那盏茶,还是那个坐在火塘边的人。

“白兄,”他开口,声音比当年沉稳了许多,“我突破之后,才明白一件事。”

白观砚看着他。

云尊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师父当年为什么能忍那么久。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白观砚。

“你等了八十多年,还在等。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站起身,走到门口。

“白兄,我要走了。”他说,“落隐门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第八十七年,白观砚第一次在修行中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悸动。

那日他如往常般盘坐于木屋前,闭目内观。丹田里的那团光芒已经比几十年前明亮了许多,可这一刻,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他睁开眼,望向山下。

那里,阿拾正带着阿福在镇子上给人看病。远处,炊烟袅袅,孩童嬉戏,老人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那些他帮过的人、没帮过的人,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都在日复一日地活着,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白观砚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无情,视众生如草芥。修苍生道者,便要以苍生意代天意。”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叫“以苍生意代天意”。

如今他明白了。

那些凡人,那些蝼蚁般的、在天道眼中无足轻重的凡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挣扎求存,他们的每一次笑、每一次哭,都有人在看,在记,在在乎。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团光芒里,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张脸。那是他这些年帮过的人,也是那些人又帮过的人,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苍生道修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修的是这千丝万缕的牵连。

第九十三年,山下出了事。

那年夏天,连着下了十几天的暴雨,山洪暴发,冲垮了镇子外的一段河堤。洪水灌进田里,淹了庄稼,也淹了几户地势低矮的人家。

阿拾带着阿福第一个冲进雨里,帮着那些人家往高处搬。

阿福那时候已经十八岁,长得高高大大,比阿拾还高半个头。他扛着老人的包袱,抱着孩子,一趟一趟在雨中跑。

白观砚赶到时,河堤已经垮了一大截,洪水还在往里灌。

他没有犹豫,跳进水里。

可凡人的身体终究有限。

他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天,用石头和沙袋堵住缺口,又帮着把最后几户人家转移出来。

夜里,雨终于停了。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浑身湿透,手脚都在发抖。

那年秋天,镇子上的人凑钱,重新修了河堤。

他们自发组织起来,你出工,我出料,老人孩子都来帮忙。不到一个月,一道比原来更坚固的河堤就修好了。

阿福在堤上刻了几个字:“白公堤。”

白观砚知道后,让他把字磨掉。阿福不肯。

“先生,这是大家的心意。”

白观砚看着那些字,看着堤上那些还在忙碌的身影,没有说话。

第一百零三年,阿拾老了。

他已经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可他还在给人看病,每天坐在铺子里,从早到晚。

阿福娶了媳妇,是镇东头李家的闺女。那姑娘生得不算好看,却勤快能干,把家里家外操持得妥妥当当。阿福媳妇给阿拾添了个孙子,取名叫平安。

白观砚去看过那孩子几次。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他把孩子还给阿福媳妇,转身走出门。

阿拾追出来,站在门口。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您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白观砚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六十多年的老人,看着那双已经浑浊、却依旧温暖的眼睛。

“图一个心安。”他说。

阿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满足。

“先生,我这辈子,值了。”

第一百一十年,云尊成了落隐门的掌门。

那天他来了,穿着一身素白的掌门袍服,腰间悬着那柄天罚剑。他已经不再年轻了,眉间多了几道皱纹,鬓边添了几缕白发。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白兄,我成了。”

白观砚给他倒了一碗茶。

云尊接过,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我记得第一次来你这儿,你给我喝的也是这个。”

“嗯。”

“那时候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懂。总觉得只要够强,就能改变一切。”

他放下茶碗,望向窗外。

“现在我懂了。有些事,不是够强就能改变的。”

白观砚没有说话。

第一百二十三年,阿拾走了。

那天傍晚,白观砚正坐在木屋前打坐,忽然心有所感。他睁开眼,向山下望去。

暮色中,阿福正沿着山径向上走来。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白观砚站起身,迎了上去。

阿福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爹他……走了。”

白观砚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四十多岁、却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阿福肩上。

“他走得安详吗?”

阿福点了点头。

“他走之前,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什么话?”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您。”

白观砚沉默了。

他望着山下的方向,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那盏正在为阿拾点亮的引魂灯。

“他这辈子,”他轻声说,“值了。”

第一百二十五年。

白观砚盘腿坐在木屋前,闭目内观,丹田里的那团光芒骤然炸开,化作一片浩渺的星海。他的神识瞬间扩散出去,覆盖了整座楹桦山,覆盖了山下的镇子,覆盖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见了阿福。

阿福已经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他坐在铺子里,正给一个小孩子把脉。那孩子是平安的儿子,阿福的孙子。

他看见了那座“白公堤”。

堤还在,比当年更坚固了。有人在堤上走,有孩子在堤边玩水。

他看见了云尊。

云尊坐在落隐门的大殿里,闭目打坐。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为什么事忧心。

他看见了很多人。

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他没见过的人,那些正在笑着、哭着、活着的人。

他们的命运,就像无数根细线,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自己,也是这网上的一根线。

白观砚睁开眼,摊开手掌。

那团光芒比从前更加明亮,也更加温暖。那光芒里,有他这些年积攒的功德,有他这些年的修行,有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很多年后。

白观砚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多少年了。

他只知道,那座木屋的木板换过三次,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如镜,山下的镇子从几十户人家变成了上百户,阿福的儿子娶了媳妇,媳妇又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

一代又一代。

而他还在等。

那一年冬天,他去了一趟北境。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看看那个人。

冰棺还在那座冰崖上,被玄诺的术法护着,千年不化。孤槐躺在里面,面容依旧,眉眼依旧,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白观砚在冰棺前跪了很久。

久到风雪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久到天色从明亮变成昏暗。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透明的冰,轻轻抚过那张苍白的脸。

“我来看看你。”他轻声说,“山下又多了好些人,镇子越来越大了。你要是醒着,肯定嫌吵。”

没有回应。

他笑了一下,收回手,站起身。

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风吹过雪地,又像是小兽的呜咽。

他循声找去,在冰崖下方的一道裂隙里,发现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蜷缩成一团,浑身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光着脚,脚趾已经冻得发黑。

白观砚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那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感觉到温暖,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白观砚低头看着他。

那是一张很小很小的脸,脏兮兮的,看不清眉眼。可那双眼睛,在昏过去之前,睁了一下——

黑色的。

纯粹的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白观砚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抱着那个孩子,转身向南走去。

那孩子命大。

白观砚把他带回楹桦山,用灵力温养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第四天,那孩子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看见白观砚,愣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你是神仙吗?”

白观砚摇了摇头。

“那你是谁?”

“救你的人。”

那孩子眨了眨眼,又问:“我爹娘呢?”

白观砚没有说话。

那孩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低下头,不问了。

他已经习惯了。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黯淡。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孩子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

“有。”那孩子说,“他们都叫我阿弃。抛弃的弃。”

白观砚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那双过早学会认命的眼睛。

“不好。”他说,“这个名字不好。”

阿弃抬起头,看着他。

白观砚想了想,说:“从今天起,你叫……”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叫阿拾。拾起来的拾。”

阿弃眨了眨眼。

“阿拾?”

“嗯。”

“为什么叫这个?”

白观砚收回目光,看着他。

“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

阿拾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落下的第一缕阳光。

阿拾在木屋里住了下来。

他比当年的阿拾更安静,更懂事,也更小心翼翼。他从来不问东问西,从来不添麻烦,每天早早起来,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门口,等白观砚吩咐。

白观砚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有些心疼。

“你不用这样。”有一天他说。

阿拾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怕。”

阿拾眨了眨眼。

“我怕你赶我走。”

白观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走到阿拾面前,蹲下来,与他对视。

“我不会赶你走。”

阿拾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润的眸子里认真的光,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比第一次更灿烂了些。

“那我……可以叫你师父吗?”

白观砚愣了一下。

师父。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他想起自己的师父,那个把一切都教给他的人。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想起他传给他的那些东西,想起他说的那句“你以后要保护的人,比你自己重要”。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满的期待。

“好。”

阿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

白观砚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从那天起,阿拾开始跟着他修炼。

他教他认字,教他打坐,教他引气入体。阿拾学得很慢,却很认真,从来不急,从来不抱怨。

白观砚有时候会想起当年的阿拾,那个在山下开铺子的老人。他也会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个在锦水城外的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一代又一代。

人来人往。

而他,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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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风雪赴春山
连载中伶浮月 /